第五十二章 對陣立陶宛

  埼玉超級競技場。

  中國男籃站在淘汰賽的入口,對面是立陶宛。札幌的燈光換成了埼玉的穹頂,小組賽的紅色海洋沒有退潮,反而更濃了。看台上有人拉了一條橫幅,上面用中文寫著:「手術刀,切到決賽。」黑色的毛筆字,白布底,邊角卷著,被人用膠帶貼在欄杆上。

  陳默收回目光,低頭把鞋帶繫緊。胸腔里那團火苗安靜地燒著。今晚是淘汰賽,每一場都是最後一場。去年選秀夜他坐在酒店房間裡看肖華念出「印第安納步行者隊選擇——亞歷克斯·陳」,那時候還沒有人叫他手術刀,沒有人在看台上拉橫幅。

  尤納斯站在戰術板前面,用粉筆圈住立陶宛後衛的名字。「馬奇揚斯卡斯,黃蜂隊的後衛,突破速度不算頂級,但他的傳球視野在本屆世錦賽所有後衛里能排進前三。桑蓋拉在高位策應的時候,姚明要拉出去防。卡爾涅蒂斯——他們的控衛,防守腳步面對速度型後衛會落後半拍。陳默,你的第一步他跟不上。前三節多給隊友做球,保存體力。第四節你來接管。」

  陳默點了點頭。

  姚明在旁邊往左腳踝上纏繃帶,動作很慢。他纏完最後一圈,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朝陳默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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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萬卡在看台第一排,淺色襯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上。球館裡有點悶熱,手裡捏著那瓶從酒店帶來的冰水。昨天她在酒店把那張媒體證翻來覆去看了很久。

  「這張證能用到決賽,」她把證件掛回脖子上,「希望能保佑你打贏所有淘汰賽,跟美國隊在決賽相遇。」

  「好。」

  「你說好的時候從來不笑。」

  「打贏了再笑。」

  開場哨響。

  立陶宛從第一次防守就展示了歐洲頂級球隊的硬度。卡爾涅蒂斯全程貼防陳默,弱側防守人提前收縮,切斷他給姚明的傳球路線。陳默在弧頂往右側虛晃,卡爾涅蒂斯重心偏移,他左手變向突破——殺到罰球線位置時立陶宛的包夾已經形成。他跳起把球傳給底角的朱芳雨,後者三分出手——偏出。

  立陶宛反擊。馬奇揚斯卡斯借桑蓋拉的擋拆繞掩護,桑蓋拉的擋人面積比錄像里更大,陳默擠過追防慢了半拍,被延誤之後馬奇揚斯卡斯已經拔起中投。命中。0-2。

  「擋人之後別急著擠過去。」尤納斯在場邊吼了一句,「先退半步,判斷他是自己投還是傳。」

  中國隊第二次進攻,陳默在弧頂持球。立陶宛的防守策略和開場一樣——卡爾涅蒂斯單防,弱側提前收縮。陳默往右側運了一步,卡爾涅蒂斯橫移跟上。他收球,拔起中投——球彈框而出。姚明在籃下搶到進攻籃板,補籃命中。2-2。

  接下來幾個回合,立陶宛的擋拆體系開始展現威力。馬奇揚斯卡斯在擋拆後連續找到空位的桑蓋拉,後者在高位命中兩記中投。中國隊這邊,姚明在低位強打造成犯規,兩罰一中;王仕鵬借掩護中投得手。雙方比分交替上升,分差始終保持在三分以內。

  第一節還剩四分多鐘,尤納斯換上易建聯,讓姚明休息。陳默繼續留在場上,他開始主動攻擊卡爾涅蒂斯的防守弱點——連續兩個回合借擋拆後直接加速突破,卡爾涅蒂斯的橫移確實跟不上他。第一次突到籃下,立陶宛中鋒補防,陳默在空中把球分給跟進的易建聯,後者雙手扣籃得分。第二次他在罰球線位置拔起中投,球穿過籃網。中國隊領先四分。

  首節結束時,中國隊22比19領先。陳默打滿第一節,拿下4分3助攻。姚明把冰袋從膝蓋上拿下來,擰開水瓶喝了一口。「他們第二節會加強對你的身體對抗。卡爾涅蒂斯防不住你,但其他人會幫他。你突破的時候多運一步——他們的弱側補防習慣提前移動,你多運一步就能把包夾的時間差拉開。」

  陳默擰開水瓶蓋。「第二節我先多傳,把他們的包夾位置拉開。」

  姚明把水瓶放在地上。「行。你每次都有自己的判斷。」他停了一下,把冰袋重新敷回膝蓋上,「但我還是忍不住要說。」

  「習慣。」

  姚明嘴角動了一下。「對,習慣。」

  第二節開始,立陶宛果然加強了身體對抗。卡爾涅蒂斯在防守端不再單防,而是和弱側防守人一起對陳默實施提前包夾。陳默在弧頂持球,包夾形成的瞬間,他把球從兩人縫隙中擊地傳給底角的朱芳雨。後者接球,三分出手——命中。這是他全場第一記三分。接下來的防守回合,陳默提前預判了馬奇揚斯卡斯的擋拆路線——看穿觸發。他在桑蓋拉擋拆形成的瞬間從兩人之間穿過,伸手干擾了馬奇揚斯卡斯的傳球。球碰到他的指尖改變方向,朝邊線飛去。劉煒飛身撲過去把球救回來,傳給陳默。陳默從後場推進,速度完全展開,卡爾涅蒂斯追了兩步就被他甩開。他殺到前場,在罰球線內一步起跳——單手劈扣。中國隊領先七分,埼玉超級競技場的紅色海洋再次沸騰。

  立陶宛立刻叫了暫停。暫停回來後,馬奇揚斯卡斯開始主導進攻。他連續借擋拆命中兩記急停跳投,又在快攻中分球給桑蓋拉上籃得分,立陶宛打出一波8-0,將比分反超。尤納斯叫了暫停,調整了防守策略——讓劉煒和陳默同時在場,雙控衛拉開空間,讓陳默從無球端接球,避開卡爾涅蒂斯的正面貼防。這個調整很快見效。陳默繞姚明的掩護切到側翼接球,立陶宛中鋒換防慢了一拍,他拔起中投命中。接著他又在同樣的位置接球,立陶宛這次換防到位,但他沒有強投——他看到了籃下卡位的姚明。一記擊地傳球,姚明接球轉身勾手,哨響,加罰命中。半場結束時,中國隊領先兩分。

  更衣室里,尤納斯沒有畫新的戰術。他只是站在戰術板前面,雙手交叉在胸前。

  「我在立陶宛出生,我在立陶宛執教,我帶立陶宛拿過奧運會銅牌。」他停了一下,「但今晚,我是中國男籃的主教練。淘汰賽沒有下一場——每一場都是最後一場。你們必須打好下半場。」

  第三節開始後,雙方比分繼續緊咬。立陶宛的擋拆體系讓馬奇揚斯卡斯多次找到空位的桑蓋拉,後者在高位的策應讓立陶宛的進攻節奏始終保持穩定。中國隊這邊,姚明在低位持續殺傷立陶宛內線,朱芳雨在底角接到陳默的傳球命中本場第二記三分,王仕鵬借掩護中投得手。立陶宛在本節中段一度將分差拉開到七分,尤納斯立刻用掉暫停。第三節結束時,中國隊落後四分。

  末節開始前,陳默坐在替補席上,用毛巾擦了把臉。尤納斯在他旁邊蹲下來,戰術板放在膝蓋上。

  「卡爾涅蒂斯的右腳踝——你今晚已經在他頭上突了好幾次。他的橫移比上半場慢了不止一拍。末節你多持球,不用傳了。」

  陳默把毛巾放在椅子上,站起來。胸腔里那團火苗跳了一下。末節還剩六分鐘時,立陶宛的領先優勢擴大到六分。陳默在弧頂接球,卡爾涅蒂斯壓低重心,他知道卡爾涅蒂斯的右腳踝已經跟不上他的第一步了。往右側虛晃——卡爾涅蒂斯重心偏移——左手變向加速,一步過掉,殺到罰球線位置,在桑蓋拉補防到位之前拔起中投。命中。分差回到四分。

  接下來的防守回合,他再次預判了馬奇揚斯卡斯的擋拆路線——看穿觸發。他在桑蓋拉擋拆形成的瞬間從兩人之間穿過,伸手干擾了馬奇揚斯卡斯的傳球。球碰到他的指尖改變方向,劉煒在旁邊飛身撲過去把球救回來,傳給陳默。陳默從後場推進,速度完全展開,在罰球線內一步起跳——單手劈扣。分差回到兩分。

  末節還剩兩分多鐘時,陳默在弧頂持球,面對卡爾涅蒂斯的緊逼。比賽進入最關鍵的時刻,他往右側虛晃,卡爾涅蒂斯重心偏移,他左手變向加速——卡爾涅蒂斯跟上了這一步,但只有這一步。陳默在罰球線位置拔起後仰,身體微微傾斜,出手點比平時更高。球從卡爾涅蒂斯的指尖上方穿過,籃網一聲脆響。中國隊追平。

  立陶宛叫了暫停。暫停回來後,馬奇揚斯卡斯借擋拆突破,分球給桑蓋拉。桑蓋拉在罰球線位置被姚明和易建聯雙人包夾,被迫把球傳向底角。朱芳雨在傳球路線上伸手干擾,球出了邊線。中國隊球權。

  最後不到一分鐘,陳默在弧頂持球。立陶宛的防守全部壓在他身上——卡爾涅蒂斯緊逼,馬奇揚斯卡斯隨時準備協防,桑蓋拉在內線等著補防。他往右側運了一步,借姚明的擋拆繞掩護,立陶宛中鋒被迫換防。他面對比他高半個頭的大個子,後撤步拔起三分。球划過一道極高的弧線,穿過籃網。中國隊領先三分,埼玉超級競技場的紅色海洋徹底沸騰。

  最後幾秒,馬奇揚斯卡斯在三分線外強行出手——球彈框而出。姚明收下籃板,把球抱在懷裡,哨響。

  中國隊贏了。

  陳默站在球場中央,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他全場打了三十七分鐘,拿下22分11助攻4搶斷,投籃命中率接近五成。

  姚明走過來拍了拍他的後背。尤納斯站在場邊和立陶宛教練握手,兩人交換了幾句低語。看台上那條手寫橫幅還在飄——「手術刀,切到決賽。」伊萬卡從看台第一排站起來,把墨鏡摘下來拿在手裡。她沒有朝他揮手,只是站在那裡,嘴角的弧度比任何一次都深。陳默朝她點了點頭,然後把中國隊紅色球衣的下擺塞進褲腰。背後是6號。1/4決賽在等著他。

  陳默換好便裝從更衣室出來時,埼玉的夜色已經很沉了。九月的日本入夜後風裡已經帶著秋天的涼意,伊萬卡在球員通道外面的拐角處等他,手裡拎著那個米色手包。她看到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笑,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你今晚打了三十七分鐘。」

  「淘汰賽就是這樣。教練說能給我休息的時間不多,第四節必須留在場上。」

  「我看到了。」她把外套拉緊了一點,「我今天晚上收拾行李,明天早上的飛機回紐約。東京那個項目已經收尾了,紐約那邊還堆著幾個會。」

  「明天幾點的航班。」

  「七點半。你不用送,球隊要開會。我直接從酒店叫車去機場。」

  兩個人並肩往停車場走。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拖得很長,和札幌那個深夜一樣,和沙灘上那些傍晚一樣。走了一段路,陳默忽然開口。

  「你去過中國嗎——不是出差,是真正的旅行。」

  「沒有。去上海那次只待了兩天,哪都沒去成。你呢?」

  「小時候回去過幾次。長城、故宮、西湖——那時候還小,只記得長城台階很高,我媽一直拉著我的手怕我摔。後來每年夏天都在打比賽,再沒去過。本來想這次世錦賽打完了帶你去看——但你明天就飛了。」

  伊萬卡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路燈把她的金色頭髮染成了暖橙色。她伸手把他亨利衫的領口翻正——和在奧特萊斯試衣間裡一模一樣的動作。

  「你這是在跟我約下一次嗎。」

  「是。」

  「那就下一次。你打完世錦賽回國,我如果在紐約忙完了,飛過去找你。但你要先把淘汰賽打完——還有三場。」

  「好。」

  「你每次說好都很快。」

  「因為是真的好。」

  她踮起腳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動作很乾脆,然後退後一步,用手撫平他被她揪皺的衣領。「回去吧,你們明天應該還有錄像課。別太晚睡。」

  陳默叫了一輛計程車。車窗外埼玉的街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伊萬卡靠在他肩膀上,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畫什麼圖案。他沒有問她在畫什麼。他想起大西洋城的深夜,她也是這樣靠在他肩膀上,那時候窗外是大西洋的海浪聲,現在是埼玉的夜色。

  回到酒店房間,伊萬卡把門卡插進取電槽。她的行李箱攤開在床尾,衣服疊了一半,化妝包敞著口,筆記本電腦壓在一份合同上面。她在世錦賽期間一直住在這裡,桌上還放著那張媒體證,旁邊是一盒沒吃完的日本餅。

  她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走到床邊把那疊到一半的衣服重新折好放進行李箱,「你坐一會兒。我把這些收完。」

  陳默沒有坐。他走到她身後,伸手放在她肩膀上。她的肩很寬,和他一樣,都是運動員的骨架。他在沙灘上第一次注意到這一點。她沒回頭,只是把手裡那件襯衫放進行李箱,然後轉過身,看著他。

  她的眼睛在酒店昏黃的燈光下顯得很深,不是之前那種帶著笑意的亮,是一種更直接的、不再需要任何對話鋪墊的專注。他低頭吻了她。她的手指從他領口滑到後頸,碰到了他的發尾。窗外埼玉的夜很安靜,路燈透過窗簾縫投進來,在她肩胛骨上畫出一道很細的金線。

  後來她趴在他胸口,呼吸漸漸平下來。她的手指在他肩胛骨上慢慢劃著名,和在大西洋城那些深夜一樣。

  「你明天早上的飛機。」他說。

  「七點半。」

  「我送你。」

  「你不用送。球隊要開會。」她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聲音悶在他的皮膚上,「你打你的淘汰賽。我回我的紐約。等世錦賽打完,我有時間就去中國找你旅遊。」

  「好。」

  「你說好的時候——」

  「知道。從來不笑。」

  她笑了,把臉從他頸窩裡抬起來,看著他。「對。就是這個表情。不過沒關係,你打贏了再笑——我等你打贏了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