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裡傳來的腳步聲與說話聲,一聽就是村支書周大拿,春桃渾身的疲倦一下子就沒了。
她輕手輕腳把暖暖放在床上,仔細掖好小薄褥子,站在床邊,支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
「志軍,今個俺去公社開會,公社特意讓俺捎信給你,修水庫的事不能再拖了,得趕緊動身!」
周大拿進了屋,目光掃過周志軍緊繃的臉,語氣不自覺軟了幾分。
周志軍心裡跟明鏡似的,讓他去修水庫,分明是周大拿故意刁難,可這事公社已經定了,由不得他改。
「俺知道!」他抱著建設坐在椅子上,身子沒動,眼睛一刻不離地黏在孩子白白胖胖的小臉蛋上,滿眼都是化不開的疼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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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根本沒抬眼看周大拿,周大拿尷尬的目光從他臉上挪開,落在他懷裡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臉上。
嘴角扯出一抹笑,「這小子,虎頭虎腦的,真壯實!」
周志軍沒搭腔,伸出大手,輕輕彈了彈建設白嫩嫩的小臉蛋,「你小子,爹不在家,可得好好聽你娘的話。」
正說著,周大娘端著兩碗雞蛋茶從灶房裡走了出來。
進了堂屋,看向周大拿說,「志軍剛從衛生院回來,傷口還沒長好呢,咋說也得養幾天才能去!」
去修水庫的人早就出發了,周志軍已經拖了一個月,也不差這三五天。
公社管委會看在吳明偉的面子上,一直也沒有催。
是周大拿等不及了,他手裡攥著油田的占地賠償款,村里已經有人私下議論,說他想把這筆錢昧下來。
再加上史艷華那個女人,三天兩頭來要錢。他想著趕緊把錢分下去,也好落個清淨。
其實油田到底給了多少錢,外人誰也不清楚。
他打算扣下一半,剩下的再按占地多少分給村民。
反正沒人知道總數,他不怕村民鬧,就怕周志軍。
周志軍性子剛直,眼裡揉不得沙子,一旦發現裡頭的貓膩,絕不會善罷甘休,所以他才急著把人支走。
今個去公社開會,他特意去了趟管委會,假意打聽周志軍去修水庫的事,管委會的人才讓他捎信的。
周大娘把一碗雞蛋茶放在堂屋的方桌上,另一碗端進了裡間。
一進去就看見春桃站在床邊發愣,黑亮的眼睛裡蒙著一層水霧,一看就知道是在為周志軍揪心。
「桃,把雞蛋茶喝了。」
春桃雖說已經出了滿月,可周大娘依舊按月子婆娘伺候她,雞蛋從沒斷過。
「俺不喝,給志軍哥吃。」春桃不肯接,她心疼男人替自己挨刀子,想讓他好好補補。
「他有,你快吃!」周大娘不由分說,把碗塞進她手裡。
周大娘從裡間出來時,周大拿還沒走。
她一邊從周志軍懷裡接過建設,一邊催他,「把雞蛋茶喝了。」
抱穩了孫子,她才抬眼看向周大拿,語氣硬氣起來,「公社的人要是不同意,讓他們直接來找俺。
志軍為了響應計劃生育政策,剛動了刀子,咋說也得把傷口養好了再走!」
周大拿輕咳一聲,訕訕道,「你說的是這個理,可志軍這都拖了這麼久了……」
周志軍沒碰那碗雞蛋茶,看見周老漢扛著鋤頭從地里回來,立刻端起碗進了灶房,把一碗雞蛋茶分成了兩碗。
一碗遞到周老漢手裡,另一碗端去了北屋。
「娘,俺抱。」他把碗往桌上一放,伸手就把建設從周大娘懷裡接了過來,「娘,你把雞蛋茶吃了。」
說完,他抱著建設,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志軍,你幹啥去?」周大娘在身後喊了一聲。
「出去轉轉。」
周大拿見周志軍走了,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看向周大娘,「儘快讓志軍動身吧。」說完,背著手悻悻地走了。
周志軍抱著建設,打算去周志國家一趟。
半路遇上了王青山,他正扛著一捆青草往家走。
看見周志軍,王青山悶聲悶氣地喊了句,「志軍哥。」
目光卻躲躲閃閃,落在他懷裡肥嘟嘟的大胖小子身上,心裡五味雜陳。
春桃哪哪都好,生孩子都能一胎抱倆,兒女雙全。
再看看周招娣,好吃懶做、愛搬弄是非不說,肚子還不爭氣,只生了個賠錢貨。
她都快三十多的人了,往後還能不能懷上,誰也說不準。
雖說王青山打心底里不願意碰她,可王家總得傳宗接代,心想,得抓緊時間,趕緊給周招娣種上。
周志軍見他愣神,心裡早就猜透了他的心思,微微點了點頭,抱著建設繼續朝周志國家走去。
他要去修水庫,家裡老的老、小的小,他實在放心不下。
給周志國他們交代一聲,讓他們平日裡多招呼著點。
「二叔!」周小偉看見周志軍抱著建設過來,立馬從堂屋跑出來。
周志國兩口子聽見動靜,也走到了門口。
「老二,你身子……不在家歇著,跑出來幹啥?」
周志國滿臉擔憂。王海英趕緊搬來一把椅子,「快坐快坐!」
說著就伸手去接建設,「來,讓大娘抱抱。」
周志軍把孩子遞過去,順勢坐在椅子上。
周小寶從外面跑進來,看見小建設稀罕得不得了,拽著王海英的衣角喊,「娘,俺抱抱小弟弟!」
「不中,你太小,抱不動。」
王海英坐在門口的板凳上,娘倆逗得小建設咯咯直笑,清脆的笑聲滿院子都是。
幾個男人的目光都忍不住看過來,臉上笑意融融。
下一秒,周志國臉上的神色慢慢沉了下來,嘆了口氣,「修水庫這事,真躲不過去了?」
「俺就是為這事來的,躲是躲不掉了。
俺走之後,家裡和地里的事,還得你和小偉多招呼著。」
「二叔,你放心!」周小偉搶先應下,隨即又憤憤不平地罵道,「都是周大拿那個老狐狸,故意整你!他想貪油田的賠償款,怕你戳穿他的把戲!」
周志國點點頭,沉聲道 ,「周大拿這人,有便宜哪有不占的?有權不用,過期作廢。」
他又瞪了周小偉一眼,語氣帶著警告,「這話就在家裡說說也就算了,出去可別亂講!」
周大拿是村支書,村里大小事一把抓,胳膊擰不過大腿的道理,周志國比誰都懂。
可周小偉年輕氣盛,不服氣,「俺說的是實話!」
「實話也不能往外說!」周志國厲聲喝住他。
在王家寨,也就周志軍敢跟周大拿硬碰硬。
周大拿心裡恨得牙痒痒,面上卻不敢跟周志軍真翻臉。
周志軍輕咳一聲,平靜地說,「不管周大拿安的什麼心,俺必須去。
他做的那些事,老天爺都看著呢,早晚得遭報應。」
「人在做,天在看。」周志國點上一袋旱菸,吐了口煙圈,「你只管放心去,地里的活俺 和小偉包了,家裡你啥也別操心。」
王海英看似低頭逗著孩子,耳朵卻豎得老高,一字不落地聽著幾人說話。
她望著懷裡咯咯直笑的建設,心口猛地一沉。
周志軍這一走,家裡的頂樑柱就算空了。
春桃剛出月子沒多久,一個女人守著一對還在吃奶的娃,老的老、小的小,村里那些心懷鬼胎的人,指不定就要趁著這個空檔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