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番外:娘親,爹壞!(6)

  李長澈「嗯」了一聲,斂眸踏入一個偏僻院子。

  這裡平日裡幾乎沒人敢來,由浮生的心腹暗衛把守。

  在外人看來,這只是一個廢棄許久院子而已。

  只有進了屋子,打開機關,才能走進這地下暗藏的密室里。

  說是密室,其實是一座暗牢。

  李長澈讓浮生守在門外,自己進了密道。

  穿行數百步,來到地牢深處。

  這裡潮濕陰暗,不見陽光,角落裡散發著惡臭的屍體味兒。

  一個佝僂消瘦的身影蜷縮在暗牢里,瘦骨嶙峋的腳上掛著一條沉重的玄鐵鏈子。

  李長澈擎著蠟燭走到欄杆前,這裡太安靜,顯得他的腳步聲格外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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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趴在地上的人許是聽到腳步聲,遍體鱗傷的身子動了動,微微昂起腦袋。

  一張蓬頭垢面的臉,瘦得不成樣子。

  五官都看不清了,但還是能看出他那挺拔的山根和底下兩片蒼白無色的薄唇。

  李長澈立在牢門外,平靜無波的視線落在男人臉上。

  男人眯起眼睛,許久沒見過光,眼神里透出近乎可憐的渴求。

  他急切地爬起來,往李長澈身前走了走,嘶啞道,「過來點兒!」

  李長澈將蠟燭拿近了些,陰影中,男人那條斷了的手臂,彰顯了他的身份,乃當年那場北伐之戰的叛將,蘇瞻。

  「又有幾個月沒來了?」蘇瞻饜足地望著那抹燭光,聲音渾噩嘶啞,難聽得很,「你去做什麼了?」

  李長澈淡道,「去見了妙林大師。」

  蘇瞻身上沒什麼力氣,順著欄杆坐在濕冷的地上,顫巍巍地汲取那一點可憐的溫暖,「所以你知道了?」

  「八九不離十。」

  蘇瞻「哦」了一聲,被關在這個破地方不知道多少年了,讓他思緒格外遲鈍。

  已有五六日吃不下東西了,他胃裡空空,腦中呆滯。

  今晚昏睡時,一直在做夢,夢見一些光怪陸離的情景。

  還可笑地夢見他居然回到了十一歲,看見了六歲的薛檸。

  李長澈嘴角勾起,今夜難得有耐心,直言不諱道,「你重生了吧。」

  蘇瞻愣了一下,「檸檸跟你說了?」

  李長澈挑起眉梢,「所以,檸檸也重生了。」

  是肯定句,不是疑問句。

  被折磨多年,蘇瞻的那點兒警惕與心氣兒都沒了。

  他像一個垂垂瀕死的老人,嘆息了一聲,「早點兒告訴你也沒什麼,難為你關我到現在。」

  他沉寂的眸子裡,泛起一抹細光,「我與阿檸是做過一世夫妻,不過她早早死在了永洲,又重生回來了,之後,便是你看到的一切,她放棄了嫁我,選擇了嫁給你,命運就是如此,喜歡捉弄人,如你所願,我成了你的階下囚,你既知道了我為何總是針對你的真相,早些殺了我罷,我等著輪迴,再與阿檸相愛一場。」

  李長澈安靜了許久,「是你燒死了她。」

  蘇瞻生生僵住,眼神晦暗不明,隨後閃過一陣無法壓抑的痛苦,「不是我做的。」

  李長澈繼續道,「就算不是你親自動的手,卻也是因為你,讓謝凝棠為所欲為,燒殺了你的正妻。」

  蘇瞻心尖一刺,頓了頓,喉嚨里飛快泛起一陣極致的酸澀。

  李長澈想起那一炷香的夢境裡,那些檸檸遭受過的痛苦,眸中寒意翻湧,陰鷙叢生。

  他伸出大手,扼住蘇瞻的咽喉,五指用力,「蘇瞻,是你害死了檸檸,你不得好死!」

  蘇瞻呼吸困難,臉色泛著青紫,閉上眼,一臉求死之態。

  李長澈忽然又將他放開,嗤笑一聲,「想求死,哪有那麼容易,明日我會放了你。」

  蘇瞻僵硬地轉動脖子,一雙黑眸不解地看向李長澈。

  李長澈輕笑一聲,對他道,「明日之後,我會讓你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蘇瞻自嘲一笑,又露出個挑釁的表情,「沒有什麼比眼睜睜失去自己摯愛更痛苦,但你也沒有什麼了不起,至少,阿檸做過我的妻,而你,上一世死得也窩囊,哈哈哈哈哈,李長澈,我才是勝利者!」

  李長澈並未被他激怒,只是居高臨下地看他一眼。

  「蘇瞻,你當真是勝利者嗎?」

  蘇瞻抬起下頜,「不然呢?」

  李長澈呵笑一聲,慢條斯理,「那你可知,我死後,陪著我下葬的是何物?」

  蘇瞻終於感興趣,「何物?」

  李長澈看向他,笑了起來,「是檸檸的骨灰。」

  蘇瞻愣住,好一會兒反應過來,歇斯底里道,「不可能!她的屍身是我親手收殮!之後陪我數十年,死後與我同入蘇家陵寢!」

  見蘇瞻神情崩潰,李長澈緩緩牽開嘴角,露出一抹憐憫之色,「是啊,你在檸檸死後終於後悔,但卻不知,我比你先一步到永洲,先一步在那院子裡找到了檸檸的屍體,之後用一具亂葬崗的女屍代替了她,從始至終,陪在你身邊的,都不是檸檸。」

  蘇瞻突然想起某些奇怪的細節,目光呆滯,渾身無力,好似一攤爛泥,跌坐在地。

  李長澈露出個勝利者的淺笑,將手中蠟燭放在他面前,施捨一般道,「蘇瞻,帶著你遺憾與悔恨,生生世世墜地獄去吧,我與檸檸,有生生世世的緣分,不是你能逆天改命的。」

  蘇瞻恍恍惚惚,如遭雷擊,生生嘔出一口血,才徹底癱在地上,仿佛已經死去了一般。

  李長澈不再看他一眼,轉身離開地牢。

  浮生守在門外,見男人出來,「世子,他不吃不喝的也活不了多久了,接下來還要繼續對他用刑麼?」

  「不必了。」昏暗的光線里,李長澈稜角分明的側臉半隱匿在黑暗中,「斷他一條腿,明日將他扔出去,讓他做個乞丐,讓人暗中看著,也別讓他死了。」

  浮生道,「是。」

  之後,李長澈若無其事回了濯纓閣。

  第二日,薛檸醒來時,發現自己後背泛著一絲冷寒。

  她下意識往被褥里鑽了鑽,才剛動,就被男人摟進了懷裡。

  一到冬日,便顯出男人的好來了,他渾身上下熱得跟個火爐似的。

  薛檸昨夜累得厲害,今兒嗓音還透著嘶啞,趴在男人懷中,慵懶抬眸瞧他冷白的下頜,「阿澈,怎麼這麼早就醒了?」

  天邊還泛著蟹殼青,窗外下著雪,窸窸窣窣落在枝頭。

  李長澈一直沒睡,從地牢回來,便在薛檸身邊枯坐了一夜,他靠在女人身邊,盯著女人恬靜的睡顏,腦中不斷回想一些上輩子的細節,他不算重生,只是靠著妙林大師那支返魂香,嗅到了一些關於上輩子的事兒。

  但是他足夠聰敏,一些蛛絲馬跡便能窺見全貌。

  上輩子過得太苦,他苦,檸檸也苦。

  所以,他睡不著,閉上眼,便是那斷壁殘垣里被房梁壓在下頭的枯黑屍體。

  她雙手雙腳被緊緊束縛住了,所以當大火起的時候,她往外爬時很艱難。

  後來被房梁壓住,整個脊梁骨都被砸斷了。

  他不敢深想,一想,便痛,便恨,恨蘇瞻竟還敢活那麼久。

  就算他一遍遍在鎮國寺的神佛面前不斷祈禱將檸檸的神魂求回,依舊百死不足為惜!

  他為此心緒難受痛苦了一晚上,甚至將屋裡靠得比較近的炭盆都挪走了。

  這會兒薛檸醒了,他才微微揚起嘴角,溫聲說,「我睡不著,所以醒得早。」

  薛檸擔憂道,「可是邊關有什麼不妥當?」

  李長澈撫著她的肩頭,「沒有,邊關很安穩,有了江稚魚給的火藥配方,再加上這幾年我研究出的火銃大炮等武器,北狄人未來幾十年都不敢犯邊,舅舅今年回來便不準備再北去了,留在家裡陪你舅母含飴弄孫。」

  薛檸就怕天下生變,如此才放了心。

  外面冷得很,今兒屋子裡也不暖和,她舒舒服服躺回男人懷裡,準備閉上眼睡個回籠覺,卻聽男人忽然開口,「檸檸,被火燒的那會兒,你心裡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