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望海潮》劇組。

    化妝間,賀絳閉眼讓化妝師補妝,薄唇抿著,面無表情,攀在眉峰上的小水珠跟冰凌似的,瑟瑟發抖要墜不落。

    「張瑤瑤乾脆改名張造謠吧,出水時先幫女生披件衣服是禮貌,她又發你兩的通稿炒作。」

    經紀人林琳負責賀絳工作室的大小事務,現在不常跟組,但是賀絳這次在海邊下水拍攝,浪頭一個打來,那可不是開玩笑的,她不放心,親自跟組。

    林琳看著賀絳:「這個也冷處理?」

    「隨意。」賀絳眼也不抬,指腹滑開手機時,正好也跳出了這則通稿。 他眼裡多了兩分寒意,抬眸時宛若一場刀光與劍影的會合,但到底沒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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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來的男助理小北見狀,感慨地對另一個女助理蔡敏敏道:「我覺得咱老闆脾氣挺好的啊。」

    被拉著蹭熱度炒作,也沒見生氣。入職之前,琳姐特意強調過賀絳脾氣差,他發脾氣的時候保持安靜就行。

    蔡敏敏嘆了口氣:「以前不是這樣。」

    賀絳以前可注重清白了,任何緋聞炒作的苗頭都按死在搖籃里,他們工作室的一大任務就是盯緊了各位女星不要作妖。

    後來不知怎麼,賀絳就對這些無所謂了,女星發個通稿什麼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小打小鬧隨他去。

    太過火的,有琳姐盯著,別人也不敢。

    倒有一次,營銷號把賀絳和一個女歌手傳得有鼻子有眼的,還p了出入小區的同框照,琳姐還沒發火,賀絳自己直接在微博發了一條「等著收法院傳票。」

    不到兩小時,營銷號就錄了個道歉視頻,痛哭流涕說自己財迷心竅。

    手機屏幕熄滅了一秒又亮起,分別收到一條彩信和簡訊。

    賀絳看著簡訊里「老公」和「醫院」字眼,擰起了眉,第一反應是發錯了。

    他拿起手機,正打算回復「你發錯了」,隨著屏幕指紋解鎖的一瞬間,一張高清自拍照跳了出來。

    照片上的青年腦袋纏著紗布,眉眼耷拉著,楚楚可憐,一雙黑亮的眼睛水汪汪,無家可歸的狗狗似的看著鏡頭。


    賀絳漫不經心的眼神驟然鋒利,像是獵豹瞄見了獵物,全身肌肉緊繃蓄力,臉色是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風雨欲來。

    捏著手機的手指邊緣泛白,賀絳竭盡全力才讓自己冷靜下來。

    別當真。

    搭理他就輸了。

    商景叫他老公?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照片裡的紗布刺痛了賀絳的眼睛,他如同雕塑般僵硬了三秒,冷冷地回覆:「又在玩什麼把戲?」

    受傷了知道找他了?找他幹嘛?就算他現在在海邊,也管不了太平洋對岸的閒事。

    漂洋過海的蠢事,干一次就夠了。

    「我在玩把戲??」

    商景不可置信地看著這個冷酷無情的回覆,日記里他可從來沒玩過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戲碼,清清白白沒有前科也能被這樣惡意揣測?

    氣死他了,如假包換的撞破腦袋,這還能玩把戲?

    他絕對是眼瞎了才嫁了這麼個大傻逼!!!

    商景出離憤怒,差點就想打電話破口大罵,好在百萬醫療費阻止了他。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為了顯示自己真的受傷了,他小心翼翼撥開了一點紗布,露出了浸染血跡的部分,疼得他齜牙咧嘴。

    拍照,發送。

    又覺不夠,平心靜氣地把染血的白色運動鞋一塊發送。

    這仇他記住了。

    一定要報。

    化妝間,賀絳回復之後,並沒有覺得出口惡氣,手指自動放大照片,等他意識到自己居然想看商景近照時,又一陣鬱悶。

    反覆兩次之後,賀絳忽然被商景背後床欄上的金屬商標吸引住。

    他快速放大照片,上面的文字橫平豎直,模糊也能看出是漢字。

    這意味著商景現在在國內醫院!

    商景他……回國了。

    同一時間,兩張更加清晰的受傷照片傳來,賀絳背後剎那出了一層冷汗。

    他立馬回覆:「在哪?」

    商景剛剛問清楚了醫院的位置:「s市第二人民醫院。」

    第二人民醫院,離片場大概半小時的車程。

    賀絳抓起手機和車鑰匙,豁然站起來:「我請假出去一小時。」

    「導演不許請假。」

    「那算我曠工。」

    「哎你——」

    林琳也看到了那條「老公」開頭的消息,她瞬間想起那個被開除的助理,因為查出他倒賣賀絳私人電話信息給粉絲。

    但後來沒人因此騷擾賀絳,賀絳也嫌換號碼麻煩,就沒有多餘處理。

    林琳快步跟上賀絳:「你要去哪,剛才是粉絲給你發信息嗎?我來處理。」

    「不是粉絲。」賀絳拉開保時捷車門,「我去醫院接個人,有個……朋友。」

    林琳按住賀絳的車門:「坐我的車。你這臉色,不知道的以為你老婆在醫院要生了呢。」

    賀絳想起簡訊里的那句「老公」,一時沉默,過了會兒,他撥了個號碼,「孫秘書,幫我查一個人的入境信息。」

    十分鐘後,孫秘書發過來信息:「商景,三天前從美國到中國,s市入境。」

    賀絳閉了閉眼,回國三天了。

    如果沒有出車禍,是不是根本不會聯繫他?

    出車禍沒人照顧,知道叫老公了?

    他稀罕?

    去醫院的路上,賀絳才了解到今日上午那起嚴重的車禍,從網友到處亂發的現場未打碼圖片上看,商景還算幸運的,還能清醒地聯繫他這個「前男友」。

    賀絳按了按太陽穴,都快過去三年了。

    車開過去十分鐘後,賀絳稍稍冷靜。

    只要商景賣個可憐,他就一頭熱血地撞上南牆,這樣未免太狼狽。

    「不去了。」賀絳冷不丁開口。

    林琳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賀絳冷峻的神色,識趣地沒有多問,打算左轉調頭。

    車輪壓到虛線時,冷不丁又傳來一聲:「調頭幹嘛?」

    林琳:「???」

    感情你剛才那句還處在內心博弈的階段啊。

    賀絳攥緊了手機,屏幕上還是商景的照片。

    他盯著商景的傷口看了一會兒,眸色微沉。

    是他三年前放手地太輕易,給了商景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錯覺?

    賀絳按滅手機屏幕,閉上眼睛。

    送上門來的,那就別怪他放在身邊出氣。

    車輛駛入地下停車場,賀絳戴好口罩和鴨舌帽,直接按了一層的電梯。

    醫院裡處處都是戴口罩的醫護,憂心忡忡的病患,賀絳的裝扮不算特殊,很快他就問到了安置車禍傷者的地方。

    在一片嘈雜中,賀絳的目光精準鎖定了角落靠牆的那一張簡易病床。

    商景抱膝坐著,臃腫的紗布把白皙的臉蛋襯得更小,尖瘦的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一眨一眨,烏黑纖長的睫毛遮住了眸子,不知道在想什麼。瑩白的腳背踩在深藍床單上,白瓷般脆弱。

    車禍已經過去幾個小時,所有人都聯繫上了家屬陪護,只有商景還孤零零坐著,和周圍的嘈雜格格不入。

    賀絳捏了捏鼻樑,一邊警醒自己商小狗不值得心疼,一邊大步走過去。

    「還沒來?」隔壁的熱心大爺看不下去了,「你家長電話多少,讓我打,什麼工作這麼忙,兒子出車禍了也不管。」

    大爺篤定商景高中還沒畢業,還是個小孩。

    商景頓了下,大爺這句話,戳中了他心中最隱秘的心酸事,他吸了吸鼻子:「他應該快來了。」

    賀絳快來了嗎?

    商景也不確定,畢竟他還沒有撕破臉,做出「你不來我馬上聯繫記者」的事。

    「臭混蛋。」

    「罵誰呢?」

    壓低的嗓音帶著三分磁性,七分嘲諷,令人渾身一顫。

    商景耳朵一動,倏地抬起頭來,和賀絳四目相對。

    儘管對方只露出了一雙眼睛,但商景還是第一時間認出了他就是賀絳本人!

    剎那間,縈繞在心間的無所適從感潮水般退卻,一醒來就身在醫院的茫然無措和孤獨消失無蹤,一股詭異的信任感擊中了商景,讓他心跳都快了幾分。

    不好,是遺忘的舔狗屬性跑出來作祟了!

    商景呆愣住,努力壓了壓令人難堪的條件反射,懷疑自己被下了蠱。

    你怎麼能從一個渣男身上獲得安全感?!活該你被渣!

    就賀絳這施捨般的狗屎態度,不值得一頓暴打嗎?

    「唔——你幹嘛?!」

    腳踝突然被人捏住,商景受驚地瞪圓了眼睛。

    「沒受傷?」賀絳捏住他的兩隻腳都看了一遍,除了腳背一點淤青,沒有出血點,顯然那雙球鞋的血跡不屬於商景。

    「故意拍球鞋賣慘?」

    「我又沒說是我的血。」商景嘴硬,掏出身份證,「喏,幫我辦出院。」

    說完,他理直氣壯又謹慎地觀察賀絳的表情,他不知道辦出院要不要墊錢,如果要的話,賀絳會不會幫他付。

    賀絳哪裡知道前男友彎彎繞繞的腦迴路,他把身份證遞給慢一步趕來的琳姐,「給他辦出院。」

    琳姐看見商景,嘴巴就合不上了。

    這不是賀絳的小男友麼?

    三年前,賀絳火急火燎地飛去美國,兩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賀絳回來就吹了,本來因為談戀愛收斂的暴脾氣,頓時變本加厲,那一段時間看誰都沒好臉色。

    雖然這兩年稍微好一些,但林琳總覺得賀絳心裡埋了一座活火山。

    林琳倒吸冷氣,小男友要來掀火山蓋子了。

    作為見識過大風大浪的經紀人,林琳保持住了應有的素養,接過商景的身份證,給兩人留出空間。

    賀絳感情方面的事,林琳一向無權插手,就像三年賀絳突然跟商景戀愛,林琳也只處於見過一次照片的了解程度。

    商景的眼珠滴溜溜地隨著琳姐的身影,見她沒有折返的跡象才放下心。

    他突然意識到這位年輕漂亮的女士可能就是日記里提到的「林大嬸」。

    呃……他以前這麼不禮貌嗎?

    怎麼能這麼稱呼女士?

    愛情果然會蒙蔽一個舔狗的良知,商景心裡浮起愧疚,決定有空把日記里的稱呼一鍵替換。

    賀絳冷眼看著商景偷瞄經紀人的小動作,心裡只想把這樁小麻煩快速解決掉,免得自己的智商受到影響:「住哪兒,我送你回去。」

    商景懵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雖然他們是法律上的夫妻,但是賀絳偶爾才聯繫他一次,他們當然不住在一起。

    賀影帝有錢有勢,名下房產多得很,想必根本記不清自己的隱婚妻子住在哪棟房子裡。

    更甚者,他可能都是自己租房住,壓根沒住賀絳的房子。在這寸土寸金的s市,原來的他既沒有工作,又要負擔房租,卡里可不是就剩幾百塊了!

    他受傷了,短時間內哪有空再去打工賺房租。

    商景委屈巴巴道:「我受傷了,當然要跟你一起住。」

    不住在一塊,怎麼把舔狗之恥加倍奉還?

    賀絳像是不認識商景了一樣,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想得倒美。」

    商景癟著嘴巴:「老公——」

    該死的渣男!居然想讓他自生自滅!他一定要離婚分到渣男的房產!

    賀絳看著商景的樣子,突然想到簡訊里那個小表情,皺眉道:「撞傻了?」

    商景垂眼,看來他以前卑微到不敢跟賀絳提同居的請求,只是稍微越界一點,賀絳便生出了疑惑。

    賀絳太精了,他可不能露餡。

    商景擺出一副劫後餘生的脆弱,慢慢的,鼻尖紅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賀絳。

    賀絳覷著商景的模樣,心道,哪裡是撞傻,分明就是裝傻,想賴在他這裡養傷!以前哄半天不肯叫一句,現在倒是信口拈來,以為他吃這套?

    不吃!

    商景半跪起來,揪住賀絳的袖子,怕他跑了。

    賀絳掙開他的手腕:「叫老公也沒用。」

    商景蹙起了眉。

    嘭——

    突然後面一巴掌拍在賀絳背上,伴隨著大爺聲如洪鐘的怒斥:「會不會心疼老婆!你就是我們s市男人中的敗類!」

    賀絳:「……」

    商景眉毛輕輕揚了一下,嘖嘖,這正義的鐵拳。

    他繼續裝可憐:「老公——」

    眼看周圍人開始注意到這邊,賀絳壓了壓火氣道:「閉嘴,跟上。」

    他壓了壓帽子,轉身欲走,袖子卻還被人扯著。

    他不耐地轉身俯視商景,語氣不善:「還有事?」

    商景:「鞋子髒了。」

    賀絳目光落在他白嫩嫩的腳趾上,頓了頓,帶著一身戾氣,在病床前蹲下:「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