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如火燎原

  第176章 如火燎原

  「我知道你打什麼主意,想都別想!」

  郝師爺連連擺手:「汝忠,你把我想成什麼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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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承恩打了個哆嗦,在心中暗忖:你是啥人還用想?

  忙伏案幫寫流水帳,裝作很忙,不應郝師爺的話。

  國子監消停不少,因老油條監生全返鄉了,一時間群龍無首,剩下的監生火候不到、

  怨氣不夠,還要在油罐子裡多泡泡才行。

  散監後郝師爺揣好帳冊和記冊,繫緊髒兮兮油乎乎的羊皮襖子,先去尋內官監在外城的小太監傳信。前一個負責這事的是高福的乾兒子,郝師爺不愛和他打交道,死太監整日不知牛氣什麼!

  聽說前任司禮監秉筆太監黃錦針對高福時,高福大幹兒子夾在中間沒少受夾板氣,跪在地上被黃錦往身上搭石磨,跪的膝蓋淌血,西苑無數雙眼睛都看見了。

  經過這事,高福對其愈發恩寵,真當親兒子對待。

  因太監的乾爹乾兒子之間沒有血緣關係,反而更要強調「親親尊尊」,倘若高福對這大幹兒子不好,以後誰還為高福賣命?

  郝師爺為何膩歪這人,許是大幹兒子意識到自己的功勞了。

  下面人意識到自己有功,是大忌。

  換來個長相稚嫩的小太監後,郝師爺從宮裡往來打交道輕鬆不少。

  一道披著大紅氈的車轎擺在那,郝師爺兩手插袖走過去,「高大人?」

  簾帳一撥。

  還真是內官監大牌子高福!

  「我還以為你今天不來了,正要動身去崇文門找你,外面冷,上來待著。」

  「唉!」郝師爺矮身鑽進去,入鼻是龍涎異香。

  「今日崇文門的事記了沒?」

  「記了,記了。」郝師爺忙掏出兩個冊子,分出綠面的那本。

  高福先提此事,卻沒急著接過來,「此事要被崇文門馬大人或是巡捕營的人知道了,嘖嘖,誰也護不住你。」

  「大人,我背靠您這棵大樹,多大的雨雪也不怕啊。再說了...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想往高處走,先要朝高處看。」

  高福笑著接過計冊,隨手一放,邊說道,「老往高處瞅也不行,時不時也要往地下瞅,這才能走得平穩,不能被哪個沒看到的土坎子、水窪子拌倒。」高福對另一個冊子更好奇,「你這冊是什麼?」

  「啊,這是帳冊。」

  「帳冊?我能瞅瞅不。」高福輕飄飄問道。

  「高記牙行,這份冊子您要是不能看,那就沒人能看了。」

  郝師爺把帳冊翻開,往前一遞。

  「呵呵,」高福滿意一笑,將帳冊合上推回去,「我不看。你每日記的事,萬歲爺過目了。萬歲爺雖只看過一次,但能從萬歲爺口中叫出你的賤名兒,你也是前世修了大造化啊。」

  「多虧高大人提拔!」郝師爺受寵若驚,「您是陛下的人,給陛下辦事、給您辦事,對小的來說都是一回事。」

  高福無奈的嘆口氣,從內官監大牌子變成了高福,像郝師爺這種人,你不用他真不行一凡事均能辦好想到位,姿態低,不貪功,還會拍馬屁。

  放在哪朝哪代都能混得不差。

  相比於嚴世蕃,郝師爺擁有另一種成功的素質。

  見高福放下架子,郝師爺忙貼上去捶腿,「給你換的這個乾兒子,你倆處得如何?說實話。」

  「比上個強。」郝師爺如實道。

  「哈哈哈哈,」高福開懷一笑,「前頭那個,在我看不著的時候打罵別的小太監,最近尾巴翹到天上,不好管嘍,我怕和你生出什麼口舌便把他調走了。」

  郝師爺問道:「調哪去了?」

  「司禮監。」高福輕飄飄道,「各大牌子面子上過得去,我開口插個人,陳洪樂得做順水人情。」

  郝師爺暗道:這群太監收拾人是真有法子!把自己最器重的乾兒子扔到司禮監,司禮監上下全知道他是高福的人,那他還能在司禮監混得下去嗎?那小子尾巴翹到天上,不知道自己姓什麼,高福就把他扔到另一個窩,讓他好好想想自己姓什麼。

  「你做好你的事,崇文門誰敢欺負你,你就來找我。」說著,高福從懷中取出個陰陽玉珏,玉珏上用魏碑體刻著「內官監」三個字,「內」字在陽章上,「監」字在陰章上,「官」字壓在陰陽之間。

  「高大人,這是?」郝師爺接過玉珏。

  「腳夫不必可哪尋,用這個調。」

  高福淡淡開口。

  內官監下頭管著大幾十個作坊,宮內財政用度自成一派,不經過外朝廷的任何衙門.

  海量的料子要運進皇城內,自然需要腳夫,合著高福是這才算和郝師爺交底。

  「多謝高大人!」

  好玩意不要白不要。

  把此玉珏交給郝師爺後,高福看著郝師爺說道,「你和萬歲爺這事,我剛才和夏言說了。」

  「您去過夏府了?」

  「嗯,剛從那回來。」高福眼中稍有不解,「夏言說你玉不琢不成器,任你折騰。我和夏言不一樣,你有幾分價錢,我就給你幾分價錢。你知道,我們這群沒根的最是恩怨分

  明。」

  高福又去找老爺了?

  最近去夏府的頻率越來越高。

  「你去夏府吧,夏言等你呢。」

  高福眼中郁著濃濃散不開的愁色。

  「又要亂了。」

  郝師爺從烏頭大門側開的一道軋滿銅釘的小門鑽進夏府,整個夏府蒸騰著一股熱氣,人來人往,比市集還熱鬧。

  蹲在川紋甬道旁的念巧和朝慶一對姐弟,好奇打量著,「弟,今兒比過年還熱鬧哩~」

  夏朝慶搖搖頭,往姐姐身後躲了躲,嘟囔道:「不好。」

  「不好?什麼不好?」

  「和過年不一樣。」

  「啊,」夏念巧會意,過年是喜氣洋洋的,而此時如戰前動員一般,雖然夏念巧沒上過戰場,但她想著打仗也該是這樣了。念巧眼睛一亮,「是郝叔!」

  「郝叔!」

  姐弟倆沖向郝師爺。郝師爺招小孩、小動物喜歡,哪怕郝師爺在益都縣踹狗踢貓,也不妨礙人家往他身上貼。

  郝師爺蹲下,掛在臉上的笑容讓姐弟心中一定,「念巧、朝慶,你們爹呢?」

  「爹忙著呢。」弟弟夏朝慶抱住郝叔胳膊,「今日不知怎了,不止兩個暖閣全是人,連內外花廳都擠著人...郝叔,是出大事了嗎?」

  「出啥大事?」郝師爺眨眨眼。

  「打仗!」姐姐夏念巧兀得提一嘴,幼童承載不住這話的份量,此言一出,把自己嚇一跳。

  郝師爺笑問道:「怎麼?你倆最怕打仗啊。」

  姐弟對視一眼,齊齊搖頭道,「我們最怕的是山頂上的老爺爺。」

  「山頂上老爺爺?這是啥?」郝師爺是琢磨人心的精怪,但和小孩嘮嗑時,真不知他們在說什麼。奇怪的是,小孩和小孩間卻能彼此聽明白,此為孔老夫子的思無邪。

  夏念巧張牙舞爪:「就是活在山上的老爺爺啊,很高很高的山,很老很老的老爺爺,他活得可久了,多嚇人。」又板著手指頭,「嗯~這個是最嚇人,然後才是打仗。」

  說著,姐弟倆不說話了,忽閃著眼睛看向郝師爺。

  郝師爺笑著揉了揉兩個小孩兒頭頂,「小腦瓜里成天別想那麼多!你們進屋去,人多眼雜,不好。」

  說著,郝師爺緊了緊襖子去東暖閣尋人。

  每一次見倆姐弟都帶些小玩意兒的郝師爺這回兩手空空。

  夏朝慶看向姐姐:「不好。」

  夏念巧裝作大人般的點點頭,「是不好。」

  郝師爺踩入東暖閣。

  「你來了。」

  夏言果然在這。

  不光是夏言在,兵部尚書劉天和、職方清吏司主事楊博皆在,郝師爺心裡咯噔一下。

  「老爺,劉大人,楊主事。」

  郝師爺一一施禮。

  兵部尚書劉天和偶然見過郝師爺幾次,對其印象深刻,笑著回應道:「不錯,胖了些。」

  楊博則和郝師爺互換個眼神。

  郝師爺對夏言道:「老爺,我去弄些茶食。」

  「什麼都不用弄,」夏言擺擺手,「你坐。」

  「....好。」其餘三人坐圈椅,給郝師爺也預備了一把,郝師爺沒坐,去尋摸個木櫈抓過來坐下。郝師爺比另外三人矮了一大截,夏言看了一眼,沒說什麼。

  「小友。」

  「劉大人。」郝師爺立刻應道。

  「我在遼東府見過真山君,」劉天和眼中有追憶,打趣道,「山君要吃人前便趴得很

  低,我們不是你敵人,哈哈,別吃我們啊。」

  楊博定睛一看,郝師爺縮在木櫈上,正如猛虎臥荒丘,隨時要向前撲殺。

  郝師爺忙道:「劉大人言重了。」

  語畢,屋內再沒人接話,只剩靜。把多餘的心情壓在空氣里稀釋掉,氣氛陡然一肅。

  「河南百姓反了,山東、山西、陝西四省也全跟著反了。」

  郝師爺在心裡嘆口氣。

  河南百姓反的不奇怪,也在預料內。但山東、山西、陝西跟著一起反,眨眼即成火燒燎原之勢,又發生在夏言刷新吏治、推行新政的關口...

  楊博跟郝師爺解釋:「河南災民活不下去反了。其餘各省不想給河南多撥糧,只想高價賣給河南,於是把糧食壓著,當然,他們手裡的糧食本就不多,如此一來糧價飛漲,把本省百姓也逼反了。」

  郝師爺若有所思點點頭。

  想到:此事一出,豈不是會把嘉靖老道氣死?官員們不服嘉靖,因嘉靖並非正統,嘉靖忙活一大圈,總算給他爹安了個諡號,自以為再無破綻,沒想到這時節又有反民給他上眼藥。

  在場幾人皆是朝中大擎,郝師爺儘量少說多聽。

  劉天和對夏言道:「這麼一反...可比大同兵亂危險多了。」

  道理誰都明白。

  河南幾省是中原腹心之地,九邊則是肘腋,肘腋生病能和腹心生病比嗎?

  劉天和眉尾一根大筋往外扯著疼,他已兩日沒合眼,劉天和用手指按住。

  叛過的九邊。

  正在叛的河南。

  還沒叛的南直隸。

  按下葫蘆起了瓢,縱有三頭六臂,也沒法經管這四處漏風的破屋。

  劉天和視線落在夏言身上。

  挽狂瀾於既倒。

  正在此時。

  夏言反看向郝師爺,淡淡問道:「你說呢?」

  聞言,劉天和一驚。

  如此軍國大事,夏言竟先開口問他?

  本以為小友是夏言的幕僚而已,如此看來,二人關係應更親近。

  「老爺,」郝師爺站起身。

  夏言按按手:「坐著說,趁著能歇會多歇歇。」

  郝師爺心裡不是滋味,撐起笑臉:「我想到了一個故事。」

  「哦?故事?講講。」

  三人的視線紛紛落在郝師爺身上。

  郝師爺徐徐開口道,「成公年間,晉國楚國開戰,晉國內公卿紛紛主戰,恨不得一雪前恥。唯獨文子反對開戰:秦、狄、齊、楚皆疆,不盡力,子孫將弱。今三疆服,敵楚而已。惟聖人能外內無患。自非聖人,何必釋楚以為外患乎?」

  郝師爺平日不看書,故事還是在國子監聽得,複述出來費老大勁,難免少字錯字,但意思卻表達明白了。

  劉天和緊鎖眉頭,發現之前有些事亦是人為痕跡頗重,似有人將一切故意引向一處!

  自己任兵部尚書。

  大同叛亂徐徐而剿。

  朝廷運作翁萬達為大同總兵官。

  千絲萬縷將重心引到九邊。

  是他?

  劉天和重新審視郝師爺。

  不,不是他。

  而是陛下。

  眼前人是猜中了陛下的想法,所以才每一步跟著陛下走。

  嘉靖對九邊的布局,除了劉天和心中所想,甚至更早就有規劃。

  邊境頹廢,以翊國公郭勛買賣軍職,大撈一筆。

  又因九邊控制不住,殺郭勛塞責。

  接任郭勛的下一任兵部尚書早年便以整頓邊軍為政治抱負,嘉靖順水推舟,將五軍營收入夾袋。

  而現任兵部尚書劉天和的政治抱負,正是要充實九邊。

  每一任兵部尚書不過是功能各異的棋子,他們不會自己跑到棋盤上,而是被人放在那的。

  但,嘉靖充實九邊後,到底要做什麼呢?

  夏言和楊博細品著郝師爺的故事。

  楊博嘆道:「你是說?」

  郝師爺眼中泛狠,「有外患則無內憂,要和韃子開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