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一鍋燴

  第107章 一鍋燴

  」甘尚書,你該出去了。」

  夏言理都不理司禮監牌子黃錦。

  甘為霖腿一軟,咚得一聲跌進圈椅,烏紗帽上的帽翅摔得上下抖動。

  「你!」

  黃錦羞憤而起。

  其餘閣員全坐著,黃錦入眼是一片囫圇。

  帽連著帽,翅連著翅,獨他一個外人。

  比起羞,比起憤,黃錦更怕。

  他恨不得馬上連滾帶爬撲到萬歲爺腳底,細數夏言老狗的跋扈!叫萬歲爺好好管教管教這又臭又硬的老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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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能再把他打回原籍,黃錦發誓,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勢必要弄死夏言!

  可他怕啊,怕夏言不讓他出內閣,那真是要被活活悶死在這!

  黃錦偷瞄漆木門外,門外立著的飛魚服若隱若現,自己身上的飛牛服也沒厲害多少。

  「甘為霖!」

  夏言怒吼一聲,寰宇四方為之一清!

  「出去!」

  甘為霖怕夏言不假,但現在他被嚇成這樣,全因嘉靖!

  天之所廢,不可支也。

  工部尚書甘為霖是嘉靖眼中的忠臣。

  前頭的翊國公郭勛、再前頭的張璁,哪個不是嘉靖眼裡的忠臣?怪只怪,這些人有了自己的想法。

  甘為霖巧言善辯的嘴說不出一句話。圈椅困不住他,兩腿像軟麵條再撐不起身子,順著圈椅滑在地上。

  「成何體統?」夏言年老卻氣盛,起身抓起甘為霖,把堂堂一位二品大員扔出門外。「帶到西苑去!」

  「是!」錦衣衛架起甘為霖。

  好!!!

  兵部尚書劉天和難掩激動!

  他本對這世道絕望,但正邪相生,有郭勛這般奸臣,就會有夏言這般重臣!

  黃錦薄如刀的下嘴皮抖顫,「等會,咱家也去!」

  夏言要攪翻這天!

  黃錦冷哼,兩步並一步跨出內閣,他把心提到嗓子眼,生怕夏言攔住他,可夏言視而未見,任由他去哪去哪。

  黃錦悶著頭往前走,一直走過左順門才心神回籠,見城門內左右紅里發黑的城牆,黃錦顫慄。

  「呸!晦氣!」

  日頭高懸,太陽下連片遮陰的雲也沒有,自驚蟄之後,這天一日比一日熱,熱得邪門!獨左順門有個遮擋,能稍微避避光。

  黃錦被熱氣熏蒸,心裡穩當不少!

  從左順門到乾清宮的步數是四百八十八步!這條路黃錦走過千遍萬遍,只要能走到萬歲爺面前,誰也扳不倒他!

  黃錦正要抬腳重走這條路,把步子一收,「咱家昏頭了!不是這邊...要往西苑去!我,我去西苑找萬歲爺!」

  內閣頃刻少了倆人。

  王杲邊上空出幾個位置,只能依著暫時倖存的禮部尚書嚴嵩。

  夏言是剁骨刀,大開大合,王杲真招架不住啊!

  夏言看向王果,王杲下意識躲開視線,又想起他也是堂堂二品大員,怕夏言作甚!把視線迎過去!等他迎過去時,夏言已不看他了。

  天之所支,不可廢也。

  戶部尚書王杲如有天助,一時半會倒不下去。

  「劉尚書,你說說大同鎮吧。」

  夏言語氣中是深深的疲憊。

  倭寇,民變,貪官...大明朝如破篩子,四處漏風。而在夏言看來,最大的威脅正是九邊,九邊有韃子猛攻,還有將士譁變,若長驅南下,中原府兵絕對擋不住!

  「夏閣老!」劉天和不吐不快,「大同鎮將士譁變是因兵餉被扣!宣德樓在那倒賣去年冬日兵服,前線的將士卻還穿著幾年前的號服,硬生生被逼反了!」

  「錢我撥給兵部了!」戶部尚書王果連忙開口。

  翟鑾回道:「王尚書,稍安勿躁,誰也沒怪到你頭上。」

  「唔...」王果著相了。

  禮部尚書嚴嵩問道:「若再補發給大同鎮將士軍餉,能平此兵禍嗎?」

  「不行。」沒等劉天和開口,夏言叮鐺打斷,「現在只是大同鎮叛亂,你若是再補發兵餉,九邊全要叛。」

  嚴嵩一想是這個理兒,不吱聲了。

  「先調兵按住叛亂,不能再蔓延了。」夏言無奈,只能鎮壓叛亂。

  劉天和為難:「嘉靖三年大同兵變一次,嘉靖十二年大同又兵變一次,咱們派兵鎮壓叛亂,只怕澆下去的那一刻才知道滅火的是水還是油,是不是太險了?」

  翟鑾在旁暗忖,他曾代天巡狩,對九邊的情況頗為了解。

  嘉靖三年和嘉靖十二年,兩次兵變,兩種解決辦法。

  嘉靖三年那次是派朝廷大官安撫,對兵變將士也沒追責,儘管如此,還是有大量士兵叛變韃子。

  嘉靖十二年規模不大,直接派兵鎮壓,斬了禍首。

  「仲鳴,你看呢?」夏言看向翟鑾問道。

  「要看鬧多大了,若太大,不能派兵鎮壓。」

  翟鑾一反常態,竟沒奉行中庸之道,回的乾脆。

  「夏閣老,」劉天和又道,「周尚文護著大同總兵殺出來,這封軍報正是他傳的,以他之能,若只是小打小鬧他可順手平定,斷不會如此慌亂。」

  話說得明白。

  現在的兵變規模暫不及嘉靖三年的大,但再發展發展可就未必。

  翟鑾咬牙:「公謹,請聖旨吧!」

  禮部尚書嚴嵩猛地看向次輔翟鑾。

  夏言按住翟鑾的手拍了拍,搖頭道:「就在內閣議。」

  這球沒法再踢回嘉靖了。

  若要嘉靖做判斷,還用得著起復夏言嗎?

  什麼叫不敢為天下先?

  這就是。

  夏言判斷對了,自然是嘉靖的知人善用為首功。

  夏言判斷錯了,咔嚓,人頭落地,以塞天下悠悠眾口。

  夏言沉默許久,眼中火苗燃起,「派兵平叛!就調大同府兵馬!其餘軍鎮一個不用,哪個軍鎮敢動,立刻視為叛軍!」

  劉天和深吸口氣:「是!我就這去安排!」

  不管這決定對不對,總算是有個章法!

  夏言伸手示意劉天和先別急,「我們總要拿出個態度,平叛要做,私賣兵服的事也得查個水落石出,給天下人一個交待!」

  劉天和道:「讓職方司主事楊博去查吧,當日就是他去的。」

  夏言點頭:「楊博不錯,就他吧。」

  西苑永壽宮比乾清宮小不少。

  嘉靖橫了個翠綠金蟾大插屏,把永壽宮截斷成前後二宮,嘉靖這日子過得拮据,一個掰開當倆使。

  大插屏後的炕上只嘉靖一人,太監被揮退,一個不留。嘉靖哪還有半分仙風道骨,眉頭緊轉著望向犄角旮旯,手邊是一片被折開的白紙條。

  若不細看,定看不到在一摞摞道藏縫隙間有個半開管子,只現出一點點,後面不知連到哪。

  又一個被捲起的紙條滾下管子。

  嘉靖從炕上起身,快步走過去,抹掉用來捲起紙條的漿糊。其實這裡用根細繩更方便,但嘉靖看不得繩子。

  拆開紙條。

  「派兵平叛就調大同府兵馬」

  又滾落一個紙條。

  再打開。

  「其餘軍鎮一個不用」

  又滾落一個。

  打開。

  「哪個軍鎮敢動立刻視為叛軍」

  嘉靖摶起的眉頭略微放鬆,緊跟著又皺起。

  扶乩的法子不能用了。

  因嘉靖心裡也沒個准。

  嘉靖閉上眼。

  將地上連同炕上紙條全部收起,從大插屏後繞出。

  「來人。」

  成國公朱希忠走入。

  永壽宮已全面戒嚴,半個太監不用,召五軍營十二個時辰連軸轉戍衛。

  「陛下。」

  嘉靖睥.天下,儘是人主之威。

  「將甘為霖帶進來。」

  「是。」

  甘為霖從內閣被帶進永壽宮後,嘉靖沒有第一時間見他。這讓甘為霖有片刻喘息之機,最起碼能靠自己走了。

  見到著通玄色寬大道袍的嘉靖,甘為霖再沒二品大員的尊嚴,如閹人一般,撲騰跪在地上。

  「你們都下去。」

  「是,陛下。」

  成國公帶人退下。

  只剩嘉靖和甘為霖二人。

  「臣一心為陛下!從沒有過二心!臣,冤枉啊!」

  甘為霖頭頂一丁點聲音沒有。

  緊跟著,甘為霖後脊樑一陣劇痛!

  原來是嘉靖手拿著杵狠砸在甘為霖背上!

  嘉靖看他就氣不打一處來!

  甘為霖肌肉不自主收縮,痛呼出聲!

  「來,你看看,你給朕仔細看看!」

  嘉靖把甘為霖踹翻,甘為霖往上仰頭,視線模糊看向嘉靖手指的方向。

  一塊整玉翠綠大插屏。

  甘為霖急張拘諸,「陛下,臣,臣..」

  嘉靖又賜甘為霖一杵!

  砸得甘為霖在地上抽搐。

  「朕叫你快些建仁壽宮,到今日連根木頭朕都沒看到!」

  「臣,馬上就能建好,只要再,再給些時...」

  「給個屁!」嘉靖氣得口吐混言,「朕給你的時日還不夠多嗎?!」

  甘為霖全明白了。

  建仁壽宮,自己只做好這一件事,哪怕有千般不是萬般不是,也沒有不是。

  但若沒做好這事,什麼功勞苦勞通通不作數!不是也是。

  可!甘為霖委屈啊!

  是他不想建嗎?!

  采木尚書何鰲那狗才,說是運山東的木頭,誰成想跑到蜀地開山伐木去了!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就算甘為霖再會集資,沒有木頭建什麼宮殿?!

  「臣錯了,咳...」甘為霖咽下血痰,又腥又苦,他現在就想活著,「請陛下念及臣這些年來對陛下的忠心,准我致仕吧...嗚嗚嗚。」

  說著,甘為霖竟低聲嗚咽。

  補子上帶錦雞的二品大員,連死狗都不如。

  嘉靖把杵掛回去,又平靜下來,悲天憫人,「不是朕不容你,只是你做得太過。雲南采木你逼死木商,漕船的錢你也敢掙...你,膽大包天。」

  甘為霖睜大眼睛,他竟聽不懂這些話。

  事是他做的不假,可.

  「來人。」

  成國公朱希忠又進。

  嘉靖閉上眼,為天下百姓己飢己溺。

  「讓黃錦來吧。」

  黃公公在紅底黃釘宮門前就雙膝落地,拖著腿跪行到嘉靖面前,「萬歲爺!」

  餘光掃到甘為霖,黃錦心突突往嗓子眼跳!

  「朕要你去內閣,現在還沒到內閣散班的時辰吧。」

  「萬歲爺!夏言他瘋了!」

  「哦?」嘉靖回身看黃錦一眼,就在黃錦以為萬歲爺又要折磨他時,嘉靖柔聲道,「夏言怎麼瘋了?」

  皇帝的溫柔讓黃錦感激涕零,這位大璫鼻子一酸,「夏言他不許奴才坐在萬歲爺旁,又在內閣乾剛獨斷,眼裡沒有萬歲爺了!」

  嘉靖眼中閃過厭惡。

  這閹狗,連狀都不會告。

  黃錦眼珠子裡水光一圈一圈轉。

  「你把他弄回東廠,好好審審。」

  嘉靖朝甘為霖方向揚額。

  「是!」黃錦格外高亢。

  他現在還是對萬歲爺有用處的狗!

  「先弄出去。」嘉靖厭惡地揮手,一直在旁候立的成國公朱希忠帶下甘為霖。

  黃錦心中已閃過幾招狠折磨甘為霖的法子,定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唉,」嘉靖長嘆一聲,「你是朕的貼己人,朕與你說些掏心窩子的話,現在必須要用夏言,連朕也不敢與他爭鋒...沒轍,先忍著吧。」

  黃錦心裡大石頭落下!

  先忍著!明白了!

  嘉靖抬起手,往旁邊一搭,又是一摞彈劾。

  「彈你的,你抱走吧。」

  「是!」

  黃錦抱走彈劾,恨不得把這群官員扒皮抽筋、敲骨驗髓!

  若他能再有心些,會發現這些彈劾他的官員名字,在彈劾嚴嵩的摺子上也出現過。

  而那些官員又因何彈嚴嵩呢?

  黃錦不思考這些。

  內閣例會開到酉時,天將將擦黑時散班。紫禁城內外掛滿了大紅燈籠,明天是三年一回的殿試,又迎三年一出的新科狀元。

  狀元及第的故事對華夏子民永不過時,城內如過年般歡騰,千家萬戶想跟著添添喜氣。

  皇門下各府院衙門和別處比像是兩種顏色。

  沒當過官、或介於當官和沒當官之間的人們,對於朝堂總懷揣暖色的美好期許,可等到真正身著官服的那一刻,方知一入深如海。官服是另一道皮,是套在人皮外的一層皮,有了這層皮遮擋可以不做人,去做禽獸;也可以做人,做個兩層皮的人...分不清哪個更好,或者都不好。

  紫禁城是紅的,棋盤街是紅的,宣德樓也是紅的。

  只不過宣德樓的紅與別處的紅不同。

  別處是喜氣洋洋的大紅燈籠,宣德樓前是刺目的火把。

  職方司主事楊博本職沒有查宣德樓的權力,兵部尚書劉天和給他急掛了順天府的官職,劉天和也察覺到了什麼,與夏言一樣爭分奪秒!

  楊博率五十餘個黑靴小校,將宣德樓團團圍住。

  宣德樓這時辰本該生意最火爆,如今裡頭黑,大門緊閉,生意都被棋盤街上的春水樓和槐花胡同引走了。

  「楊大人,進不進?」那個查過高記牙行的胖員外郎在楊博身旁問道。

  「再等等。」

  楊博閉目思索。

  他發現自己總被捲入這莫名其妙的事中。

  此番查宣德樓萬不能草率行事,站在外面和破門而入完全是兩回事,如果真衝進去了,事情便沒有迴轉的餘地,楊博要先把事細細地捋好。

  「站住!」

  「楊大人!楊主事!是我!」

  員外郎皺眉一瞅,這不是我郝兄弟嗎?!

  可眼下不好相認,忙擠眉弄眼告訴郝師爺快走。

  職方司主事楊博眼皮一跳。

  「楊大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楊博看了眼黑默宣德樓,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大口!

  「行了,你們先候著。」楊博大手一揮,走到郝師爺身邊,郝師爺把他拉到一旁。

  「你幹什麼?沒看我忙著呢嗎?!」

  楊博注意到郝師爺今日穿得是監生服。

  還有,楊博找郝師爺的時候多,郝師爺主動找楊博...好像一回沒有。

  「楊大人,我就是來給你支招的!」

  郝師爺抹了把額頭上的細汗,牙行鋪子就隔這兩個胡同,從國子監來也不至於累成這樣..

  只一個動作,楊博就猜出郝仁是從哪來的。

  「你說說。」

  楊博是個卒子,郝師爺也是個卒子。

  郝師爺直接道:「楊兄,你查宣德樓要怎麼查?」

  「還能怎麼查?」楊博皺眉,「奉陛下、夏閣老的命,該怎麼查就怎麼查!」

  郝仁笑著擺手:「你我之間何必遮掩?我豈會害你?你若真是想怎麼查就怎麼查,何必遲遲不入?」

  楊博呼出口濁氣,眼神犀利地無法直視,「是你的意思,還是夏閣老的意思?」

  郝仁反問:「有區別嗎?」

  楊博一秒破功。

  他真信了世間存著相生相剋的道理。

  「罷了,與你說實話,我確實犯怵,我瞅不准這事。」

  楊博看不清這盤根錯節的棋盤,可想而知該有多複雜!

  楊博繼續捋線:「宣德樓倒賣兵服不是一天兩天,此事忒可惡,大同鎮兵變與此事有關,卻不是全相關。不止兵服,九邊將士兵器、兵餉什麼都沒有,兵部尚且不在一個鍋里攪馬勺,這些事現在全要叩在宣德樓頭上。我還有一個顧慮...」

  楊博看了眼郝師爺,嘆口氣,「你也知道宣德樓背後是誰,夏閣老也背靠這棵大樹呢,夏閣老好不容易起復,此舉不是自斷臂膀嗎?再叫首輔位被奪了?

  我把握不准,這事要做到啥樣算好火候。」

  楊博品秩太低,雖受到兵部尚書信任,但天上的事他瞅不著,也沒有人如夏言提點郝仁那般提點他。

  「楊兄,我來就是給你解惑的。你要瞅這事,神仙都能繞迷糊,可你若是瞅准人...」

  郝仁抓起楊博的手,用手指在楊博手心寫下一字,又把楊博的手指一根根收起,攥緊這個字!

  品出是誰後,楊博後脊樑杆子直冒涼氣!

  「弄他?!」

  郝師爺淡淡道,「就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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