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器晚成】

  接下來便是最緊要的卜卦了。

  林輕睜開眼,將三枚銅錢放於掌心。

  他閉上眼,意識沉入眉心。

  那縷淡黃色的暖火,正靜靜燃燒。

  「來!」林輕意念一動。

  暖火從眉心流出,順著經絡,流向雙手,注入三枚銅錢之中。

  三枚銅錢表面,浮現出一層溫潤的黃光。

  「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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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銅錢震顫。

  那是一種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震顫。

  林輕握著銅錢,能感覺到它們在顫動。

  這是某種……靈性的顫動。

  仿佛它們活了過來,在回應自己的祈禱。

  少年雙手合十,將銅錢夾在掌心。

  開始搖動。

  第一搖。

  「叮噹。」

  銅錢落在破席上。

  兩正一反。拆,陽爻。

  第二搖。

  「叮噹。」

  三正。重,老陽。

  第三搖。

  一正兩反。單,陰爻。

  第四搖。

  三反。交,老陰。

  第五搖。

  兩正一反。拆,陽爻。

  第六搖。

  一正兩反。單,陰爻。

  六搖畢,卦成。

  林輕看著地上的三枚銅錢。

  它們靜靜躺在破席上,黃光已經消散,恢復了原本的暗淡。

  他再次閉上眼。

  不是在推演卦象,只是單純在「看」。

  在黃色暖火的加持下,卦象的意義不再是晦澀的文字和抽象的符號。

  它們以「畫面」的形式,烙印在他的腦海中。

  這是——天機顯化。

  第一張畫面顯現:

  人潮洶湧,摩肩接踵,那是集市。

  他很快辨認出,這就是鎮上的大集。

  下一次大集,則在三日後。

  第二張畫面,也很快顯現出來:

  那是一座高高搭起的戲台。

  有著四根木樁和褪色的紅布。

  兩盞紙燈籠,在白日裡點燃。

  鑼鼓喧天,卻陰森詭異。

  還有第三張畫面:

  青霧繚繞,戲台之上,無數木偶在跳躍、爭鬥。

  它們色彩斑斕,姿態各異。

  有的持劍,有的舞槍;

  有的翻跟頭,有的吹嗩吶,都宛如活物。

  最後一張畫面,則是青霧後方。

  那是一雙枯瘦卻異常有力的手。

  那雙手操弄著無數絲線,絲線在空中編織出散亂的軌跡,像一張巨大的網。

  一個模糊的身影若隱若現,獨眼,駝背,一身灰布長袍。

  清晰的時間點也傳入腦海——三日後,午時三刻。

  畫面於此戛然而止。

  林輕睜開眼,大汗淋漓。

  眉心中,那縷淡黃色的暖火,已經徹底耗盡。

  一陣強烈的空虛感傳來,像是靈魂被挖空了一塊。

  林輕隱隱約約「看到」了一幅畫面:

  自己的身體,像是一根蠟燭。

  那縷暖火的誕生,就像在燭芯上猛點了一把火,讓蠟燭加速燃燒。

  不,這是他的生命在燃燒!

  虛弱感越來越強烈,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

  林輕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壽命,正在以一種可怕的速度流逝!

  不是一天兩天,而是......一年!

  整整一年的壽命,在暖火徹底消耗的那一刻,被燃燒殆盡!

  林輕渾身顫抖,癱倒在破席上。

  他大口喘著粗氣,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恐懼。

  凡人的壽命,本就不過六七十載。

  他才十四歲,剛剛就被奪去了一年。

  若是再凝聚幾次暖火......自己會變成一個英年早逝的短命鬼!

  「不......不對......」

  林輕強撐著坐起身,腦中瘋狂思索。

  這不合理,天道雖然嚴苛,卻也講究平衡。

  給了他這個能力,不可能讓他自取滅亡。

  一定......一定有什麼他沒想到的!

  林輕閉上眼,感覺自己體內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甦醒......

  忽然,腦海中浮現出四個大字:【大器晚成】

  那四個字金光閃爍,烙印在林輕的意識深處。

  緊接著,一段信息湧入他的腦海:

  初次點亮「暖火」,天命分支-【大器晚成】覺醒

  【大器晚成:隨著年齡增長,靈根資質將緩慢提升】

  【三十歲,靈根自動提升至良靈根】

  【一百歲,靈根自動提升至真靈根】

  林輕愣住了。

  天命?靈根?

  他雖然對於這些名詞的詳情不是特別清楚。

  但是聽多了徐瞎子那裡的「故事會」,也對這些東西的大概概念有基本了解。

  且不說那天命,真靈根者,即使放在最頂尖的仙門中,怕也是真傳候補。

  那些傳承幾千年的世家都可遇不可求的靈根品級,自己居然只需要......活著,就能得到!

  而且,天命分支誕生的原因是初次點亮暖火。

  或許,以後點亮更高等級的「煙火」,也會覺醒自己天命的其它分支?

  可問題是......林輕看著眉心那縷已經消耗掉的暖火,臉色變得凝重。

  剛才凝聚一次暖火,就消耗了一年壽命。

  若是再繼續使用煙火......自己根本活不到三十歲,更別說一百歲!

  這是一個死結,想要變強,需要煙火。

  可凝聚煙火會消耗壽命,消耗壽命就無法活到激活天賦的年紀......

  「不......一定有辦法......」

  林輕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既然天道給了他這個能力,就不會讓他走入死局。

  一定有什麼他遺漏的......他從懷中取出那三枚銅錢。

  林輕深吸一口氣,強撐著虛弱的身體。

  他再次淨手、祝禱。

  然後,將三枚銅錢放於掌心。

  這一次,他沒有用煙火加持,因為他不敢再消耗壽命了。

  「弟子林輕,今有疑惑。」

  「煙火燃薪,壽元將盡,何以解之?」

  念完,他開始搖動銅錢。

  六搖畢,卦成。

  林輕看著地上的銅錢,心中一片冰涼。

  下卦:巽(巽為風)

  上卦:離(離為火)

  本卦:風火家人

  動爻在二、五。

  變卦:風山漸

  風火家人......漸卦......

  林輕雖然卜卦學得淺,可這兩個卦象他恰好知道。

  風火家人,主內修、積累、循序漸進。

  風山漸,主緩進、穩步、不可急躁。

  卦象的意思是......修行!

  唯有修行,提升境界,才能增加壽元!

  凡人再怎麼長壽也不過百年,可修行者卻不同。

  徐瞎子講過的那些故事裡,修士動輒活個幾百歲,甚至上千歲!

  那些靈境、鼎境的修士,壽命都是以百年計!

  林輕猛地抬頭,眼中閃過明悟。

  明白了,這才是真正的「道」!

  煙火雖然會消耗壽命,可若是能用煙火幫助自己修煉......

  突破境界,增加壽元,便能抵消消耗,甚至反超!

  而且,動爻在二五。

  二爻為人位,五爻為天位。

  人天相應,意味著......他的路,天道認可!

  只要穩紮穩打,循序漸進,終能成就大道!

  林輕的呼吸急促起來。

  【大器晚成】不是讓他苟到一百歲。

  只是告訴他:你有這個潛力,可你得先活下去!

  活下去的唯一辦法,就是修行!

  用煙火輔助修煉,突破境界,增加壽元。

  然後繼續修煉,繼續突破,繼續活下去......

  直到三十歲,直到一百歲,直到......長生!

  「原來如此......」

  林輕心中自語。

  「這才是我的'道'。」

  「不是苟活,是爭渡!」

  他看向眉心那縷暖火,雖然付出了一年壽命的代價。

  可現在,他擁有了改變命運的力量。

  林輕想起剛才用暖火加持卜卦時的感覺。

  那種力量的運用,似乎還有其他可能......

  比如,用暖火強化自己的身體?強化自己對靈氣的感應?甚至......強化修煉速度?

  這些,都需要他慢慢探索。

  但至少現在,他有了方向。

  林輕深吸一口氣,重新躺回破席上。

  雖然消耗了一年壽命,身體極度虛弱。

  可他已經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下周,會有人來買我。」

  「可我不會被賣。」

  「我要活下去。」

  「活到三十歲。」

  「活到一百歲。」

  「活到......一切的盡頭。」

  ………………

  次日午後,秋陽淡淡,照在身上卻沒什麼溫度。

  林輕端著一隻破碗,裡面裝著半碗糙米粥。

  粥是今早剩下的,已經涼透,上面浮著一層油星。

  他坐在柴房門口,一口一口將它吃完。

  吃得很慢,很細。

  每一粒米,都要在嘴裡嚼上十幾遍,才咽下去。

  這是他的習慣,食物來之不易,不能浪費,更不能讓自己餓著。

  因為餓著,就沒有力氣;

  沒有力氣,就無法思考;

  無法思考,就無法活命。

  「林輕!」大伯母尖著嗓子喊:

  「去河邊挑水!兩桶!別偷懶!」

  林輕放下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是。」

  他的聲音像往常一樣,木訥,順從,沒有任何異常。

  大伯母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回灶房了。

  林輕挑起扁擔,往河邊走。

  路過院門時,他的腳步微微一頓。

  門外,站著一個女人。

  四十來歲,身材臃腫,滿臉橫肉。

  她正跟大伯母說著什麼,不時回頭看向林輕。

  那眼神……像在看一件貨物,估量著成色與價值。

  林輕認得她。

  劉牙婆,鎮西頭那個出了名的「絕戶牙」。

  林輕低下頭,挑著扁擔,從她身邊經過。

  劉牙婆盯著他看了許久,然後轉頭,對大伯母笑道:

  「成!這孩子不錯!身板結實,眼神清亮,一看就是好貨色!」

  「那位仙師最喜歡這種的了!」


  大伯母笑得合不攏嘴:「那就勞煩劉婆了!」

  兩人又說了幾句,劉牙婆便走了。

  林輕挑著水,慢慢走回來。

  經過院門時,他抬頭,看了一眼大伯母的背影。

  那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像一頭貪婪的倀鬼。

  ………………

  三日後,林輕提前半個時辰到了大集。

  距午時開戲尚早,集市喧囂如常。

  小販叫賣,孩童嬉鬧,雞鳴犬吠,市井煙火氣濃得化不開。

  可林輕知道,今日之行,關乎生死。

  他不會坐等;等,是弱者的選擇。

  他必須主動;主動,才能不吃虧。

  林輕摸了摸懷中僅剩的幾文銅錢。

  這是他悄悄藏下的。不算多,卻夠買消息。

  集市東頭,有一茶攤。

  攤主姓孫,一張飽經風霜的臉,眼神卻精明得很。

  這等人,最曉得市井傳聞。

  林輕走過去,恭敬行禮:「孫伯。」

  老孫頭抬眼,認出這是林秀才家那個「沖喜」的娃,點點頭:

  「喲,林家小子。今兒個出來得早啊。」

  「想來您這兒討碗茶喝。」林輕遞上兩文錢。

  老孫頭一愣。

  他這茶攤,一碗茶只要半文。

  林輕給的,是四倍。

  老孫頭是個明白人,接過錢,笑呵呵地倒了碗濃茶:「坐。」

  林輕坐下,端起茶碗,也不急著問,只是慢慢喝著。

  喝完半碗,他方才開口,聲音很輕:「孫伯,昨夜可有戲班子進城?」

  老孫頭眼神一閃,壓低聲音:「你問哪個?」

  「聽說今日有大戲。」

  「唔……」老孫頭左右看看,湊近些:

  「確有一戲班,昨夜二更時分進的城。

  那架勢,邪門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