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宋昌明的自述

  市長辦公室里,空氣凝固。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𝕥𝕨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宋昌明掛斷電話,聽筒在手裡還殘留著對方急促呼吸的餘溫。

  「黨政一肩挑。」

  電話那頭,是他安插在市委辦公廳的一個眼線,聲音都在發抖。

  「林昭遠明天全市幹部大會。」

  後面的話,宋昌明已經聽不清了。

  這哪是幹部大會。

  這是鴻門宴。

  是林昭遠對他,對整個濱海舊體系的宣戰。

  他緩緩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濱海的夜景,像一幅鋪開的璀璨星圖。

  每一盞亮起的燈,都代表一個家庭,一個故事。

  曾幾何時,他站在這裡,心中充滿自豪。

  這座城市,有他血汗的印記。

  可現在,他看這座城市,只覺得陌生。

  他回到辦公桌後,沒有開燈。

  他拉開最右側的抽屜,又拉開,再拉開,直到最裡面一層。

  手指在角落裡摸索,觸到一個硬硬的方塊。

  是一本封面磨損的《水利工程學》,書頁發黃,散發著陳年紙張特有的氣味。

  他翻開書,裡面夾著一張照片。

  照片也泛黃了。

  二十多年前,濱海東江大堤決口。

  他宋昌明,剛從水利學院畢業的愣頭青,跟著工程隊沒日沒夜泡在工地上。

  照片裡,他蹲在泥地里,左手一個黑面饅頭,右手一張圖紙。

  身邊圍著幾個皮膚黝黑的工人,咧著嘴笑,露出白牙。

  他自己也笑著。

  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臉上全是泥點子,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腦子裡除了數據,就是模型,就是怎麼把堤壩修得更牢固,怎麼讓下游幾萬畝良田不再受淹。

  他能三天三夜不合眼,靠著幾個饅頭一壺水,就能在工地上打樁測繪。

  那時候他覺得為人民服務,不是一句口號。

  是他存在的意義。

  宋昌明的手指,輕輕撫過照片上那個年輕的自己。

  什麼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

  他想起來了。

  也是一個項目。

  一個比東江大堤重要一百倍的項目濱海跨海大橋。

  這個項目,他跟了五年。

  從最初的設想到地質勘探再到方案設計,他投入了全部心血。

  方案報到中央,卡住了。

  主管基建的領導,一個姓趙的,總說方案不夠成熟,要再論證。

  論證,論證,一論證就是半年。

  項目拖不起。

  濱海的經濟發展,也拖不起。

  一天晚上,他被一個中間人約出去吃飯。

  飯桌上,他見到了那位領導的侄子。

  一個油頭粉面的年輕人,遞上名片,一個剛成立三個月的皮包公司。

  中間人笑著打圓場。

  「小宋啊,趙主任的意思也不是不批。」

  「主要是方案里有些細節,比如這個招投標嘛要更靈活一點。」

  「你看,小王這公司雖然年輕,但有衝勁嘛。」

  「年輕人總要給個機會不是?」

  宋昌明當時就想掀桌子。

  他把這個項目當成自己的孩子。

  他絕不允許任何人玷污它。

  可他忍住了。

  他看著中間人那張笑面虎的臉,看著那個年輕人有恃無恐的眼神。

  他想起了濱海隔江相望的幾十萬居民。

  他們每天都要靠輪渡過江,一到大霧天氣,就要停擺。

  他想起了那些因為交通不便,守著金山銀山卻過著苦日子的果農。

  他想起了自己畫了上千遍的設計圖紙。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

  胃裡翻江倒海。

  他吐了。

  吐得昏天暗地。

  他對自己說,宋昌明就這一次。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犧牲一點點原則,換來整個濱海的騰飛值了。

  他給自己找了一萬個理由。

  最終那個叫小王的公司,中標了大橋一個無關緊要的附屬工程。

  大橋,順利開工。

  他也因為能力出眾,被提拔為建委副主任。

  他第一次嘗到了權力的滋味。

  那感覺比攻克任何技術難題,都要來得刺激。

  原來規則是可以變通的。

  原來人情比圖紙更重要。

  他好像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門外,是五光十色的名利場。

  他開始學著做人。

  學著在酒桌上稱兄道弟,學著記住每個領導的喜好,學著聽懂每一句弦外之音。

  他發現自己在這方面,竟然很有天賦。

  他的職位,一路攀升。

  副主任,主任,副區長,區長市長。

  他手中的權力,越來越大。

  圍繞在他身邊的人,也越來越多。

  一開始,有人送兩條煙,一瓶酒,他還會心驚肉跳,推三阻四。

  後來變成了一個信封,一個皮箱。

  他從不安到習慣到麻木。

  再後來他甚至開始主動布局。

  他用一個項目,換來一個關鍵位置的人事任命。

  他用一塊土地的批文,撬動上億的資金。

  他編織了一張巨大的網。

  這張網,覆蓋了濱海的每一個角落。

  網上,有他的親信,有他的盟友,有他的白手套。

  也有無數被他拖下水,不得不依附於他的同路人。

  他變得越來越不像照片裡那個年輕人。

  他很少再去看技術圖紙,卻對每個人的背景了如指掌。

  他很強。

  強到可以在濱海一手遮天。

  他也知道,自己很危險。

  腳下,是萬丈深淵。

  回頭?

  怎麼回頭?

  身後,是無數雙眼睛。

  他們都指望著他。

  他如果倒了,倒下的不是他一個人,而是一個龐大的利益集團。

  那些人會把他生吞活剝。

  爬到誰也動不了他的位置。

  「林昭遠。」

  宋昌明再次念出這個名字。

  一個滿腦子理想主義的愣頭青。

  呵,茅坑裡的石頭。

  帶著尚方寶劍,想來濱海當救世主?

  想來挖他宋昌明的根?

  天真。

  他宋昌明在濱海經營了二十年。

  這裡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根鋼筋,都刻著他的名字。

  他的人,遍布市委市政府,各個局委辦,甚至下面的街道社區。

  林昭遠有什麼?

  一個市委書記的頭銜?

  一個暫兼市長的任命?

  在濱海,他宋昌明才是真正的王。

  他想讓林昭遠幹不成事,林昭遠連一杯水都喝不上。

  他想讓林昭遠的政策出不了市委大樓,那些文件就會變成一堆廢紙。

  你不是要開幹部大會嗎?

  好。

  我讓你開。

  我倒要看看,明天,會有多少人,站在你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