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探視

  一周後,重症病房可以進入探視,兩天才能進去一次,一次十五分鐘,最先進去的是沈庚禮夫婦,陳慕笙出來以後哭到暈厥,沈庚禮最開始還在忍著,到最後也哭出了聲,一瞬間像是蒼老了幾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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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童也來了,她出來以後走得飛快,像是要逃離,越走越快,哭聲也越來越響。

  時承煜看著他們一個個進去,又一個個哭著出來,像是個等待審判的犯人,心像是在被凌遲,將他身上的血肉一片片割下來。

  時承煜的探視時間安排在周日,沈肆琛拖了一天又一天,可早晚都要面臨這一天。

  臨進去之前,沈肆琛告訴他要做好心理準備,甚至想陪他一起進去,但是被時承煜拒絕了。

  時承煜跟著護士進入無菌病房,消毒,換上隔離服,穿過一道又一道門,頭頂的燈忽明忽暗,只有開關門的聲音,周圍很安靜,還有走動時隔離服摩擦的聲音。

  戴著防菌面罩,他清晰地聽見自己沉重的呼吸聲,然後耳邊開始有了微弱的滴滴聲。

  最後一道門打開,刺眼的光亮讓時承煜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旁邊的護士示意讓他進去。

  各種儀器發出輕微的,刺耳的滴滴答答的聲音,時承煜渾身僵硬,一步一步挪到床邊。

  僅一瞬,他就想逃離。

  床上的人睡得寧靜,頭被紗布包得嚴嚴實實,臉上戴著呼吸面罩,只露出來青腫的眼睛,數不清的管子插在她身體上,從病號服下面延伸出來。旁邊的心跳檢測儀上,隔一會隆起一個山峰般的曲線,很規律,卻不正常。沒有一個活著的正常人的心應該是這樣的。

  時承煜喉嚨發緊,第一次,真切地看到受傷後的沈初棠,他撐著床才勉強站穩,腳步怎麼也沒辦法再動一下,他原本準備了好多好多話要說給她聽,可現在他咬著牙,再也撐不住,跌下去跪到了地上。

  他想握她的手,想摸摸她的臉,可卻不知道從何下手,她臉上是傷,左手上纏著紗布,右臂打了石膏,他舉著手在她臉頰上方停留許久,又垂落下去,根本不敢觸碰上她。

  時承煜跪在地上,手放在床邊,隔著一點距離挨著沈初棠的小拇指,渾身的血都冷了下來,心痛到麻木。壓抑痛苦的哭聲在病房裡慢慢響起,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那樣,一直到護士進來催他離開。

  時承煜沒有抗拒,從地上站起來,緩緩地挪動著腳步,一點點走遠,換下隔離服,在洗手池洗了臉,很平靜地出了病房。

  沈肆琛本以為他會崩潰,又或者是鬧著不肯出來,看見他若無其事的樣子出來的時候,驚訝地愣在原地。

  時承煜越過他,機械地邁著腿,沒走多遠,忽然間倒在了地上。

  「時承煜!」沈肆琛沖了過去,知道他上次心臟驟停過,連忙叫來了醫生,好在這次沒事,只是昏過去了。

  時承煜這一倒就是一天一夜,沈肆琛讓人在他的藥里加了安眠的成分,讓他睡個好覺。

  沈肆琛是真的怕他比沈初棠先挺不過去,可時承煜醒來以後,鎮定地讓他意外。

  時承煜像是恢復了正常,不再死板地守在病房門口,開始去向醫生了解沈初棠的情況,哪怕是聽到再壞的結果,表情都沒有一絲變化。

  雖然大多數時間他仍舊站在病房門口,但也開始正常的吃飯睡覺,每周一次的探視,他總是早早的就準備好。

  他正常的不像個正常人,沒了喜怒哀樂,沒了任何情緒。

  天氣開始入秋的時候沈硯珩帶著趙溫嫻還有安安過來了,醫生說要多跟病人說話,說不定能喚醒她的意識。

  安安在病床邊上叫了好多聲小姑姑,跟她講自己交到的新朋友,還有吃到的好東西。

  從病房裡出來以後,他撇著嘴,委屈地問,「小姑為什麼不理我……」

  一句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沉默下來。

  「小姑還說要給我買新書包呢,她沒做到。」安安又說,他上幼兒園了,沒有等到沈初棠的新書包,童真的眼神里滿是疑惑,為什么小姑姑這次失約了。

  安安看向旁邊頭髮半黑半白的人,在他印象里只有很老的人才有白頭髮,可他臉上又沒有皺紋,他想起媽媽說的要往年輕了叫,奶聲奶氣地開口問,「叔叔,你怎麼哭了啊?」

  時承煜回過神,擦了擦臉上的淚,澀聲道,「安安,明天,明天叔叔給你買新書包。」

  安安搖頭,「叔叔,我等小姑給我買就好了。」

  「這顆糖給你,我小姑告訴我不開心的時候吃顆糖就好了。」安安說完低著頭,又小聲地囁喏著,「不過好像不管用了。」

  時承煜接了過來,把糖握在手心裡,「謝謝安安。」

  沈肆琛把安安抱了起來,「好了,走小叔帶你去那邊玩兒。」

  「承煜,安安童言無忌,你別放在心上。」沈硯珩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著他頭上的白髮心中五味雜陳,「好好照顧自己,養好身體才最重要。」

  時承煜:「我知道了大哥。」

  人群散去,時承煜剝開糖紙,糖在他手心裡被暖得有些化,他低頭含進嘴裡,口腔里一陣苦澀。

  如果他沒有非要去英國,如果他那天帶上她一起去,如果他能早點回來,是不是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可世上沒有如果,時光也無法倒流。

  他腦海里不斷回想起他離開那天時沈初棠落寞的背影,為什麼他非要去找那顆鑽石,明明生命里最珍貴的早已經擺在他眼前,為什麼不回去抱抱她,為什麼被撞的不是他......

  時承煜沒辦法接受沈初棠出事前,兩個人的最後一面是那樣的場景,他棄她而去,留她一個人在家裡,他的心臟就像是被人攥著。

  她一個人在家會害怕嗎,會不會自己偷偷掉眼淚,然後在別人面前又笑盈盈的掩飾難過,她膽子那樣小,那樣快的車朝她衝過來的時候她怕不怕......

  這些沒有問題的答案一次次被他拿來反覆拷問自己,痛苦和懊悔折磨著他的心神,他卻用這種痛楚來證明自己還是個活人。

  沈肆琛他們總是讓他去休息,可是他不敢,每次一閉上眼睛,就是沈初棠出現在路口的畫面,他想去拉住她,甚至想衝過去推開她,可一切都是徒勞無功,他甚至幻想著回到他準備離開那天,他衝下車把沈初棠抱在懷裡,告訴她他不去了。

  可睜開眼只有血淋淋的現實,和昏迷不醒的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