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大軍西行

  一

  出京第三天,過了居庸關。

  居庸關的風和京師不一樣。京師的風是濕的,裹著煤煙味,從胡同口拐出來,往人脖子裡灌。居庸關的風是乾的,從蒙古高原刮過來,帶著沙和草的碎屑,像有人抓了一把粗鹽,往你臉上揚。胤禵夾了一下馬肚子,深吸了一口。

  這味道他熟。三年。他在這種味道里打了三年。風裡夾著馬糞的干腥、戈壁石的鹼澀、還有那種說不清的野氣——不是中原能聞到的。中原的野氣被田埂、村莊、炊煙圈住了。西北的野氣沒邊,天多大,野氣就多廣。

  他往前看。居庸關外的官道比關內寬一倍不止——這是運兵的路,康熙年間為打噶爾丹修的。路面有車轍,深的有半尺,是炮車碾的。老炮車。南懷仁鑄的那些老炮,一門幾千斤,八匹馬拉著,輪子陷進土裡,再拔出來,年年如此,就碾出了這些溝。溝里有積水,結了薄冰,馬踩上去,冰碎的聲音像瓷器裂了。

  官道兩旁,每隔三里立一根界樁。樁上刻著里程數字,漆已經剝落了,露出裡面的白木。胤禵數著界樁走——三百七十二、三百七十三……這些數字是從京師正陽門開始算的。他小時候隨康熙北征,記得最清楚的就是這些界樁。那時候他才十四歲,騎不慣長途,大腿內側磨出了血,夜裡睡覺只能趴著。康熙笑話他:「十四阿哥是金枝玉葉,受不得苦。」他沒吭聲。第二天照樣騎。騎到第七天,血結了痂,痂又磨破,再結痂——後來就沒事了。人就是賤皮子,磨一磨,就結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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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

  塔瑪從後面趕上來。他的馬是匹黑馬,鬃毛上結了霜,跑起來霜屑往後飛。塔瑪的臉比三個月前黑了一層,顴骨上有道新疤,是青海湖落水時被冰碴子劃的。他沒提過那道疤,胤禵也沒問過。有些事不用提,提了反而生分。

  「前鋒營報——居庸關外三十里,有年羹堯的接應兵。五百人。領兵的是個參將,姓岳。」

  「岳鍾琪?」

  「是。」

  胤禵點了一下頭。岳鍾琪——他知道這個人。年羹堯手下最能打的。雖是漢人,然馬戰不輸滿洲人。而且他還是宋代抗金名將岳飛的直系後裔。岳飛雖然抗的是金——算得上滿清後金的祖宗。但滿洲八旗無人不把岳武穆當武神一樣崇拜。

  在喀喇烏蘇的時候,岳鍾琪的營是從左翼迂迴包抄的主力——那一仗能贏,岳鍾琪的功勞占三成。三成,是胤禵自己算的。年羹堯的軍報里不會這麼寫。年羹堯的軍報里,功勞全是年羹堯的。

  「讓他來見朕。」

  塔瑪走了。馬蹄聲往南去。胤禵繼續騎,沒停。他的馬是匹青驄馬,五歲口,嘴緊,不是熟人騎不慣。他從京師騎出來三天,這馬還沒完全服他——第三天了,馬還時不時地偏頭,想往路邊草叢裡嗅。胤禵不管它,韁繩松著,由它偏。馬和人一樣,得給時間。

  官道兩旁是荒灘。冬天剛過,草還沒返青,枯黃的草根埋在沙里,像死人頭髮。遠處有山,山脊線是黑的,沒有雪——今年冬天雪少,開春早,對行軍是好兆頭。可胤禵知道,雪少對莊稼不是好兆頭。他腦子裡閃了一下這個念頭,又閃過去了。他現在不是管莊稼的人。他是帶兵打仗的人。

  岳鍾琪來了。他騎一匹棗紅馬,從前面接應營的方向過來。馬跑得急,鼻孔里噴著白氣。到了胤禵馬前,岳鍾琪翻身下馬,單膝跪地,甲葉子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末將岳鍾琪,叩見皇上。」

  「起來。上馬。邊走邊說。」

  岳鍾琪上了馬,動作利落。他並排跟在胤禵右側,比胤禵落後半個馬頭——這是規矩,不能並駕。他三十出頭,臉曬得黑紅,顴骨高,頜下一圈短須,沾了沙粒。手上有繭——不是握筆的繭,是握刀的。虎口那道繭最厚,像長了一塊死皮。胤禵看了一眼他的手。好手。能拉弓能揮刀的手。這種手他見過很多,在西北。有的手後來沒了,連人一起埋在戈壁里。

  「前線什麼情況?」

  「回皇上。噶爾丹策零右翼約兩萬騎,集結在伊犁河谷以西——博羅塔拉。末將探過。他們的營盤扎在河谷北岸,背靠山坡,前有河道,是死地。」

  「死地?」

  「是。北背靠山,南面臨河——東西是出口。他們把兩萬騎擠在一個葫蘆口裡,是怕分散了被各個擊破。可也把自己困住了。」岳鍾琪頓了一下,「除非——他們有援兵。」

  「火器呢?」

  「有。不多。可不是準噶爾自己鑄的。」岳鍾琪的聲音低下去,像怕風把話吹走,「末將繳獲過一支——俄制火繩槍。燧髮式。比咱們的火繩槍好。射程遠三十步,點火穩,風雨天也能打。」

  胤禵的左手蜷了一下。在甲袖裡,沒人看見。俄制燧發槍。沙俄在給準噶爾供火器。這是他從樊守義那本《身見錄》里讀到過的——俄國人在西伯利亞擴張,一邊往東一邊往南,準噶爾是他們的跳板。可他沒想到,沙俄的動作這麼快。他離京才三個月,俄國人就把燧發槍運到準噶爾手裡了。

  「供了多少?」

  「不清楚。可末將估算——兩萬騎里,至少有三千人有火器。」岳鍾琪說,「而且末將聽說,俄國人還派了教官。教準噶爾人列陣、打炮。」

  三千。兩萬。三千火器對五千精騎加十門退膛炮。

  胤禵沒說話。他算了一下。三千火器,燧髮式,準頭比火繩槍好。可燧發槍還是單發,裝填慢。他的退膛炮是群傷,一炮一片。三千火器分散在兩萬騎里,真正能形成火力覆蓋的——不到一千。他的十門炮,如果架設得當,一輪齊射能覆蓋多少?

  他算完了。能贏。可代價會大。比預想的大。

  「年羹堯呢?」

  「年將軍在烏魯木齊大營。等皇上。」岳鍾琪頓了一下。這一頓很短,不到半秒,可胤禵聽見了。「年將軍說——請皇上到了烏魯木齊再議進兵方略。他不便在皇上到之前擅動。」

  胤禵的嘴角動了一下。不便擅動。年羹堯這個人——他在西北的時候就領教過。能打。可驕。驕到覺得誰都比不上他。他現在說「不便擅動」,不是謙虛——是在等。等皇上來了他再動,功勞就是皇上的。他不動,功勞就沒人搶。可更深一層——年羹堯是在試探。試探新皇上有多大肚量,容不容得下他擅動。

  這種心思胤禵看得透。可他不計較。能打就行。驕的人,用得好比不驕的利。不驕的人有時候太穩,穩到錯過戰機。年羹堯的驕,換個角度看——是自信。自信的人敢打硬仗。

  「告訴他——朕到了烏魯木齊,先看炮。炮好才打。」

  「是。」

  岳鍾琪退到後面去了。馬蹄聲漸遠。胤禵繼續騎。風從西邊來。沙打在臉上,不是疼了,是麻——臉上已經沒知覺了,三天風吹,臉皮厚了一層。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天藍得不像話。西北的天。他喜歡這種天。京師的天是灰的,悶的,像一口扣著的鍋。西北的天是藍的,空的,空到讓你覺得自己小。小到——你覺得那些仗、那些人、那些死——在天底下都不算什麼。

  可他知道自己不算什麼沒關係。那一萬二千個死的人——他們算什麼才有關係。他得給他們一個交待。

  交待叫巴爾喀什湖。

  那個湖在輿圖的最西邊。藍點旁邊,年羹堯用硃筆標了一個字——「界」。

  他要用那個字,把一萬二千條命,一個一個,刻進去。

  二

  天黑前,他們在官道旁紮營。

  塔瑪帶人搭帳子。不是行宮那種黃羅帳——是軍帳,牛皮和帆布混縫的,風裡不晃,雨里不漏。胤禵的帳子搭在最裡面,外面一圈是前鋒營,再外面是親兵。岳鍾琪的接應營扎在東側,隔著三十丈,既能呼應,又不至於混在一塊兒。

  胤禵沒進帳子。他站在帳外,看士兵生火。火是從關內帶的木炭,耐燒,煙少。戈壁灘上找不到柴,枯草根燒起來是青的,嗆人。士兵們有經驗,先用枯草引火,再架上木炭,火堆很快就旺了。

  「皇上。」塔瑪過來,手裡端著一碗熱奶子。「剛燒的。加了酥油。」

  胤禵接過來。碗是木碗,邊沿磨得發亮,是塔瑪自己的。奶子很燙,他捧在手裡,沒急著喝。熱氣撲到臉上,臉皮才恢復了知覺——疼,像有細針在扎。

  「岳鍾琪這個人——你怎麼看?」

  塔瑪在他旁邊蹲下,撿起一塊石頭,在沙地上畫圈。「能打仗。不貪功。末將在喀喇烏蘇見過他——左翼迂迴,他帶隊沖在最前。折了三十多騎,沒退。」

  「年羹堯呢?」

  塔瑪的手停了一下。石頭在沙地上劃出一道深溝。「年將軍——末將不敢說。」

  「說。」

  「年將軍能打。可年將軍打的是年將軍的仗。不是皇上的仗。」塔瑪抬起頭,火光映在他眼睛裡,「喀喇烏蘇那一仗,年將軍的軍報寫的是」年某率全軍大破敵騎「。可末將知道——左翼是岳鍾琪打的,右翼是皇上您親自帶的。年將軍在正面,打了,可沒沖。他等兩翼把敵人沖亂了,他才壓上去。」

  胤禵沒說話。他喝了一口奶子。燙,從舌頭一直燙到胃裡。他當然知道喀喇烏蘇那一仗年羹堯怎麼打的。可他沒追究。贏了就行。追究功勞是朝廷里的事,不是戰場上的事。

  「皇上。」塔瑪又說,「末將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年將軍的五百接應兵——帶了兩門老炮。南懷仁鑄的那種。末將看了一眼,炮管上全是鏽。末將問了——年將軍說,老炮沒帶夠火藥,只能打兩發。」塔瑪把石頭扔在地上,「可末將數了火藥筒——夠打二十發。」

  胤禵的手停在碗沿上。奶子的熱氣還在往上冒,把他的眼睛熏得微眯。

  「你的意思——年羹堯留著火藥?」

  「末將不敢這麼猜。」塔瑪低下頭,「可末將覺得——年將軍在防。防著皇上到了,用他的人、他的炮、他的火藥。他留著後手。」

  胤禵把碗放下。木碗擱在沙地上,奶子的熱氣在冷空氣里凝成一條白線,往上升,散了。

  「留著就留著。」他說,「朕不用他的炮。朕有自己的炮。」

  他轉身進帳子。帳簾是厚的牛皮,掀開時發出一聲悶響,像有人在背後嘆了口氣。

  帳子裡已經點了一盞小油燈。燈油是羊油,氣味重,煙子往上飄,在帳頂積了一層黑。胤禵坐在行軍床上,從包袱里取出一張紙——不是軍報,是胤祉臨行前塞給他的。

  紙上只有八個字。

  「炮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看了很久。燈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影子很大,可他知道——影子是假的。真的他,不過是個坐在床邊、左臂舊傷隱隱作痛的人。

  他把紙折好,塞回包袱最底層。

  然後滅了燈。

  帳外的風聲像狼嚎。西北的風有時候像狼嚎,有時候像哭,有時候什麼都不像——就是風。他聽了三年,聽慣了。可今夜,他睡不著。

  不是因為風。是因為岳鍾琪說的那句話——「俄國人還派了教官」。

  俄國人在教準噶爾人打炮。那他的退膛炮,還能不能贏?

  他不知道。可他不能想。想多了,手軟。手軟了,刀就握不住。

  他閉上眼,數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數到一百七十三,才睡過去。

  三

  第四天,進了宣府鎮。

  宣府是九邊重鎮,城牆高三丈五尺,比京師的城牆還高。守將是個滿洲正白旗的副都統,姓富察,叫富察·哈占。哈占四十來歲,胖,絡腮鬍子,穿一身棉甲,甲葉子縫隙里露出裡面的羊皮襖。他出城三里迎接,跪在地上,甲葉子響成一片。

  「奴才哈占,叩見皇上。」

  「起來。」胤禵沒下馬,「城裡住一晚。明天走。」

  「奴才已經備下——」

  「不住衙門。住兵營。」胤禵打斷他,「朕不是來視察的。朕是來打仗的。」

  哈占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嗻。」

  兵營在城西,緊挨著城牆。營房是土坯房,頂上蓋著葦席,風一吹,葦席嘩啦嘩啦響。胤禵的住處是一間偏房,原來是個把總住的,收拾了一下,鋪了張新炕席。

  他剛坐下,哈占就進來了,手裡捧著一個包袱。

  「皇上。這是宣府特產——口蘑。曬乾的。燉雞最鮮。還有——」他壓低聲音,「奴才從庫房裡翻出幾支老山參,是康熙四十年朝鮮進的貢。奴才想著皇上西征辛苦……」

  「拿走。」胤禵說。

  哈占的手停在半空。

  「朕不吃這個。」胤禵看著他,「你要真有心——把宣府的火器庫打開,朕看看。」

  「火器庫?」

  「火繩槍、佛郎機、火箭。朕都要看。」

  哈占的臉色變了一下,很快又恢復。「皇上恕罪——宣府的火器庫,上個月剛清點過。火繩槍三百支,能用的不到一百。其餘的——受潮了,槍機鏽死。佛郎機五門,炮管裂了兩門。火箭……火箭早就不造了,庫房裡有三十支存貨,火藥潮了,點不著。」

  胤禵沒說話。他看著哈占。哈占被他看得不自在,目光往下垂,看著自己的靴尖。

  「全大清朝的邊鎮,」胤禵慢慢說,「火器庫都是一個德行。能用的不到三成。剩下的——要麼鏽了,要麼潮了,要麼根本就沒配夠數。軍報上寫的三百支,實際不到一百。那一百支,還是前年修過的。是不是?」

  「皇上聖明……」哈占的聲音越來越小。

  「朕不是怪你。」胤禵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排馬廄,幾匹戰馬正在吃草料。「朕是告訴你——以後宣府的火器,從格物院調。格物院的新炮、新槍,優先配九邊。你寫個摺子,遞到兵部,轉格物院。就說朕說的。」

  「格物院?」哈占顯然沒聽過這個詞。

  「蒙養齋改的名。」胤禵回過頭,「以後你自然會知道。」

  哈占退下去了。腳步聲響在走廊里,漸漸遠了。胤禵知道,哈占出去以後,第一件事就是找人問——格物院是什麼?為什麼皇上對火器庫這麼清楚?

  他問去吧。問完了,怕是會睡不著。

  胤禵從包袱里取出另一件東西——不是胤祉的字條,是一張圖。樊守義畫的。圖上是退膛炮的結構:炮管、炮閂、閉鎖機、退殼鉤。每個零件旁邊都標了尺寸和材料。

  樊守義說,這炮叫「快炮」——因為裝填快。老式佛郎機打一發要三分鐘,這炮只要三十秒。而且不用清膛,彈殼自動退出來。十門炮,如果布置成一個炮陣,一分鐘能打出二十發。二十發炮彈,覆蓋的範圍——

  胤禵算了算。夠把岳鍾琪說的那個「葫蘆口」封死。

  前提是——炮不能炸。

  樊守義說過,退膛炮的關鍵是炮管鋼材。含碳量要正好,高了脆,低了軟。鑄炮的時候還要控制硫和磷——硫多了,熱脆;磷多了,冷脆。這些話胤禵聽不太懂,可他記住了。記住就夠了。他不需要懂,他需要知道——樊守義懂。

  他把圖折好,塞回包袱。

  窗外,宣府的暮鼓響了。鼓聲沉悶,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他聽著鼓聲,忽然想起一件事——

  離京前,他去了一趟寧壽宮。太皇太后給了他一串念珠。檀木的,一百零八顆,每顆上面都刻了一個字。他到現在也沒看全那些字是什麼。他只是把念珠纏在手腕上,騎馬的時候,珠子磕在甲袖裡,發出細碎的響聲。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念珠還在。

  他捏了一顆珠子,在指尖轉了一圈。

  然後鬆開。

  窗外,天已經黑透了。沒有月亮,星星很亮。西北的星星比京師亮——因為空氣干,沒有水汽擋著。他記得樊守義說過一句話:「星星的光,走了幾百年才到我們的眼睛。我們看見的是幾百年前的星星。」

  那時候他覺得這話怪。現在他覺得——這話有點意思。

  幾百年前的光,現在才到。

  那幾百年後的光呢?

  他搖搖頭。想這些沒用。他是帶兵的人,不是觀星的人。

  可他不知道——幾百年後的光,此刻正纏在他的手腕上。那一百零八顆念珠里,有一顆刻著「守義」兩個字。太皇太后刻的。她沒說為什麼。

  他也沒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