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裔
豢人殿中瀰漫茶香。
光潔的室內，擠進了百餘人，卻是寂靜無聲，山賊們連喘息都放輕了三分。
老道朝著古猛使眼色，後者便伸長了脖子，朝著側門望去。
過了片刻，才收回目光，輕聲道：「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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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牛等人這才大口喘氣，並將目光投向沈季。
沈季面色不變，來至其中一桌之前，拿起了茶壺，倒滿一杯，輕嗅茶香之餘，問道：「道長如何看？」
老道走南闖北大半輩子，還真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
「寨主以為，他們是在招待何人？」
沈季道：「該是我等。」
說著，他指指桌面，「如此制式，道長覺得這是剛才那位異人合坐的？」
異人身高兩丈，著甲後能與民間傳說中的天神無二，如此體型，卻是坐不來這樣的桌椅。
老道低聲道：「當心這兒的茶——」
「並非茶葉。」沈季打開了茶壺，將里中沖泡之物令他看。
是一粒粒木屑一樣的東西，並非平常的茶葉模樣，卻茶香四溢，茶湯清涼。
老道見之，也道稀奇。
沈季試著輕抿一口，只覺苦澀得驚人，但回甘來得悠長，令人精神一振。
「是很好的東西。」
目中微微一亮，沈季道。
聞言，呼呼嚕嚕的聲音響起，山賊們已倒著茶水，你一杯我一杯地喝開了。
如此境地，又有寨主打頭，沒道理錯過這樣的好東西。
於一些山賊而言，這等遭遇是他們八輩子不能有的奇異感受。
古猛這時候已端著茶杯湊到了沈季與老道身邊。
「道長認為，世間奇異之人，壽命有多長？」
沈季低聲問道。
「說不好的，真的說不好的——」老道搓了搓手。
「能被稱作異人，正是因之奇異本事，多少的壽數誰人能斷？寨主是懷疑——」
沈季輕輕頷首。
「大央宮陷入困頓，誰會持之以恆地訓練異人呢？侍候人的本事又不是天生帶來的。」
「若是壽數四五百，從大央宮陷落陰世起，到如今也不過換了幾代異人而已。」
「如此，倒是有可能將一些規矩延續下來——」
正說著，忽地「鏘」的一聲顫響，一群僅有一丈余高，皮膚白皙的異人開了側門，從外徐徐而進。
除過高大異常，這一批異人除了額頭上多得兩隻眼睛外，與常人並沒有多少差異。
他們只以看不出材質的襖子遮擋隱私。
男性強壯，女性婀娜之餘也能看出肚腹強健的線條。
就在山賊們震驚麻木的目光中，異人來至殿門前的空地，伴隨鑼鼓羌笛之聲，跳起了獨具風格的舞蹈。
原先在殿門前的山賊，反倒是被擠到了一邊去。
異人們跳的是戰舞。
沈季看得出來，他們頭上多出來的兩隻眼睛，分隔很開，為他們提供更廣闊的視野。
以四隻眼睛的捕捉力度，這些異人調教一番，輕易就能成為不錯的武人。
若是下了血本的培養，則能有大用。
今夜殿外無事，山賊們卻分外的不習慣。
此間的熱鬧光景，不及當初大央宮萬一，卻與如今的大央宮格格不入。
歌舞正酣時，適才倒水的長角的，比下方異人高了許多個頭的異人再次進來。
給幾桌斟滿了水，沈季所在，乃是最後一桌。
老道就坐在長角異人的身邊，找著機會給了沈季一個眼色，意思是這名異人是活的。
沈季沉吟片刻，忽然問道：「殿中異人，可是當初豢人殿異人後裔？」
長角異人詫異地看他一眼，很快又恢復了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是。」
口音很是怪異。
他與下方的異人該不是一個品屬，除過身材後，面貌能差人家幾十里。
沈季見是個能說話的，遂又問道：「何以不死，活到現在呢？」
「宮中大人陸續戰死，豢人殿的異人接過了他們的牙旗與兵刃，一直苦守。」長角異人道。
「大央宮中，很多年沒有見過你們這樣的人了，我們願意以禮相待。」
雖然對方說得輕巧，但沈季依舊暗裡震驚。
天知曉當初的豢人殿，養著的是怎樣的一群人。
這樣的天賦，只關在大央宮中，行享樂之事，可見當初大央宮的窮奢極欲。
長角異人等了片刻，沒了沈季回應，主動問道：「客人可否告知，外頭是發生了何事？天上的景象，是連我等族老也不曾見過的。」
沈季誠懇道：「大央宮又回到了現世，現如今外界不少人正聞訊而來。」
「如今也不是從前的時代了，建立大央宮的王朝已然覆滅，皇室也開枝散葉，泯然於世——」
「哦。」
長角異人點點頭，拎著水壺走掉了。
忽然生出的變故，令得存活的異人心中不安。
族老們認出，那是先人口頭流傳下來的天空，可是驟然見到，仍舊是應對無措。
如今聽到了確切消息，應當會很是高興的。
他離開後，載歌載舞的異人很快也結束了戰舞，施施然對著沈季方向一禮後，輕腳從側門離開。
「娘的，以後看誰敢說俺是鄉巴佬——」
一名山賊喃喃出聲，擦了把額頭上汗水。
「瞧你那出息！」同伴鄙夷。
兩人遂怒目相視起來。
沈季與老道則確定了，大央宮中，當真還活著一批異人。
以對方抵抗陰世之物的本事，將他們留在這兒並不困難，好在對方還算是和氣。
一夜不再見有人過來添水，也沒有異人再過來獻舞。
畢竟，沈季告之的事實，對這些異人來說，顯然也不是小事。
特別是改朝換代之事，他們今後何去何從，是迫在眉睫要處理的抉擇。
沒人添水，山賊們便從自己的水囊里往茶壺中倒水，將里中衝到沒滋沒味為止。
沒人睡著，就這般瞪大了眼，直至天亮。
「此地有主，我等該走了。」老道提醒。
沈季頷首，帶著山賊們走出豢人殿，回頭，能見旁邊的宮室都保存得較為完整。
不過，見那些宮室中沒甚動靜的樣子，沈季懷疑左近應該有地宮一類的物事。
不然沒法解釋那些高大的異人棲身吃住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