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血河不知何時又開始流淌, 在眾人腳下蔓延,宛若某種不詳的死咒。🐲💞 ➅❾ѕᕼ𝓊Ж.Ⓒ𝓞Ⓜ 🐙ඏ

    妖主身後無數匍匐的魍魎詭譎的黑影倏然唯聚在眾人身邊,並不動, 但黑袍里抬起一雙雙貪婪的眼睛和嗜血的面容,昭示著一觸即發的殺意。

    眾人面色惶惶, 慕容洪眼神不安, 人群的後面, 纖瘦的紫衣女人無聲無息隱進陰影中。

    晏凌一躍而下,手執龍淵與楚如瑤各左右站在龔長老身後。

    「情況不妙。」

    龔長老臉色難看:「妖主動了殺念。」

    楚如瑤皺眉:「他之前沒殺我們, 為什麼突然又要殺人?」

    龔長老苦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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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裡需要什麼理由。」

    龔長老嘆氣:「想殺就殺,喜怒無辨,這就是妖主啊!」

    楚如瑤眼中滿是不服氣, 晏凌抿緊唇。

    妖主為什麼突然想殺人?

    喜彌勒心驚膽戰望著妖主。

    他眼珠盯著前方,陰森森瞳仁里卻沒有任何人,冰冷皮膚扯緊,喜彌勒眼睜睜看見那太陽穴一脹一脹鼓起, 削薄的唇像浸滿了血, 紅得駭人。

    喜彌勒心裡一個咯噔。

    他悄聲問:「陛下,難道是頭又疼…」

    他噤聲,因為妖主偏過頭, 涼涼盯著他。

    「哎呦小的這破嘴。」

    喜彌勒二話不說啪啪拍了兩下自己的臉, 諂媚:「當然是陛下說怎樣就怎樣, 陛下您要是看他們煩,那就——」

    「殺。」

    喜彌勒生生吞下半口血,想哭

    媽的, 裡面還有萬仞劍閣的人, 這但凡搞死一個, 不得和這些劍瘋子不死不休。

    但是沒辦法,妖主頭疼的時候就不高興,妖主不高興那誰也別想高興,喜彌勒猛一揮手,厲喝:「給我殺——」

    四周猙獰的黑影如同被摘掉枷鎖的野獸,剎那間嘶吼著向眾人攻去。

    眾人大驚,龔長老怒喝:「公然與人族開戰,喜彌勒你瘋了?!」

    喜彌勒義正辭嚴:「是你們人族挑事在先,我們只是除掉冒犯妖域威儀之人。」

    「誰挑事?誰冒犯妖域威儀,不都是你們自說自話。」龔長老怒喝:「放你丫的狗屁!」

    喜彌勒已經破罐子破摔了:「隨便你怎麼想,反正我們陛下覺得此事還有蹊蹺,你們人族都不無辜,我們可沒工夫仔細查個明白,乾脆都一窩端了最是痛快。」

    龔長老險些當場腦溢血。

    有什麼蹊蹺你明明白白說出來,你他媽一句有蹊蹺就開打了不就是閒得蛋疼想找個打架的理由?!

    龔長老一邊和喜彌勒隔空對罵,一邊插空小聲對晏凌楚如瑤說:「今天恐怕不能善了。」

    晏凌一劍揮開咬來的狼妖,連衝鋒用的炮灰都是金丹往上,元嬰更是好幾個,妖族本就實力更強大,一個個悍不畏死兇殘嗜血,即使在場的人族都是精英強者應付起來也很是吃力,眼看局勢就漸漸往對他們不利的方向傾斜。

    龔長老:「現在是妖主還沒出手我們尚能勉強支持,他一旦出手,我們必死無疑,必須尋求外援…晏凌!點起狼煙石!」

    狼煙石是一種極珍貴的示警工具,是從劍閣祁山大殿供著的烽火台取下的小石,與烽火台如子母息息相連,無論多遠距離燃起,烽火台也會立刻點燃,為宗門指明方向。

    烽火台對劍閣意義非凡,狼煙石更是只有掌門、和真正被確認為繼承人的首徒擁有,是晏凌從雲天秘境結丹出來後掌門闕道子親手交給他的,連龔長老都沒有,若非情況實在危急,龔長老絕不會讓晏凌燃狼煙。

    晏凌立刻豎劍,竟從劍芒中甩一個灰撲撲的小石塊,狼煙石斜飛而出,眼看就要在高空炸亮,就聽微不可查一聲嘭響:「咔嚓。」

    下一瞬,他們眼看著即將燃燒的狼煙石湮沒為飛灰,血紅波紋屏障自大地盡頭重新璀璨,瞬間往上鋪陳蓋過頭頂,籠罩住半邊天幕。

    「竟是死禁!」

    龔長老眼神有一瞬不敢置信,死禁,這可是與命線相連的絕禁,鬧不好就反噬自身的那種,什麼仇什麼怨妖主這麼想搞死他們。

    龔長老直接往頭頂屏障劈了一劍,那屏障如血波震盪,卻甚至沒有裂開一絲裂痕。

    龔長老黑了臉。

    楚如瑤:「師叔,我們該怎麼辦?!」

    龔長老也麻爪了。

    晏凌突然道:「通靈鏡,通靈鏡可以穿透一切虛化和屏障。」

    「正是!

    龔長老恍然大悟:「快取出通靈鏡,請梵天那邊諸位元嬰長老結陣助我等脫困!」

    侯曼娥正在洗jiojio

    梵天淨地說出去多高雅多牛逼,照她看就是一片破沙漠,除了沙子還是沙子,也就這暫時的宿營地周圍能有一些大大小小的湖泊,水質清澈剔透。

    在沙坑裡埋了好幾天,雖然有淨身符,侯曼娥這個穿來的還是覺得不正經洗不得勁兒,呼吸都是沙子味的,她看這湖還挺乾淨,就過來洗了個澡。

    然後跟屁蟲小師妹就屁顛屁顛跑來了。

    然後一大群師妹也追跑打鬧跑來了。

    一個人的月下獨浴變成澡堂大合唱。

    侯曼娥黑著臉坐在湖邊,兩個嬌柔師妹戲水笑嘻嘻跑過,濺起大浪糊了她一臉水。💢♣  🐺👍

    侯曼娥:「…」媽賣批,媽賣批你們聽見了嗎?!

    侯曼娥恨恨抹一把臉,手腕上金鐲往下滑了滑。

    侯曼娥根本不看它。

    扔錢都能聽個響,這破鐲子十幾年了都沒響過,一線牽一線牽,呵,等哪天徹底生鏽了,她扭頭就把它扔湖裡餵鯊魚!

    就在這時,她懷裡的通靈鏡嗡嗡震動。

    侯曼娥摸出來,上面顯出楚如瑤的臉,她哼唧:「又有什麼——」

    「妖主要殺我們!請王長老與諸位長老協力!」

    王長老是北辰法宗的元嬰長老,也是此次梵天之行的主事人。

    侯曼娥「蹭」地站起來,在眾女震驚的目光中,二話沒說光著腳撒丫子往回跑:「王師伯——」

    王長老從侯曼娥手裡奪過通靈鏡,一邊召集長老一邊著急和龔長老說話:「你那邊怎麼樣?妖主真的要殺你們?這不應該啊,妖主行事再瘋癲也不是真瘋子,平白無故殺你們無異與人族開戰,對他能有什麼好處?!」

    「是真的。」

    龔長老眉頭皺得很緊:「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他現在沒有親自動手,但放任手下的妖兵妖將大肆屠殺,照這樣下去我們還能勉力支持,但燕州那些城主宗族可就要被屠盡了。」

    王長老:「晏師侄不是有狼煙石,快燃了讓劍閣救人。」

    龔長老:「妖主把周圍千里封了死禁,狼煙石燃不起來。」

    王長老也脫口而出:「妖主瘋了?」

    雖然龔長老也這麼想,但並不妨礙他怒吼:「快想辦法!」

    王長老也怒吼:「我他媽能有什麼辦法,梵天在大周天之前許進不許出!連傳訊符都飛不出去,我難道能從鏡子穿過去?況且我一個元嬰中期穿過去也是給妖主送菜的!」

    龔長老吼:「所以讓你多召人來結陣救我們!從通靈鏡往裡灌——他媽快點!再晚就沒我了!」

    王長老:「…」媽的。

    長老們聚得很快,還留在聚集地的各宗主事人都來了,王長老三言兩句解釋完情況,很快眾人聚成聚靈大陣。

    二三十位元嬰初期中期長老親身聚成的大陣威力相當可觀,磅礴的靈氣瞬間從通靈鏡灌入,龔長老大喜,舉起通靈鏡對著妖主那邊大吼:「喜彌勒!你莫要欺人太甚!若真逼我們到絕境,我們也不免要為命拼上一拼!」

    妖軍與人族麓戰在一起,聲勢滔天,喜彌勒瞅了半天,隱約瞅出些門道。

    妖兵妖將雖然殺得兇悍,其實主要殺的是燕州中人,對於那些三山九門的長老弟子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不是他下的令,顯然是妖主的意思。

    喜彌勒對此有點想不明白,畢竟他家陛下向來是個一視同仁的平權妖,說殺誰就殺誰絕不含糊,連對自家妖族都是一恁一個死,萬萬沒有因為三山九門更牛逼就對他們網開一面的歧視。

    喜彌勒又悄悄去瞅自家陛下。

    妖主站在小丘上,瘦長高仃的身影,白髮半散在黑袍里,冷冷盯著血肉橫飛的場面,血紅剔凝的眼珠緩緩移動,像是在尋覓什麼,又像只是睥睨掃視螻蟻的掙扎。

    喜彌勒不知道妖主是怎麼想,但他心裡其實是有些莫名不安的,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兒,前些年妖都秘庫才被盜,如今燕州這邊就出了這亂子,矛頭還直指他們妖域,難道這之中真有牽連?

    ……這不是找死嗎!什麼膽大包天的玩意兒也敢算計他們妖族,尤其被盜的那東西還是陛下的——

    喜彌勒正想著,就聽見對面龔長老義正詞嚴的大吼。

    喜彌勒頓時鄙視龔長老:叫他幹嘛,有本事主語直接喊妖主啊!別以為他看不出來,長得一臉道貌岸然盡干那欺軟怕硬的破事兒,不要臉!

    嘖嘖,連劍閣都墮落成這樣,照他看人族遲早藥丸!

    通靈鏡放出恢弘的靈波,有此神助,眾人大喜,與之相對的妖族進攻則有些遲疑。

    妖主收回掃視的目光,盯著龔長老。

    龔長老只覺巨山壓頂而來,暴虐強悍的威壓讓他手一顫,猝不及防通靈鏡脫手墜下…被另只勁瘦的手緊緊接住。

    妖主頓了一頓,緩緩偏過頭,看向那沉靜清冷的年輕劍閣首徒。

    晏凌不閃不避,一手握著通靈鏡,直直望著他:「妖主陛下,我們對您、對妖族絕無惡意,我們並沒有死仇,沒有兵戈相向的道理…如果您有任何懷疑和憤怒,您可以直言相告,我以萬刃劍閣的名義起誓,必會還您以清白。」

    他氣質沉穩,眼睛卻明亮,像一把年輕鋒芒的劍。

    萬刃劍閣,新任首徒。

    妖主盯著他,沒有說話。

    所有人的心不知不覺提起來。

    喜彌勒忽然聽到響聲,一隻妖蜂穿過屏障落在他手邊,化為一張小小的紙條。

    喜彌勒打開一看,頓時大喜。

    「陛下!」

    他歡天喜地跑到妖主身邊,遞上紙條,小聲殷切:「陛下,找到了,找到了,發現了那傢伙的蹤跡,怪不得幾年了沒找見,他竟是橫跨西北雪山往凡人界…」

    妖主拿著紙條看了半響。

    喜彌勒聲音太小,眾人也不知道妖主在看什麼,見他眼神晦暗神色森冷,愈發忐忑不安。

    喜彌勒趁熱說:「陛下,不妨我們這就去追,等追到先把他的皮扒下來,再把他的五臟六腑掏出來,最後把他的元嬰用魂毒泡著,泡得他魂飛魄散永世別想解脫…」

    眾人聽得頭皮發麻,這得是什麼深仇大恨,挖你家祖墳了?!

    紙條被碾碎為飛灰,妖主抬起頭。♡♢  👌💢

    喜彌勒是有私心想把妖主哄走的,弄死誰也比弄死劍閣首徒強不是,但當看見妖主抬起頭,他不由自主噤聲。

    妖主冷冷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晏凌身上。

    晏凌神色不變。

    「清白,算什麼東西。」

    妖主盯了他半響,嘶笑,眼神冰冷睥睨:「孤不需要。」

    晏凌猛攥緊通靈鏡。

    「想讓他們活,孤給你機會。」

    妖主道:「只要你們來日不後悔!」

    晏凌皺眉,這是什麼意思?!

    不等眾人反應,妖主猛一拂袖,三千白髮如雪潑散,磅礴妖氣衝天而起,霎那間整個猩紅的穹頂竟轟然墜落。

    晏凌毫不猶豫甩出通靈鏡,恢弘靈光生生撐起穹頂。

    妖主冷眼望著,薄薄唇角嘲諷一揚,眨眼身影消失。

    喜彌勒對那邊躍躍欲試的妖兵們喊了聲:「你們看著打。」趕緊追著妖主的方向跑了:「哎呦陛下,等等小的…」

    等晏凌回過頭,妖主和喜彌勒已經消失,只有天頂的屏障越壓越低,所過之處仿佛連空間時間都一併碾碎扭曲。

    妖兵妖將面面相覷,眼中爆出凶光,以前所未有的狠勁兒朝著燕州眾人殺去。

    龔長老被兩個元嬰中期的妖族纏得分身乏術,抽空望了望天空,望見越壓越下、竟將通靈鏡都壓得搖搖欲墜,愈發焦急:「不行,這血禁太強,這樣下去我們全都要被碾碎,還需更多力量。」

    王長老吼聲傳出:「不能再多了!通靈鏡能承載的力量有極限,再多鏡子就炸了!」

    炸了可就是真完犢子了。

    龔長老一咬牙:「方舟,用方舟頂破結界。」

    王長老大驚:「你不要命了!方舟損毀,傳送過程中空間裂縫足以把你們碾得魂飛魄散!」

    龔長老:「只有這個辦法,否則這千里之內一個人都別想活!」

    王長老還欲勸阻,龔長老勵喝:「晏凌如瑤!上方舟!」

    晏凌楚如瑤一拱手,毫不猶豫帶隊衝上方舟,霎那如巨獸盤踞的方舟發出轟轟震響,四方靈氣瞬間被如颶風攪動鯨吞。

    見到這一幕,妖族們不約而同收斂攻勢,陰颼颼望了人族一眼,迅速轉身,一個接一個穿破結界離開。

    龔長老這才得以脫身。

    「他們走了,那我們怎麼辦?!」

    「就是!不能不管我們!」

    慕容洪趕緊上前,話倒是說得好聽:「龔長老,我們有什麼能幫忙的您儘管開口。」

    龔長老知道他們的小心思也懶得管,轉頭對惶惶不安的眾人爆喝:「我們會用方舟強行破開妖主血禁,屆時結界破裂,萬鈞壓下,所有人立刻逃出…」

    龔長老神色冷凝:「我們三山九門已然仁至義盡,其他各自生死由命,我們管不了。」

    慕容洪連忙說:「是是!我們明白!多謝長老!多謝各宗的長老弟子!」

    龔長老頷首,虛空邁步便邁上另座方舟,各宗弟子已然聚陣竭盡向方舟輸送靈氣,龐大的靈石山以肉眼可見的可怕速度消耗,而與此同時,一道恢弘白光升起籠罩整座方舟,那是方舟的防護屏障。

    方舟以看似緩慢實則一瞬千里的速度前行,猩紅的死禁結界橫戈在前方,通靈鏡如月高懸在半空上,在浩蕩翻湧的靈波中,璀璨白光與赤血結界重重相撞。

    龔長老面色嚴峻,方舟屏障能保護方舟在空間洪流中穿行,自然堅固強悍,但比起妖主親手設下的血禁,究竟鹿死誰手誰也說不清。

    方舟以不可抗拒的力量緩緩前行,白光一寸寸逼近,結界也被一寸寸撐開,皸裂的碎紋自相撞點迅速蜿蜒,它們反而爆出更璀璨的光芒,就仿佛一場僵持到絕境的殊死搏鬥。

    眼看著白光搖搖欲墜,龔長老臉色漸變,而就在白光即將先碎裂的那一刻,方舟重重一震,第二艘方舟挾萬鈞之勢自後方撞來。

    龔長老回過頭,見晏凌楚如瑤在後面方舟為首傲立,下一瞬後方強悍鋒銳的白光破空籠罩,後勁十足地狠狠撞上結界,璀璨的白光中,血禁結界轟然崩塌!

    燕州眾人瞬間爭先恐後逃出結界,駭戾妖氣迸濺,萬千晶瑩的結界碎片紛疊墜落,所過之處尖銳的利芒切割開血肉,悽厲的慘叫與猩紅的血在流光間交織閃爍,靡艷了半邊天空!

    林然正望著眼前血糊糊的結界發愁。

    疾風馬在旁邊委屈地哼哼唧唧,自己咬著韁繩繞著馬車顛顛跑,裝作自己賣力幹活的亞子。

    她把托腮的左手換成右手,愁了好半天,結果冷不丁一眨眼,就發現結界破了。

    林然「蹭」地站起來,還沒來得及高興,就看見那血色結界化為無數碎片墜落,整個天幕像玻璃被打碎。

    林然伸出風竹劍,劍尖接下一塊薄薄碎片,相觸之時竟發出利刃脆鳴之聲,眨眼碎片化為團濃郁的妖氣,一會兒才緩緩消失。

    一塊碎片都這麼厲害,那整個血禁結界得多可怕。

    林然砸吧嘴,心知自己現在進去也是送人頭的,抱著劍等了一小會兒,等漫天結界碎片落得差不多了,才轉頭對元景爍喊:「我先走了,裡面有點危險,你等會兒再過,過去再往西邊轉道沒多遠就能到金都了。」

    元景爍坐在車轅,冷漠望著天幕沒有說話,一條長腿屈起,疾風馬繞到他腿邊,吁叫著蹭了蹭。

    元景爍拍了拍馬頭,半響才道:「上車。」

    林然望向他,他仍沒有看她,聲音淡淡:「有始有終,最後一程,我送你。」

    林然沒有理由拒絕。

    她坐上馬車,小月也坐在裡面,抱著膝蓋隔窗直直望著血紅天幕,臉色被紅光打得明明滅滅,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林然瞅了瞅她,坐到她對面,沒說什麼。

    馬車飛起,小月背脊往後靠了靠,窗簾過拂風飄動…那個女人突然俯過身來。

    小月身體一僵,頭往後仰,陰晴不定盯著她,以為她又要耍什麼詭計。

    「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小月卻聽見她慢吞吞說:「你願意和我走嗎?」

    小月瞳孔驟然收縮。

    林然從來沒想過帶元景爍回宗門,因為她知道元景爍喜歡的是自由、他不喜歡任何管束和規矩,比起名門驕子,他更願意做個無拘無束的散修,他有他的路,林然不會去干涉——這是他們之間無言的默契。

    但小月就不一樣了,她身上有秘密,性格也很難搞,不管是留在元景爍還是放在外面都是個禍害,但要讓林然現在就殺吧,理由又不太充分,她心裡過不去坎兒。

    林然想一想,要不把她打包帶走好了,帶回劍閣,任她有三頭六臂也別想再折騰。

    「真的,你要不和我走吧,我家是萬仞劍閣,世外之地,你可以徹底和過去割裂,以後改頭換面重新做人,當個講文明懂禮貌的好半妖。」

    林然美滋滋:「當然,如果你還是屢教不改,我就可以毫無顧慮地開心滅掉你了。」

    林然看見小月整個人都僵住,愣愣望著自己。

    她其實年紀也不大,最近又瘦得厲害,臉小小的,嘴唇形狀很漂亮,眼型有點偏杏眼,眼珠卻圓溜,臉上沒了故作的嬌軟天真、也沒了那些殘暴偏激的惡意,竟是一張俊秀又柔軟的臉,意外有種雌雄莫辨的秀美。

    「有些人一條路走到黑,是因為他們沒有、也不敢想其他的路。」

    林然頓了頓,緩緩說:「和我走,我給你另一個選擇。」

    小月腦中一片空白。

    從來沒有人與它說過這樣的話,從來沒有。

    怎麼可能呢?怎麼可以逃得出去……真的,可以離開嗎?

    小月看見女人清艷的眉眼,她靜靜望著自己,那雙眼明透溫和,仿佛有著容納一切的厚重與力度。

    她在等著自己的答案。

    小月突然覺得喘不上氣。

    它應該嗤之以鼻,應該嘲笑她自作多情,可是它卻像不受控制地張開嘴:「我…」

    「轟——」

    「啊——救命!快救我——」

    馬車轟然震響,林然一把扯過小月,她剛才所坐的車廂後部瞬間被砸踏,林然掀開帘子,看見半空中一架氣派的獸車正被一塊巨大的血禁碎片擊中,瞬間四分五裂,大塊小塊獸車的殘骸噼里啪啦墜下,正是其中幾塊把馬車砸裂。

    「車轅壞了,得棄車。」

    元景爍簡單解釋,林然抬起頭,卻無意望見遠處撕裂開黑洞般巨大空間裂縫,兩艘方舟一前一後緩緩駛入,第一艘已經沒過船尾,第二艘也已經沒過大半船身。

    她們要走了!

    林然望見,元景爍也望見了。

    他一刀劈斷疾風馬的韁繩,拽起林然手臂,林然只覺得身子一輕,已經落到馬背。

    「去吧,攔下他們。」

    耳邊只這低沉一句,身下疾風馬嘶鳴著往前狂奔,勁風如刀劃臉頰,她回過頭,看見元景爍皺眉從半空接下一個墜落的神色驚惶的年輕宮裝姑娘,隨手把她推到一邊,下一瞬拎著小月衣領,已如驚鴻大步追來。

    不知道為什麼,林然突然特別想笑。

    這樣一個人,這樣好的一個人,他理應逍遙、自在、狂妄、快活。

    他配得上最好的命,他配得上。

    林然回過身,像是突然被感染了許多的朝氣和喜悅,她抱住疾風馬的脖子,在獵獵勁風中笑著喊:「你要跑得更快!要送我回家呀!」

    疾風馬嘶鳴,四足如踏雲再飆一重速度,林然望著那雲端盡頭緩緩放大的方舟,突然大喊:「師姐!楚師姐!楚如瑤——」

    血禁結界破開,方舟上和梵天那端所有人都鬆一口氣。

    通靈鏡落到龔長老懷裡,龔長老長舒一口氣:「老王啊,謝謝了。」

    「叫我老王也沒用。」王長老仔細盯著鏡面蜿蜒的裂痕,淡淡說:「該賠的錢還得賠。」

    龔長老一僵。

    「我們法宗用這通靈鏡幾十年都好好的,才借你們沒兩天,就完犢子。」

    王長老觀察過後,在龔長老如喪考妣的絕望眼神中,自顧自點頭:「沒救了,這鏡子一會兒指定裂,你們也別掙扎了,錢我按照友情價八折給你們算,具體多少就不說了,反正是你這輩子沒見過的數。」

    龔長老:「…」

    龔長老心中發出猛男咆哮,小聲說:「我們沒錢。」

    「我知道。」王長老淡定自若:「我都替你們算好了,你們劍閣賣上幾座靈山、再包年租出去十七八個長老,有個十年八年的就差不多夠還了。」

    龔長老:「…」

    龔長老眼中流出熱淚:「老王,不能這樣啊,我們劍閣人都是清清白白的,這麼多年窮到當褲子都沒出去賣過,怎麼能臨了臨了——」

    王長老果然震驚不已:「你果然當過褲子?!」

    龔長老:「…誇張!誇張你懂嗎?!」

    「我不懂。」

    王長老搖頭,一臉鄙夷:「有劍的劍客能叫清清白白嗎?你們他媽天天抱媳婦、夜夜做新郎,出去賣人家都得當拖家帶口的累贅買,你個一把年紀的老皺皮東西在這兒給我裝什麼純,不要臉。」

    「…」長著端正青年臉還留著漂亮小鬍子的龔長老眼前一黑,悲憤欲絕:「你——」

    王長老已經把鏡子扔給旁邊的侯曼娥,眨眼換了張慈祥臉:「我還有事兒,曼娥你拿著玩,等鏡子一壞就把帳單準備好,千萬不用給他們省錢知道嗎。」

    侯曼娥嫻熟地接過鏡子:「好的師伯,沒問題師伯。」

    龔長老心裡苦,他總不能和一個晚輩小姑娘爭那麼點…那麼多錢!那麼多錢啊!但劍閣長老的尊嚴支撐著他不能這麼做。

    後面方舟上,晏凌睜開眼,一道流光閃來,通靈鏡落到他手心,伴隨著耳邊龔長老刻意壓低的傳音,言簡意賅:「法宗管我們要錢,我們沒有錢,你們年輕人好好商量商量,怎麼能通過賣身之外的其他方法妥善解決這個問題。」

    晏凌:「…?」

    晏凌看著鏡子對面的侯曼娥,有一瞬沉默。

    劍閣是真的窮。

    但這個他也確實不能賣。

    晏凌手遮住鏡面,沉吟片刻,把鏡子遞給了楚如瑤。

    楚如瑤不解看著他。

    晏凌面色坦蕩:「你和侯師妹玩得好,龔師叔請你和她好好商量,怎麼少賠點錢。」

    楚如瑤:「…??」

    楚如瑤呆了呆,她和侯師妹玩得好嗎?她怎麼不知道?

    「你開闊一下思路。」晏凌把鏡子放到她手裡,神色微微肅然:「如瑤,師門就靠你了。」

    楚如瑤頓時肅然起敬,渾身散發出激昂鬥志!

    為了師門,肩負重擔,她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直到她拿起通靈鏡,對面侯曼娥一看見她的臉,頓時露出瞭然的表情:「我就知道,這種事兒最後肯定落你手上。」

    楚如瑤沒聽懂:「什麼?」

    「以前我以為你們劍閣都是傻子,後來發現只有我才是傻子,小丑竟是我自己。」

    侯曼娥滿臉唏噓:「再後來我才發現原來你也是傻子,嘖嘖,一個真傻子混在一群假傻子中,就差被忽悠瘸了,可憐啊…」

    楚如瑤:「…」

    看著楚如瑤一臉茫然,侯曼娥突然覺得很沒意思。

    欺負傻子有什麼意思呢,只有欺負那一個傻子才有意思,雖然每次被氣得火冒三丈都是她自己…媽賣批,越想越生氣!

    方舟緩緩駛入空間裂縫,巨大扭曲的壓力沉沉落下,通靈鏡發出被擠壓的脆聲。

    「行了,我把鏡子關了,等你們過來…」

    侯曼娥百無聊賴正要關上通靈鏡,對面一股空間扭曲的浩大靈氣撞來,她突然聽見叮鈴鈴的輕響。

    侯曼娥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呆了一呆,才低下頭,看見自己手腕鐲子在輕輕地響。

    「叮鈴…叮鈴…」

    侯曼娥大腦是麻的。

    她想,是不是今天風太大了?

    她想,是不是這對面空間罡風撞的?

    她想,是不是自己上次受的傷還沒好,還給蔓延到耳朵上,搞成幻聽了?

    她想……

    侯曼娥猛地抬起頭,在通靈境要關掉的那一霎那尖利大吼:「林然!林然!!」

    晏凌全身一震。

    林然?

    「她在那兒!她在那兒——」

    楚如瑤被侯曼娥突然的暴起驚住,幾秒才反應過來:「你是說林師妹?是林師妹?她在哪兒?」

    「她就在你們那兒!我感受到了,我的一線牽響了!」

    侯曼娥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眼淚亂七八糟掉下來,只能嘶聲力竭地吼:「她就在那兒,你們找!你們快找——」

    楚如瑤只覺身邊一道勁風划過,晏凌已經出現在方舟尾部,死死攥著邊沿四目而望。

    平原浩野,天幕低垂,墜落的獸車和噴濺的鮮血,驚恐呼號躲閃的人群中,血紅的妖氣翻湧肆虐。

    恍惚間,晏凌聽見有隱隱約約的聲音在喊:「楚師姐。」

    他循著聲音的方向望去,看見驚惶遠去的人群,那人群中逆行奔騰而過而來的一匹馬。

    駿馬乘著人,青衫,束髮。

    太遠了,重重妖氣呼嘯遮蔽,他甚至看不清她的臉,卻能看見她腰間那柄纖長的青劍,如竹如玉,似風凝成的青霜。

    她突然從馬背站起來,踩在奔騰的駿馬,長袍在風中獵獵飄蕩,揮著手臂用力向他招手。

    他於是終於能看見她眉目,那柔和的、熟悉的、仿佛從未改變過的眉眼帶著笑意,像漫天陽光傾灑,喜悅都有著灼人的燙和明亮!

    他聽見她清脆的聲音:「大師兄!」

    晏凌突然就紅了眼眶。

    十三年了,十三年了!

    「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