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遮蔽了半個天空的虛空巨掌轟然坍塌, 被封閉的屏障被衝撞得裂開一道口子,涌動的靈氣波動傳出。吧書69新

    城主府中,正在小酌笑談的幾人同時察覺異樣, 雲長清眉宇一凝,旁邊雲家長老與華陽城主副使驚站而起:「金丹後期的靈氣波動——有人在城中動武?!」

    哪來的狂徒, 公然在陪都暗襲, 好大的膽子?!

    城主副使臉色狠厲,站起來對雲長清拱手:「雲公子,請恕某失陪。」

    雲長清站起來,面色肅然:「副使客氣, 雲家也是燕州府民, 既然雲某也在, 沒有坐視不理的道理,便一起同去, 若出了事、也可搭一把手。」

    副使自無不應:「雲少主仁義, 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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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烽僵硬地緩緩低下頭,看見洞穿自己心口的刀。

    「豎子爾敢——」

    畢烽呆滯過後,怒火瞬間沖頂,一掌猛拍向元景爍心口,元景爍噴出一口血,同時整個黃土巨掌轟然碎裂, 無數堅石灰塵鋪天蓋地砸墜, 元景爍如折翼的鷹隼從半空跌落, 狠狠撞碎房屋在滾滾煙塵中砸在地上, 「鐺鈴」一聲脆響, 刀跌出他手心, 跌落在地上。

    猩濃的血氣往上涌, 元景爍喘著氣,胸膛起伏越來越微弱,卻在笑。

    他笑著,笑望著畢烽被碎石砸著從半空墜落,跪坐在地上,掏出丹藥瘋了似的塞進嘴裡,卻堵不住心口的破洞和滾滾湮沒的靈氣。

    「不不不——」

    畢烽喃喃著,忽然從拿出一個小方盒,掏出裡面一顆黑色的丹藥塞進嘴裡。

    「啊!!!」

    畢烽爆出悽厲的慘叫,胸口血肉消融,浮現出一顆拇指肚大的金丹,已經被震出皸裂碎痕的金丹陡然散發出璀璨的光芒,那光芒所過之處,天地靈氣鯨吞般湧入,被刀勢腐蝕的血肉迅速癒合。

    元景爍的笑一寸寸凝固。

    終於,畢烽胸口殘存的刀勢被生生消融,畢烽滿頭冷汗低下頭,縮小了小半圈的黯淡金丹緩緩融回他身體。

    金丹中期,他的修為也被降到金丹中期。

    他生生從金丹後期跌落到中期,百年的苦修於今日一朝盡毀。

    畢烽心底翻湧無窮的恨意,他大步走向元景爍,一腳踹在元景爍心口,將元景爍生生踹得滾開十幾丈遠:「沒想到吧,沒想到我還能活著混帳東西!你一個小小的築基,根本不知道金丹的神通!」

    「為了殺你,我毀了修為、放棄長風城百年的根基此生要被燕州追殺!我甚至不得不吃了魔丹激發潛質護住性命,就為了殺你!就為了殺你啊——」

    夾雜著內臟碎片的血噴了滿地,畢烽瘋狂地一腳一腳地踹,一邊踹一怒罵,直到最後猛地踹在少年臉上,將他生生踩進地里。

    「還沒死?啊?還沒死!為什麼這樣都不死?!」

    畢烽望著少年狼狽不堪的面容,即使全身骨骼都扭曲斷裂,他仍然活著,仍然直勾勾扭著頭,那雙猩紅的冰冷的眼睛死死盯著自己,帶著不死不休的決絕與殺意。

    畢烽心中突然升起莫大的恐懼,是的,魔丹的副作用讓他理智漸漸剝離,更衝動更激烈的情緒填充他的大腦,也讓他想起一些他往日並不敢承認的真相——他恐懼這個少年。«-(¯`v´¯)-« ➅❾𝓢ĤⓊ᙭.𝕔𝐎м »-(¯`v´¯)-»

    這樣都不懼,這樣都不死,這樣都仿佛能隨時暴起生生撕開自己的喉嚨。

    這不是人,這是怪物,他就是個怪物!

    「景爍!」

    清冽的女聲在旁邊暴起,林然看著生死不知倒在那裡的元景爍,她想衝過去,卻被周圍幾個金丹纏著不得寸進。

    她現在只是築基修為,她掙不開她們。

    除非……

    「你要幹什麼?!」

    天一察覺到什麼,厲喝:「林然你想都別想!你不可能再承受一次天雷!你必死無疑!」

    林然收回蠢蠢欲動的小爪爪,義正辭嚴:「元景爍死了,畢烽也不會放過我。」

    天一:「別給我扯淡,你是劍閣親傳弟子,你的心頭血還在江無涯那裡供著長明燈,給畢烽幾個膽子敢殺你。」

    林然沒有說話。

    「這是他的命。」

    天一聲音忽然平靜下來,平靜得近乎冷酷:「從一開始他就是本不該在這個世界線出現的白光主角,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存在,但我們都知道,林然,如果他現在死了,那也是他的命。」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可只有活著扶搖而起的,才是真正的鵬,半途隕落的,便只是不值一提的塵埃。

    「這是他必經的路,你管得了一時管不了一世,你不該插手。」

    天一:「林然,護崽子不是這麼護的。」

    林然閉了閉眼。

    天一知道她聽進去了,可是她卻道:「天一,他是個好孩子。」

    天一幾乎想按著她的腦袋打。

    天一冷笑:「天底下好孩子多了去了。」

    林然笑了笑,輕聲說:「可是我現在認識的是他。」

    天一無言。

    「沒辦法,護短是種病,我病得不輕。 」

    林然笑:「不過放心,我有分寸。」

    她下定了決心,猛地扭頭,對那邊藏在樑柱後窺視的小月喊:「無論你想做什麼,他都得活著你才能達成目的!」

    小月一愣,隨即抿著嘴巴笑:「我是喜歡他,可我也不是非他不可啊,何必去和金丹後期的強者硬碰硬,或者…」

    她眼波流轉,聲音柔軟粘稠:「…我去幫他,你能給我什麼好處?」

    「不能給你什麼好處。」

    林然避開對面的法光,坦坦蕩蕩:「但我這個人記仇,你在這裡看戲,他死了,我也一定弄死你。」

    小月臉僵了。

    林然:「我說真的。」

    小月臉色變了變,最後也沒搞明白林然是不是認真的,但是這個女人她摸不透,她不敢賭。

    小月警惕看了看林然,咬了咬唇,化為一道流光直衝向畢烽。

    畢烽正要徹底碾碎元景爍的腦袋,後腦一陣爪風撓過,他猛地回頭,覆滿雪白皮毛的利爪擦著他的臉,滿是擔憂的軟糯聲音:「元大哥你沒事吧,小月這就來救你。」

    半昏在地上的元景爍,眼睫顫了顫。

    畢烽下意識一掌拍去,小月敏捷地躲過,輕巧後退兩步跳在房樑上,月色下豐滿玲瓏的身姿,面龐純潔雙目盈盈,一雙柔軟兔耳立起,修為步步攀升,很快攀到築基巔峰。

    「他不能死哦。」

    她軟軟說:「我喜歡他,他還沒有喜歡上我,他不能死哦。」

    畢烽被阻撓,大怒著又拍去:「小小半妖,找死!」

    小月咯咯笑著退卻,明明只是築基的修為,可身形卻如魑魅詭譎,畢烽幾次沒抓住,惱怒至極,重重一跺腳,大地躥出一條十數丈高黃土凝成的巨蟒猛咬向小月脖頸,小月扭身避過,半個肩膀的皮肉卻還是被生生扯掉。

    小月眼神一戾,冒著被巨蟒活吞的危險也生生往前,爪尖硬是在畢烽手臂劃下一道血口。

    傷口太小,畢烽毫不在意,繼繼續逼向小月,小月捂著肩膀往後躍跳,死死盯著那緩緩癒合的傷口飄出的淡紫薄霧,咧嘴一笑,笑得陰毒無比。

    「敢傷我。」她甜蜜地呢喃:「你該死…」

    林然看小月衝去阻攔,一劍斬開襲擊來的死士,在噴濺的鮮血中對著還要攻來的幾個客卿橫劍厲喝:「我乃萬仞劍閣無情劍主之親傳弟子林然,心頭血點的長明燈就祭在劍閣祁山大殿之上,我若身死,長明燈立刻熄滅,我死前所有看見的景象都會溯回流光傳劍閣,我的師門必會為我報仇,你們可想好,有幾條命夠得上元嬰劍主的一劍。」

    「無情劍主」四個字一出,全場瞬間死寂,所有人面色一變。

    兩位客卿驚疑不定,連諸多死士步子都頓了一頓,那邊畢烽驟然大罵:「不可能!賤人焉敢胡言亂語?!給我殺了她!」

    「我手中握的,便是劍閣神劍風竹。」

    林然對畢烽的怒罵置若罔聞,豎起長劍:「信與不信皆在你們,但與我們結仇的是畢烽,不是你們,你們真的願意為他賭被萬仞劍閣不死不休追殺的下場?!」

    氣氛瞬間一凝。

    畢烽:「他們是我的客卿!追隨我至今已經與我脫不開關係!別聽她挑撥離間立刻殺了她——」

    「他現在修為倒退,只是個金丹中期,和你們一樣,你們為何還要低他一頭聽他號令?在城中公然殺人的是他,違反禁令的是他,而你們只是被他脅迫,只要功過相抵,一切都還來得及。」

    林然緩緩轉劍,劍鋒直指被小月糾纏的畢烽,眼中終於驚瀉出肅殺的冷意:「畢烽違逆州令,其罪當誅,我林然以心魔起誓,誰若殺了畢烽,來日我回萬仞劍閣,必親自請命師門向燕州州府為他請功!」

    畢烽:「妖女一派胡言!不過是垂死掙扎——快殺了她!」

    沒有人說話,但是空氣中有什麼微妙的東西變了。

    兩位客卿對視一眼。

    畢烽敏銳察覺到異樣,斷然爆喝:「殺了她!!!」

    那聲音飽含威懾,四周呆立的死士回神,毫不猶豫暴起再次向林然殺來。

    為首的死士首領軟劍就要刺向林然,林然眉目清冽,步下未動一步,冷然望著他。

    死士首領隱隱覺得哪裡怪異,下一瞬,他脖頸一涼,掀飛的頭顱上一雙震驚的眼睛瞪去,只看見那兩位客卿一把掏出他心口金丹碾碎,轉身一前一後兇狠向畢烽殺去。

    他們本就不願挑釁州府禁令,只是畢烽修為更高,被他強逼不想死就得聽命於他,如今畢烽修為大損,又有一個不知是真是假的劍閣親傳弟子起心魔誓,他們心裡的天平立刻逆轉,同時下了決心:殺畢烽!用畢烽的人頭做他們的投名狀!

    「嘻嘻,你完了。」

    嬉笑詭異的女聲在耳邊一閃而過,小月猛地抽身,看著兩位客卿瞬間將畢烽兩面夾擊,她蹲在地上,側頭舔了舔差點被生生撕下來的肩膀,眼神陰冷,瞬間變了張臉,蹦蹦跳跳到元景爍旁邊,滿臉擔憂心疼望著他:「元大哥,你還好嗎?」

    元景爍躺在那裡,滿目都是血,他眼臉半闔著,好半響才沙啞地「嗯」一聲。

    「爾敢——爾敢——」

    天幕幽暗,鱗次櫛比街道的盡頭,隱隱有許多股龐大的氣機迅速往這邊衝來,為首的赫然是三個金丹後期。

    畢烽眼神忽然驚恐:「怎麼會有三個金丹後期?華陽城主去了金都,我都算好的,這裡該只有副使一個金丹後期才對,怎麼會有三個,怎麼會有三個?!」

    沒有人回答。

    但是這已經足夠畢烽被自己的想像逼瘋。

    三個金丹後期,足以把他留下來,足以讓他…死在這裡!

    他會死。

    他會死!!

    畢烽雙目驟然赤紅。

    「不!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他猛地爆喝:「我不能死——!!!」

    他周身湧起濃郁的紫色魔氣,驟然心口的本已暗淡的金丹瞬間被紫氣侵染,前所未有強悍的力量洪波從他體內爆出。

    兩位客卿瞬間悚然,脫口而出:「不好!他要墮魔——」

    他們眼神瞬間被恐懼填滿,下意識後退逃竄,一雙枯敗如鷹隼的手爪卻狠狠掐住他們喉嚨,他們爆出一聲慘叫,身體迅速萎縮,滾滾靈氣如潮水向畢烽涌去。

    「燕州容不下我,他們會殺了我,我沒有活路了。」

    畢烽喃喃,眼中爆出可怖的光:「是你們逼我的,是你們逼我的,我只能成魔,我只能去幽冥絕地……」

    「是你們逼我的!」

    他厲喝:「你們都該死!都該死,你們一個也別想活!!」

    兩個客卿身體驟然爆開,金丹湮沒為飛灰,畢烽一掌抓向元景爍。

    小月眼神一閃,本想替元景爍擋一擋以搏得他的好感,只是畢烽已經墮魔,周身濃郁的幽暗之氣牽動著她體內的氣息都在翻湧,她臉色變了變,想到自己若是身份暴露會發生什麼,眼底划過一瞬的畏怯和陰冷。

    她是真的喜歡這個男人,他是純陽體、又有大氣運,樣樣都好,是個難得的極品…可再難得,也只是難得。

    天底下最多的就是男人,她還可以去尋找去喜歡下一個合適的男人,可她還不敢暴露自己的異常,若是擾亂了計劃……那個女人不會放過她。

    小月眼神閃爍,畏怯、不甘與恨意殺意交織,半響終是不動聲色退開,元景爍似乎一無所覺地躺在那兒,沒有出聲。

    元景爍覺得很累。

    他渾身的血都像是流干,沒有靈氣、也沒有力量,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有呼吸,是不是已經是具屍體。

    他感覺到畢烽冰冷的手掌抓來,他也感覺到小月退開,他都懶得理,那股特殊的炙熱從破裂的心臟一寸寸湧出,迅速修復著他各處的傷口,和破敗的身體廝殺角逐,有什麼一聲聲在腦子尖叫著讓他起來,讓他躲避讓他反擊,他也懶得理。

    他真的很累了。

    他突然想起幼時站在祠堂里、族長老邁殷切的叮嚀,想起少時離家所有人期待而恭順的目光,這許多年,闖過江湖、看過一個王朝最頂峰權力的腥風血雨,橫跨昆雲連山,來到這個神秘壯闊的修真界,未來還將繼續,被那無形的力量推著、拱著,走向不知何方。

    這好嗎?這值得羨慕嗎?

    這是好的,該是值得所有人羨慕的——誰遇見他,不會嘆一聲「好命「?

    他只是不該發現就好了。

    不該發現那麼多,就可以渾渾噩噩,就可以理所當然地享受被賦予的一切,安於「好命」,安於做一隻精緻的、重要而珍貴的提線木偶。

    可是他發現了。

    發現了絲絲縷縷的、長不可測的線,來自於那幽深浩瀚得不可想像也永遠望不穿邊界的蒼穹。

    元景爍覺得自己的靈魂像是割裂成兩半,其中一個拼命掙扎、嘶吼著要不屈要爬起來握刀將敵人劈碎;可另一個靈魂卻泠泠站在高處俯瞰,像是在看一出鬧劇,冷眼旁觀。

    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漫不經心地在想,如果死了,是不是就能擺脫這些東西,是不是就能掙脫那些看不見的、摸不清的、卻仿佛跗骨之蛆從來如影隨形的…命運。

    但他卻感覺那掌風在面前止住。

    濕潤的、猩紅的液體,一滴一滴,墜在他唇邊,微咸,卻清甜。

    元景爍心臟突然緊縮。

    他掙扎著、奮力地睜開眼,清瘦的身影背對他靜靜立著,脊背纖弱卻挺拔如竹。

    烏雲被晚風吹散,月涼如水灑下,照亮她清冽沉靜的側臉,和半邊…漸漸被血氤開的肩膀。

    「元景爍。」

    她偏過頭,笑著說:「我打不過他,你得起來啊。」

    元景爍瞬間紅了眼。

    雲長清與長老、城主副使一眾人步子驟然頓住。

    狂暴璀璨的金光瞬間划過整片天際,萬丈穹頂猶如薄紙被生生撕裂,恢弘的深紫色雷雲壯闊波瀾,猶如黃金澆築的燦金色雷劫幾乎奪走所有人的視線。

    所有人都呆滯,他們怔怔望著那漫天雷雲中璀璨明亮得不可直視的金光,良久良久沒有人說話,直到不知誰做夢似的呢喃:「金雷…」

    「是金雷!」

    「竟然真的有金雷!可傳說中金雷只有——」

    「…有大造化尊者轉世。」

    雲長清輕輕一聲慨嘆:「天命主宰,天佑之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