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

    「臥槽!」

    天一猝然大叫一聲。(-_-) ❻➈𝐒h𝓤𝓧.𝔠Ⓞ𝓜 (-_-)

    林然被它嚇一跳,  頭針扎似的疼:「怎麼了?」

    天一瞪著眼前這個人模狗樣的書生,恨不得一口唾沫噴他臉上,但又看見林然掐住額頭很難受的樣子,  糾結了一下,  怕刺激到她,  到底沒把他名字直接說出來。

    「…沒事。」天一不情不願說完,催促說:「這人奇奇怪怪,  不懷好意,你別理他,咱們走。」

    林然哦一聲,也覺得這個書生雖然長得好看說話也溫聲細語,但一點都不面善,  莫名不想和他說話,勉強說了句「舉手之勞,  不用謝」,揉著腦袋轉身就要走。

  本書首發 海量小說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𝙩𝙬任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書生見她毫不留戀就走,  微微一怔,  眸色漸濃。

    「姑娘不願告訴我名字,我卻是想報答姑娘。」林然聽見身後輕輕一聲嘆:「姑娘懷裡的那盆花,  不想叫它早點開嗎?」

    林然步子頓住。

    她低頭,看著懷裡只綻開一丟丟的花骨朵,  糾結一下,扭頭轉過來

    「你能幫它開嗎?」

    書生眼中含著笑意,凝望著她,眼眸像一口倒映著皎皎月華的清湖,  在暮春時節被風吹開滿樹花,  染紅滴粉的花瓣一片片灑落清波中,  含而不露地綽約搖曳。

    「我能啊。」他彎著眉眼笑:「姑娘,請坐。」

    林然猶豫著,在小几對面一盤腿坐下去。

    「你是要給我算卦嗎?」林然目光在他小几擺著的筆墨紙張和算盤掃過,又去看他腿上的古琴,覺得他的業務範圍好豐富,這是不是就是天一說的橋底下賣藝的神棍,身負多重技能,這樣客人上門的時候,看面相不成就看手相,看手相不行就給寫字算卦,批命也批不明白的時候就可以神神叨叨彈一首曲子,最後說一句高深莫測到連自己也不大明白什麼意思的批語,一單生意就做成了。

    「姑娘想聽卦嗎?」書生莞爾:「我其實更喜歡做生意,以奇聞異事和新奇的寶物,換一個願望,不過如果你想算卦,我也很願意叫你開心。」

    哦,開始上節奏了。

    林然想起剛才那個近乎瘋癲的中年男人,並不覺得他這個卦算出來會是什麼好東西,但她確實很想要桃花開出來……

    她咬著嘴唇糾結。

    書生靜靜望著她,像望著一塊無瑕的美玉,輕輕嘆一聲:「這樣美的一張面龐,你咬自己,卻看得別人心都碎了。」

    「!」

    林然咬不下去了,抬頭再看著他,眼神漸漸古怪

    這麼駕輕就熟的話術,不會還有別的業務吧?

    現在的神棍也需要這麼努力嗎,不僅要賣藝,還要勾勾搭搭客人賺點賣身的外快?

    「好吧,我不咬了。」

    林然認真說:「你不要在我身上努力了,我只有自己吃喝玩樂的錢,沒有私房錢,不能給你買漂亮的法器和道袍…」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善良說:「你要是需要,我一會兒可以勉強給你留一點錢,只有一點點,就當做好事了,但人總還是要靠自己的,尤其是你看著這麼瘦弱,其實不適合走這條路,畢竟一個搞不好,是真的會精|盡人亡的。∙∙·▫▫ᵒᴼᵒ▫ₒₒ▫ᵒᴼᵒ▫ₒₒ▫ᵒᴼᵒ 6➈sⓗ𝕌𝐗.𝐜ØM ᵒᴼᵒ▫ₒₒ▫ᵒᴼᵒ▫ₒₒ▫ᵒᴼᵒ▫▫·∙∙」

    書生:「……」

    書生美麗的笑容變得不那麼美麗了:「姑娘…」

    「這盆花對我很重要,我有珍貴的人在裡面沉睡,你能把他喚醒,我將很感激你。」林然繼續說:「雖然你說是作為對我的報答,但我還是願意按照你的規矩,與你交換一個秘密,這個秘密我想應該沒有第二個人知道,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就想把它送給你。」

    書生微微一怔。

    他看見她抬起手,指向天空

    她的眼睛澄澈清明,像深夜的星子,熠熠發亮。

    「在天空之外,在深空最無垠遙遠的地方,有一顆巨大的、巨大的核。」她說:「我終於看見過它真正的模樣,它是一種意志,也是一顆星辰,是一團絢爛的星雲與凝固的時光,它很美,不可比與的強大,可它也在漸漸虛弱,它的光芒在褪色,它的觸角在收縮,也許有一日,它也終將隕落,而嶄新的意志將高高升起,取代它繼續維繫這浩大亘古的深空。」

    「我知道,會有那一天。」

    「而如果到了那一天。」她一字一句說:「我希望能有更多人,能被給予選擇自由的權利。」

    有吞著霧氣的風自河流吹過岸堤,風拂柳動,鳥兒在枝頭脆鳴不休。

    夕陽的霞光攀著天際升起,金輝揚揚傾灑,落在他一身,他望著她,眸光也像那被霧色洇開籠住的黃昏,波詭奇譎的清魅。

    「呵。」

    他忽而笑,緩緩說:「這是我聽過,最美麗的秘密。」

    他站起來,素髮如霧潑瀉,長身如玉,容色如春庭化旖霧,是浩海浮生的精怪,也是傾絕不世的佳人。

    「林然!!」

    侯曼娥的聲音在身後樹蔭後響起:「你在不在這兒?林然?人呢?你在哪兒?」

    兩個人都沒有回應。

    他慢慢折下身,髮絲垂落她肩頭,像細膩的綢絲,也像千絲萬縷的情線,柔和而飄逸纏向她魂魄。

    林然一無所覺,專注又期待地看著他,看著他低下頭,對著她懷裡花枝輕輕吐一口氣。

    一縷縹緲的霧絲從他口唇吐出,如煙如縷,籠住枯褐的桃枝,徐徐融入半裹的花骨朵中,泛開柔和的靈光。


    「這時還不會開。」他輕輕笑:「如果運氣好,也許它會在今夜開放。」

    林然眼睛亮起來,抿著嘴巴:「謝謝。」

    「不用謝。」他垂眸望著她,忽而一笑:「我並不值得感謝,我生而有豐富的好奇與難填的欲壑,也許來日,我會來向你索取更多的東西。」

    林然並沒有完全聽懂,想了想,豪氣地說:「如果我有的,我同意了的,可以給你。」

    他笑意愈濃:「好。」

    「林然!!」

    林然跳起來:「我得走啦。」

    他輕聲嘆:「你願意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林然。🐼💚 6➈ᔕ𝐇𝕦𝓧.𝕔σ𝐌 🍫😲」林然往外跑,隨口說一句:「我叫林然。」

    「林然…」

    林然跑向侯曼娥,聽見那低柔詭莫的聲音,頭一刺疼,扭頭往後望了一眼

    風姿清翩的年輕人靜靜立在河邊,混沌從他身後氤氳浮起,他的身形漸漸虛化變淡,微一偏頭,靜靜望著她,笑得神秘而風雅多情。

    他說:「林姑娘,我們會再見的。」

    ——

    「你想啥呢?」

    夜色籠罩天幕,絢爛燈火沿著長街升起,涌動的人潮從四面八方棧道往主街匯聚而來,雲屋高樓連縱門窗大敞,沿街大大小小的攤位掛滿了彩燈,食物的香氣伴隨著嘈雜熱烈的笑鬧,浮動在無數攢動人頭間。

    林然聞到了濃郁的肉香,她吸了吸鼻子,抬起頭,一支香噴噴的烤肉串橫在面前。

    「從黃昏回來,一直魂不守舍的,你想啥呢。」侯曼娥斜眼瞧她:「怎麼的,錢丟了?還是魂丟了?」

    林然張開嘴,一口叼住油汪汪的肉塊,油脂在嘴巴里爆開,香得不得了,林然邊嚼邊含糊不清說:「我遇到了一個人。」

    侯曼娥:「什麼人?」

    林然突然不吭聲了,只腮幫子一鼓一鼓。

    侯曼娥表情開始變化,眉頭危險地挑起來,醞釀好了氣勢正準備開噴,就被旁邊一直不語的楚如瑤瞥一眼

    侯曼娥生生憋住

    媽的。

    「…我告訴你啊,少去那些河邊海邊的地方。」侯曼娥還是不甘心,瘋狂潑髒水:「那些地方最容易長妖怪,長得人模狗樣,其實專門勾引年輕的小傻白甜過去抓住開膛破腹吃掉,尤其最喜歡你這種好騙的小傻子,一口一個,骨頭茬子都吸乾淨。」

    林然慢吞吞咽掉嘴巴里的肉,真誠明亮的大眼睛看向她:「這種騙小孩子的故事,我八歲就不信了,你還在信嗎?」

    侯曼娥差點當街按著她暴打。

    楚如瑤把她倆拉開,一手拽著一個,有點無奈:「別打了。」

    侯曼娥袖子挽到手肘,氣喘如牛,滿臉獰笑點了點林然:「行,好崽種,我看你是翅膀硬了,回去給我等著。」

    林然軟咩咩躲到楚如瑤身後,怯怯望了她一眼,從身後掏出一根新的烤肉吧唧吧唧吃起來。

    侯曼娥:「……」

    楚如瑤面無表情按住狂暴的侯宗主腦袋,把她推出去,轉頭對林然說:「來。」

    林然點點頭,幾口把肉串吃完,鼓著腮幫子小雞崽一樣噠噠跟在楚如瑤後面。

    越往前走遊人越多,好像帝都所有的人都往這裡匯聚。

    林然聽見悠悠的誦經聲。

    她愣了一下,抬起頭,望見無數飄揚的經幡。

    高高的樓台有如傳說中上古佛國的聖殿,數百禪剎長老弟子齊齊靜坐念誦經文,龐大的蓮台盛放,身披朱紅金袈裟的佛者闔目盤膝靜坐,一手豎起在胸前,左手自然下垂,寬大的菩提珠自腕臂垂落,眉眼柔和,豐盈玉潤,只如祠台供奉的仙佛,周身放著金光。

    許多禪剎弟子走入人群中,向遊人們送上佛燈,有虔誠的香客當街跪下,滿目憧憬仰望那慈渺的佛光。

    無數虔誠的吟誦聲中,蓮花台上,佛者緩緩睜開了眼,澄明空靈的眼眸,微微垂落眼帘,有著莫大的憫憐與慈悲。

    林然對上那溫柔的目光。

    她怔怔望著他,風姿莊肅靜美的長者望著她半響,唇邊微微浮出一個淺淺的笑意。

    「這位姑娘。」

    她聽見清澈的聲音,轉過頭,對上一道乾淨的眼眸。

    一身素色袈裟、年輕俊秀的和尚從幾步遠的地方走來,看見她的臉,愣了一愣,臉頰微微泛紅,微微垂下視線,把手裡提著的四盞佛燈遞給她:「尊者道,您是有緣人,這四盞提燈送與您。」

    「佛燈為蓮,蓮中燃火,是驅邪避禍,得以安康喜樂。」他耳頰愈紅,輕聲說:「願您闔家團圓,一生圓滿。」

    林然抿著唇,接過佛燈,對他深深鞠一禮,他輕輕搖頭,合手彎一彎身,慢慢退向人群。

    林然把燈分給侯曼娥和楚如瑤,三個人一起拿著燈,侯曼娥饒有興致地左看右看,又稀奇說:「怎麼還多一盞?」

    蓮花台忽而亮起。

    眾人望去,繁複的佛紋從那千百佛者口唇吐出,飄散向空中,瞬間化作甘霖,隨著風紛紛瀝瀝灑落。

    人群瞬間翻湧。

    無數人向前涌去,無數人虔誠地跪下,人潮湧動著想沐浴佛光與甘霖,林然往後退了幾下,怔怔望著那些佛者,忽而旁邊一個跑過的人影被擠得踉蹌,差點摔倒。

    林然下意識扶住她胳膊:「小心!」

    那人被她拉住站穩,驚魂未定捂住胸口,半響回過神來,抬起頭道謝:「謝謝你。」

    林然笑著說沒事,低下頭,對上一雙明亮靈動的眼睛。

    這是個二八年華模樣的少女,穿著粉色的裙裳,頭髮簪著一根鑲著圓潤珍珠的漂亮朱釵,發心綴著細細亮亮的玉珠額飾,像只翩然靈巧的蝴蝶。

    淅淅瀝瀝的甘霖如雨霧落下,她們四目相對,彼此都愣了一下。

    林然:「我們認識嗎?」

    少女:「我們認識嗎?」

    異口同聲的話音落下,她倆又愣住,大眼瞪小眼。

    少女遲疑地打量她:「好像…不認識。」

    林然看了看她,也老實說:「確實不認識。」

    氣氛瞬間有點尷尬。

    少女:「…咳,但乍一看確實很眼熟。」她像試圖把氣氛稍微拉回來一點,但好像也不是怎麼會說話的人,所以乾巴巴地囁嚅著:「就,眼熟…」

    林然更不會說話,默默點點頭,更乾巴:「是,我也這麼覺得。」

    然後兩個人又相對沉默了。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雨幕。

    「…豬豬。」

    林然隱約聽到不遠處人群一個男聲在喊叫,聽不大清晰,是「豬豬?」「蛛蛛?」

    少女突然大聲回答:「這裡這裡!」

    「謝謝你。」她對林然擺擺手:「謝謝你,再見!」她像一隻靈巧的雀鳥往外跑:「二哥我在這兒!」

    林然茫然望著她的背影遠去,不知為什麼,心裡空落落的

    她慢慢轉回頭,看見楚如瑤侯曼娥在前面不遠處,她往那裡走去,沒走幾步,聽見身後那男聲更大聲喊:「珠珠!你又跑哪裡瘋去了,快回來!我們要回家了!」

    哦

    原來不是豬豬,不是蜘蛛,是「珠珠」

    是珠珠。

    林然往前走幾步

    眼淚毫無徵兆從眼眶落下來。

    她轉過身,突然大步往前追去

    「誰跑丟了,我明明是被人群擠散了,喊得那麼大聲——」少女邊碎碎念邊努力往前跑著,手臂忽然被抓住,她愕然扭過頭,對上一雙紅紅的眼睛。

    是剛才好心扶起她的那個青衣女孩子,一眨不眨注視著她,突然提起手裡的一盞佛燈遞給自己,悶聲說:「送給你。」

    珠珠呆住:「啊?」

    她說:「送給你。」

    「為什麼送我?」珠珠皺眉:「這是禪剎供奉過的佛燈,很珍貴的,據說許願特別靈驗,你自己好好收著吧,我不能要。」

    「我想送給你。」她卻執拗望著自己,吸著鼻子說:「我看你…很面熟,我多了一盞,送給你。」

    珠珠看著她,咬了咬嘴唇,好半響,把自己的簪子拔下來,把上面那顆最圓潤光華的珍珠拆下來。

    「我不欠別人東西。」珠珠說:「這是我最喜歡的珍珠,我收下你的佛燈,我把這顆珍珠換給你。」

    林然點了點頭,珠珠這才接過佛燈,把珍珠放在她手心。

    珠珠第一次與人交換東西,心裡漸漸溢滿說不出的感覺,她看著手裡散發著明亮柔和光芒的蓮花燈,抿了抿嘴巴,抬起頭問:「我叫珠珠,你叫什麼?」

    林然說:「我叫林然。」

    珠珠點點頭,問:「你是來珫州玩的嗎?」

    林然嗯一聲,問她:「你也是嗎?」

    「我不是,我家就在帝都。」珠珠猶豫了一下,取出一張空白紙條,靈光匯在指尖在紙上寫出個地址,遞給她:「今天太晚了,我得回家去,如果你過幾天還沒走,可以來我家找我,我可以帶你在這裡逛一逛。」

    林然點頭,接過信紙,緊緊拿在手裡。

    「珠珠!」

    「來了來了!」

    「我哥哥在催了,我得走了。」珠珠轉過身,看著她,想到自己衝動做了什麼,突然不好意思起來

    「林、林然是吧。」她眼神飄忽,聲音小小的:「你記得,記得來找我啊。」

    說完不等林然開口,她直接扭頭跑走:「我等你!再見!」

    林然看著她的背影遠去,直至消失在人海。

    她久久地望著,半響,忽然破涕為笑:「好,我記得。」

    「再見,珠珠。」

    甘霖淅淅瀝瀝落在她身上,她站在那裡,佛光柔和的光暈照亮她身上,讓她整個人都像在發光。

    她腦中混沌,許許多多的記憶,許許多多的畫面,最濃烈的情感在斑斕而厚重地衝撞,她的頭很疼,疼得特別特別厲害。

    直到草木生長的細碎聲將她從混沌的迷惘中叫醒。

    她低下頭,看見懷裡的桃枝,在朦朧的光暈中,花苞一朵朵地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