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雨水一直在下,  越下越大了。🐉🐸 ➅❾ⓈⓗỮ乂.Ć𝐎𝕞 🐼💙

    奚辛站在灶台前,握著菜鏟在鍋里翻炒,林然坐在旁邊的小板凳摘菜。

    奚爸爸嘴很叼,吃菜只吃最嫩的尖尖,  林然細緻洗過之後,  把菜尖摘出來,  放到旁邊乾淨的小盆子裡。

    她倆各自幹著活兒呢,  門被推開,江無涯披著蓑衣走進來,  蓑衣還往下滴答著雨水。

    奚辛頓時皺起眉,  嫌棄道:「別把雨水帶進來!串了我的菜味!」

    行吧,食物鏈頂端的人說了算,  江無涯把拎著的酒壺放到灶台邊沿,  退到門邊脫蓑衣,  邊脫邊說:「我挖了小壇酒來,  是果子釀的,不醉人,  你做菜用一點,一會兒我們喝幾口。」

    林然眼睛頓時亮起來。

    師父很少拿酒出來,  就算偶爾拿出來,也只讓奚辛用一點點做菜,  至於她想偷喝,門兒都沒有。

    她八百年沒有嘗過酒味兒啦!

    「哪個泥潭子挖出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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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奚辛嫌棄地用勺柄懟了懟酒罈凝固的泥巴殼,  看著林然身後恨不能冒出瘋狂搖動的小尾巴,到底沒說什麼,  扔給她:「去洗乾淨了。」

    林然開心到冒泡泡,  菜也不摘了,  開啟小浣熊搓手手模式,把罈子上每個土嘎嘣都認真摳下來洗乾淨。

    江無涯把蓑衣放到門口,清清爽爽進來,拿起她手邊摘乾淨的菜盆,擺在案板上挽起袖子開始切菜。

    林然洗乾淨酒罈,江無涯切好的菜已經下鍋了,旁邊燉肉的鍋咕嘟嘟冒泡,林然把酒罈捧給奚辛:「好啦。」

    奚辛把菜勺放到一邊,漫不經心揭開封口聞了聞,估計著量往旁邊燉鍋里倒了大半,只剩下一小點,又還給她。

    林然抱著酒罈,探頭探腦一下,見江無涯已經順便把菜板菜盆都洗完了,已經沒活了,就美滋滋抱著酒罈無所事事左右晃悠。

    奚辛看她閒晃悠並不管,但一看江無涯閒晃悠就煩死,把江無涯支使出去擦桌子擺碗筷,林然不敢吭聲,晃悠著往角落裡挪一挪,裝作自己不存在的樣子,最後等菜盛出來,幾個大鍋全是江無涯刷的。

    等鍋刷完,林然又可以了,顛顛跑去拿幾個小酒杯,忙前忙後擺在桌上,又往杯里倒酒。😝🍬 6❾ѕнⓊⓍ.ⓒỖм ✎♩

    江無涯冷眼看著她嫻熟花式摸魚,心知一會兒吃完飯這幾個盤子又全是他的活。

    大尊是個體面人,體面人是不能因為幾個鍋鍋盤盤和徒弟較真的,所以江無涯含笑不語,只等林然把三個杯子倒完又分完之後,施施然把她那杯挪過來,往自己那杯倒了大半。

    林然:「……」ovo

    「你酒品太差,怕你一會兒發酒瘋,少喝一點。」江無涯把只剩薄薄一層杯底的酒杯推回她面前,慈愛摸了摸她的狗頭:「乖。」

    林然:「…哼。」

    林然恨恨往紅燒肉盤子裡夾,決定把裡面最好吃的鵪鶉蛋全吃光光,一顆也不給他剩。

    江無涯看得好笑,伸筷子過去把碗底她夾不到的蛋翻出來,正想讓她夾,一隻大勺子猛地叩下來。

    「撥、弄、什、麼、呢。」奚辛陰森森吐字:「再撥,就都給我出去吃土。」

    林然:「…」

    江無涯:「…」

    兩個人若無其事哦一聲,若無其事把被拍紅的手背收回來,若無其事去夾別的菜了。

    都是慣的。

    奚辛冷哼一聲,到底還是用勺子挖了一碗肉放到林然碗裡,好多蛋,滾滿深糖色的醬汁,林然幸福地吃起來。

    江無涯完全習以為常,自己夾菜吃,並不講食不言那套,邊吃邊說:「一會兒去祁山一趟,你還沒見過穹頂天牢,帶你見一見。」

    那四個字如此平淡而從容地從他嘴裡出來,林然低頭扒著碗裡的飯,也平平淡淡地說一聲好。

    吃完飯,江無涯自覺刷盤子去了,林然站在門邊穿自己那套蓑衣,奚辛很嫌棄:「盡學他凡人那套,直接御空過去。」

    林然抬起頭看他。

    她喝了一點酒,遠沒有到喝迷糊的境地,但臉頰也紅潤潤的,眼睛像水洗的剔透葡萄,水亮亮的,定定看著人時,人影清晰倒映在眼眸。

    奚辛:「……」

    林然趁機把另一件蓑衣給他套上,開心說:「我們可以溜達過去,雨中漫步,就我們三個人,不覺得很有情調嘛。」

    奚辛不覺得有情調,並想把蓑衣糊在她臉上。

    奚辛冷笑:「你可別半路哭著不想走。」

    林然裝沒聽見,污衊,通通是污衊,不存在的!

    江無涯刷完碗出來,看她倆已經穿好蓑衣了,驚訝:「這麼去嗎?」

    林然認真擺正蓑帽,認真臉:「沒錯,我們已經準備好了。°°°·.°·..·°¯°·._.· ➅➈รᕼ𝕌𝔵.cØ๓ ·._.·°¯°·.·° .·°°°」

    奚辛三連冷笑。

    江無涯猶豫一下,覺得雨有點大,祁山比較遠,本來想御空過去的,但看見林然這麼躍躍欲試的樣子,他倒也不好打擊她了,點點頭:「行,那走吧。」

    門被推開,林然興高采烈跑出去,一頭扎進散發著新鮮氣息的雨水裡。

    半個時辰後。

    祁山雲梯棧道,江無涯轉過身,無奈看著十幾個台階下緩慢蠕動的身影。

    「…你磨蹭再久,路都是那些。」江無涯無奈說:「明明也沒剩多遠,你加快幾步就到了。」

    林然垂頭喪氣

    涼涼的雨水噼里啪啦打在臉頰,她的心早已像灶台殺了十年魚的刀一樣冰冷。

    林然不聽,繼續慢吞吞蠕動。

    「別管她,她就等著我們誰心軟把她順風帶上去。」

    奚辛冷笑,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也不知道從哪兒學的,出去一趟,好的沒學會,算盤倒是學得噼里啪啦響。」

    林然:「…」

    江無涯是心軟了,但奚辛在旁邊盯著,他也不好慣孩子,乾脆仰起頭,裝作什麼也沒看見,眼不見心靜。

    林然的小九九破滅了,家裡老謀深算的老狐狸果然不像外面的小哥哥小姐姐好糊弄,她扁一下嘴巴,加快步子幾步跑上來了。

    奚辛冷笑:「這不也能上來嗎。」

    江無涯咳嗽兩聲:「好了好了,走吧,快到了。」

    又走了一陣,雨水漸漸消失了,走到雲梯盡頭,踏上天台,到處便遍布著雲霧,江無涯慢慢往前走,他背後黑色的魔紋透過蓑衣亮起光,雲霧逐徐散開,林然看見一座有如倒懸蜂巢的龐大黑影。

    無數魍魎黑影在周身縈繞,如穹天的柱一重重貼滿數不盡的封印、符咒、血契,一把巨大的劍貫穿天牢,像定海的伸針,將它深深佇在那裡。

    「穹頂天牢,是滄瀾重開後由滄瀾大祖所建,與萬仞劍閣同一日建成,懸於祁山之頂,由歷代無情劍主鎮守。」

    「上古末日,上古眾尊自甘犧牲以無數性命強行建起輪迴,可卻無力將上古大地億萬萬的凡人界托上寰宇,最終被億萬凡人位面吸乾靈氣,上古寂滅,輪迴崩斷前,卻到底換來一場混沌重開的機會,於是重建出滄瀾。」

    「那來自寰宇的【意志】並不願滄瀾壯大,強制干涉,混沌重開後,仍讓天地填滿數不清的魑魅惡鬼、凶獸怪魄,滄瀾先輩們拼盡全力鑄下穹頂天牢,將那些東西盡數封於此處,才有了俗世千百州府生存的餘地,這數萬年來列州割據演變,最終成了如今的三山九門、四海九州。」

    「為了滄瀾眾生的安定,也因為那【意志】的鎮壓,這些秘聞被隱沒在紀史的最深處,只有寥寥極少數人,在壽盡隕落的前夕,被允許獲知真相。」

    浩大的歷史從他溫和的聲音中徐徐道來:「每一代劍閣的掌座、劍主、長老在壽盡隕落前,都會以血為祭,加固穹頂天牢;有些極為強大的強者,甚至會在死前自請將肉身塑為傀儡,組建成劍閣最隱秘的審判機構,斬戒院,以傀儡禁衛之軀永世拱衛劍閣。」

    「你將承嗣我的位置,按理我應該將斬戒院一併交給你。」

    「只可惜,當年我的師尊——奚柏遠化神叛宗,青州一戰,斬戒院所有禁衛盡數戰死。」

    林然沉默著,她想起青州那場舊夢,那座世外桃源一樣的小鎮,跟在先代劍閣掌座身後那些如劍一樣面負鎧甲無表情走來的甲士。

    你永遠不會知道,這錦繡山河、盛世太平的背後,藏著究竟多少盛大又沉默的血與犧牲。

    她的頭頂一暖,被寬厚手掌溫柔地覆住。

    「阿然,我從不想你做這個劍主。」

    「我不教你高深的劍法,不督促你學習,不逼你學會冷酷與絕情。」

    他輕輕說:「原本我是想,等我撐不住的那日,強破化神,碎了太上忘川毀滅穹頂天牢,為滄瀾除這一大患,那樣,無情劍主便可止於我這一代,我便能給你自由。」

    「我以為我能給你這份自由。」

    「阿然。」他說到這裡,聲音幾乎浮現一點塞咽:「…師父對不起你,師父給不了,給不了你自由了。」

    ——

    一種無法言說的酸澀衝上喉口、衝上鼻頭。

    「…不。」林然啞聲說:「恰恰相反。」

    「只有在這裡,我體會到真正的自由。」

    她抬起頭,認真望著他的眼睛:「師父,只有在這裡,我是自由的。」

    江無涯眼眶泛紅,他輕輕摸著她的頭髮:「傻孩子…」

    「……」

    她倆又一副師徒情深恨不能抱頭痛哭的模樣,奚辛看得極不耐煩:「這還沒死呢急著哭什麼喪!穹頂天牢還看不看,不看就滾回去!剛才柴火忘滅了,我燉的甜羹都還在灶上!」

    「……」

    江無涯滿腔肺腑被生生噎住,林然在旁邊憋出一個嗝。

    江無涯額角青筋跳了跳,很想挽起袖子揍人,他深吸好幾口氣,對林然說:「來。」

    林然看著江無涯的背影,袖子抹了抹眼睛,悄悄問奚辛:「你去不?」

    「不去,我看見那老東西噁心。」奚辛一臉厭煩:「你們別磨蹭,快點回來。」

    林然知道那老東西應該就是指被鎮壓在天牢里的奚柏遠,她哦一聲,看奚辛一張小臉煩得要命,忍不住手欠捏他臉蛋一下。

    奚辛:「……」

    林然拔腿就跑,身後還響著奚辛陰森森的聲音:「…林、然。」

    林然充耳不聞,一溜煙跑到雲層上面,江無涯在等她,一看她被狗攆的樣子就好笑:「你幹啥了,又得罪他,一會兒回去看他揍你。」

    林然瞅了他一眼,小小聲嘀咕:「他只會揍你,才不捨得揍我的。」

    江無涯:「…你在那裡嘰咕嘰咕什麼,是不是在罵我。」

    「沒什麼。」林然若無其事:「師父,我們先去吧,別讓他等急了。」

    「…」江無涯小小瞪她一眼,到底帶著她上去了。

    沒有台梯了,但每走一步,腳下會自然升起一股托力,將人生生托起,就這麼一路走到靠近頂部的位置,林然看見奚柏遠,隔著無數鬼祟嚎叫的魍魎黑影,看見他四肢被吊懸在高處,太上忘川的厚重的劍刃從他後頸貫穿胸腹,將他像一隻扎在案板的昆蟲扎在那裡,漆黑的鮮血源源湧出來,但他沒有死,甚至在聽見動靜時,緩緩睜開眼睛,一雙已經被魔氣暈染成黑色的眼眸望來,古怪地彎起一點嘴角:「無…涯……」

    「千年了,太上忘川都殺不盡他。」江無涯恍若未覺,神色平淡,甚至笑了一下:「他確實是不世的人傑,穹頂天牢多少萬年的妖鬼惡魂都沒吞了他,反而被他吞了,若沒有太上忘川劍,他大概早已破封而出了。」

    奚柏遠嘶啞叫著江無涯的名字,那聲音已如鬼魅詭譎森然,江無涯沒有理會他,領著林然走到更高處,重重塵封的舊門一道道打開,林然看見一顆白色的光團,靜靜懸浮在基台。

    林然聽見腦海中天一陡然緊促的呼吸。

    「你在北冥海,可曾見過那顆被封在鯤鵬遺骸中的『元核』。」

    「那【意志】想毀滅滄瀾,必然先從『元核』起,『元核』是此方世界的基石,是新天道的雛心,『元核』毀了,新天道永不可誕生,滄瀾便永遠不可能掙脫它、取代它,便只能任由它操縱,直到有一日,順理成章自東海混沌覆滅。」

    江無涯輕笑:「可其實,那一顆『元核』只是從這裡切割出來的一小塊,是騙它的。」

    「這,才是滄瀾真正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