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第一百五十九章

    趙三誠趴在柴火垛里,一動不敢動。💔♤ 6➈Ⓢ𝔥𝔲𝕩.ᑕ๏ⓜ 🍩♗

    這個王都的冬天特別冷,家家戶戶都得燒柴火取暖,所以百姓每年自發在街頭巷尾堆了許多大柴火垛,需要用的時候就出門來扛一肩膀走。

    不過這幾天突然降溫,王都里的氣氛不對,百姓們就像冬天警覺的松鼠察覺著風吹草動,縮在家裡不出來,柴火垛這邊就沒什麼人了,這才方便趙三誠躲在這裡。

    說老實話,趙三誠直到今天都沒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不明白,他就是簡簡單單地隨大流來幽冥絕地歷練,想提升一點修為,當然如果能再僥倖吸收更多的『神氣』,甚至於得到一半半本功法、或者拿到幾件殘舊法器,讓他能有希望結個丹,那他就樂瘋了!

    但結果呢,他先是進了好幾個稀奇古怪的小幻境,暈暈乎乎還沒搞明白,就被一道流光硬拽來了這座王都,妖主毫無緣由大開殺戒,他被迫四處逃竄,好運遇到了北辰法宗的隊伍有了棲身之所,還沒喘勻一口氣,就被無極谷的人拽去布希麼聚、聚魂陣?

    布陣可真難啊,趙三誠胡亂想,他是親眼看著無極谷的修士拿著個陣盤站在這裡掐指頭算,眼下青黑、雙目呆滯,嘴裡念念有詞,算一會兒就撓一下頭,撓一下頭就有大把大把頭髮往下掉……聽說當年無極穀穀主就是因為中年禿頂追女修不成,被上任谷主老人家打斷了腿,從此以後清心寡欲,每日教導谷中弟子遠離女人保平安……

    趙三誠胡思亂想著,腦子亂糟糟一片。

    他仰起頭,能看見整個赤紅的天空,紅得像潑天的血染成,壓得那麼低,沉沉壓在街巷連綿的屋頂上,隔著這麼遠的距離,都能看見天空中蜿蜒的裂痕,好像下一秒整個天空就會轟然碎裂,化作無數碎片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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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三誠望著那天空,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法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瘋速蔓延開的恐懼。

    兔子都知道豎起耳朵聽風吹草動的聲音逃跑,他看不懂局勢,他不懂那些首徒那些大人物都在籌謀什麼——但他還沒蠢到看不清這山雨欲來的壓迫,空氣中都瀰漫著鮮血的氣息,激發出對死亡的恐懼,讓他恨不能爬起來就瘋狂逃跑。

    「噯,噯。」

    一個脆亮的女聲將他悚然驚醒,他一個哆嗦轉過頭,對上一張圓圓的娃娃臉。

    他認得她,這是法宗的一個修士,姓阮,看著年紀輕輕的,卻已經是法宗里師姐那輩兒的。

    「你心可真大,這時候都能發呆。」

    阮雙雙邊吐槽著,邊打量著他:「沒什麼事兒吧?」

    趙三誠還沒回過神,茫然搖頭。

    阮雙雙又問:「靈石準備好了?」

    趙三誠呆了幾秒,趕緊點頭,手忙腳亂從褲兜拽出來一袋子靈石。🎉✌  👻💲

    大家明明都被困在這裡,也不知法宗他們從哪兒搜羅來這麼多靈石,給他們這些守陣眼的人一人一大兜子。

    阮雙雙點點頭,不忘提醒他:「就放手邊,別一會兒手忙腳亂找不到。」

    趙三誠像個戳一下動一下的傀儡,聞言胡亂點頭,把靈石兜子緊緊抱在懷裡。

    「那就行。」

    阮雙雙也沒有生氣,神色如常:「我就是再來提醒你一下,一會兒動手,記陣法一啟動,周圍方圓五里的血怪都會被這個陣眼吸過來,你別慌,就不停往陣眼裡灌注靈氣就行,等這兜子靈石用了一半,你就可以跑了!那時候天就塌了,到處會出現很多空間裂縫,你就朝著最近的裂縫跑,別回頭,一口氣跑出去!」

    趙三誠呆呆看著她,好半響才意識到自己聽到了什麼,結巴道:「跑…跑…就、就行了?」

    阮雙雙點頭:「對,跑就行了!跑就能出去了!」

    趙三誠眼睛一下亮了:「就能出去了?」

    「對!」

    阮雙雙站起來:「你的兄弟就被安排在旁邊的陣眼,並不遠,你們都能出去的。」

    她頓了頓,補充一句:「別怕,沒事兒啊。」

    趙三誠突然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

    他看著阮雙雙轉身往外跑,噠噠跑到巷口,那裡站著幾個人,為首的是兩個高挑纖細的女修,一個斜抱一把素色箏琴神色清淡,一個腰負赤蓮劍雙臂抱胸,靴尖一下一下點地。

    趙三誠私下裡聽過很多人議論這些名門弟子,焰侯那次發威之後,許多人面上不敢置喙,背地裡卻非議得更厲害,要麼說瞧不起這些名門弟子太年輕仗勢欺人,要麼懷疑他們各個在象牙塔里長大沒見過風雨,更甚至有懷疑他們暗地裡與妖主有勾結,真到了生死關頭一定會把他們這些散修拋出去當擋箭牌……

    可說一千道一萬,現在站在這裡的是她們,為他們這些無頭蒼蠅似的散修撐起一片天的是她們。

    他看見那圓臉女修士比劃著名說了什麼,抱臂的法宗焰侯聽完,點了點頭。

    「哦,是他啊。」

    趙三誠聽見她這樣說:「我記得,那天快嘩亂的時候,幫我們說話來著。」

    侯曼娥往腰間摸了摸,左邊沒有又摸右邊,終於摸了什麼出來放在圓臉女修手上,往這邊望了一眼,帶著其他人走了。

    然後那圓臉女修又跑回來,把一個更小的兜子放在他手邊。

    「我們師姐給你的。💝😎  ✋👽」

    圓臉女修似乎很急,說完,急匆匆跑了,只留下一句:「省著用,找機會抓緊跑啊!」

    趙三誠呆呆看著她跑遠,半響才打開袋子,裡面是細碎的靈石,約莫只有十來塊的樣子。

    他又捏了捏自己懷裡原本領到的靈石袋子,至少半袋子是滿的。

    「……」

    趙三誠突然不知道想什麼了。

    他又重新趴回原位,兩個靈石袋子放到手邊。

    他不住地一遍遍摸袋子,再看著赤紅紅的天空,心裡突然沒那麼害怕了。

    ——

    林然慢慢走到小院前。

    這座立在獸苑的小院荒僻得一如往昔,雜草叢生,杳無人煙,因為被成紂又慘無獸道地屠了一遍,現在更是連妖獸的吼聲都聽不見了。

    門是閉著的,林然也不上前去,就在外面等著。

    小紅尾巴噠噠跑過來,湊在她腿邊挨挨蹭蹭,林然彎下腰,把它抱在懷裡,輕輕摸它柔軟細膩的絨毛。

    不一會兒,門被推開,妖主慢慢踱步出來,抬起眼,就看見她。

    林然對他笑了一下。

    她又換上了那身華麗的黑金翟衣,這次終於沒有戴幕籬,露出細緻的面龐,白髮披散,迎著陽光站在那裡,像一株亭亭&記30340;花。

    「今天是個大日子。」

    她輕快說:「我決定穿得隆重一點。」

    妖主看了她一會兒,神色不置可否,轉過身把破舊的門板重新關上,手指把門環上的灰塵抹去。

    他望著門,駐足了一會兒,才轉過身,繞過林然,慢慢往前走。

    林然跟在他身後,慢悠悠地綴著。

    天是紅的,破裂的封印像一擊即潰的蛋殼搖搖欲墜倒扣在頭頂,但這一路上,風是清涼的、安靜的,連心都像是靜了下來。

    侯曼娥她們視察完這邊最後一個陣眼,回到陣核時,烏深他們那邊也結束了,大伙兒重新聚齊。

    她仰頭看了看天。

    晏凌站在屋檐的翹角,像站在山尖的默鷹,他的衣擺在風中拂動,面具下清冷的目光沉沉望著遙遙直角相對的祭壇,手緩緩摸向頸上繫著的小戟。

    風吹過侯曼娥的臉,涼涼的。

    是不是要下雪了?

    侯曼娥抬起手臂抹一下臉,對身後端坐在琴後的岑知說:「太安靜了,你彈首琴吧。」

    岑知手指虛虛撫過琴弦,問她:「彈什麼?」

    「隨便。」侯曼娥大手一揮:「來一首映景的!」

    岑知垂眸,半響,素手在箏弦撥過,樂音如水流泄——

    通往太和殿的甬道前,喜彌勒彎著腰迎了上來。

    林然頓住腳。

    風中傳來輕靈的弦音。

    那聲音輕快、靈動,帶著勃發的英氣,似劍初出鞘的一抹清冽,只在尾音轉角慢慢露出肅殺的端倪。

    「真好聽。」

    林然聽得津津有味,問喜彌勒:「這首曲子叫什麼?」

    喜彌勒額角冒出汗。

    他悄悄覷一眼妖主,小心翼翼說:「約莫是音齋的成名曲子……叫《十面埋伏》」

    林然一下子就笑了:「好映景。」

    喜彌勒真的很想打死她。

    妖主瞥她一眼,林然對著他笑。

    喜彌勒於是開始期待他們陛下能一巴掌糊死這傢伙兒。

    然後他就聽他們陛下淡淡說:「你也是三山九門,怎麼不會半點才藝。」

    「……」

    喜彌勒眼眶子都掉下來!

    「我是劍修嘛,劍修和其他人本來就是兩個物種。」

    林然毫無愧色,並且認真補充:「而且我還會針灸,會按頭,會烤雞和烤兔子,主要是你一直不願意冒著生命危險嘗試一下,沒有給我發揮的空間……」

    妖主懶得搭理她,轉頭接著往前走了。

    林然提著裙裾噠噠跟過去。

    喜彌勒也下意識想跟,但剛邁出一步,就被一層屏障擋住。

    喜彌勒愣了一下,膝蓋一軟猛地癱軟在地上:「陛下!!」

    「陛下!」他用力捶著屏障,想像往常一樣諂媚說漂亮話,可一張嘴,鼻涕眼淚卻稀里嘩啦流下來:「讓小的跟您一起去吧!!」

    「陛下!小的也不怕死!」

    「當年妖都小的命是您救的!小的不怕死!您帶小的一起吧!」

    「陛下——」

    他記捶得手掌冒血,脫力軟癱在地,嚎啕大哭:「小的想伺候您一輩子啊陛下——您別不要小的——」

    「陛下——!!」

    偌大的皇宮,空無一人的甬道。

    他在前面走,瘦長的黑袍像烏夜的深雲、像夜鴉的尾羽,陰影鋪天蓋地籠罩,太深太重,也就沒有人會知道殘酷和鐵血下偶爾的一點溫情。

    林然看著白玉石階鋪到腳下,妖主的步子沒有一絲猶豫,也沒有半點急切,他拾階而上,不急不緩,走到最高處。

    從這裡,能越過連綿高聳的宮牆,越過萬里市坊長巷,望過天邊盡頭,血河翻湧中的祭台。

    祭台已經裝滿祭品,血河翻湧,萬靈的怒吼,只等將那大道蒼穹撕開最遼遠的口子

    林然走到台階上,她的裙裾像黑金的花盛放,從石階到他腳下。

    她看了看他,妖主並不看她,只望著赤紅的蒼穹。

    林然便慢慢後退,退到他身後幾米遠處。

    他仍在望著天空,望了很久,神色淡淡。

    她一直看不懂他在想什麼,

    她大概永遠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了。

    ——小小吊飾倏然化作漆黑的長戟,戟尖黑光亮得清冷,長柄繁複繪紋端方沉凝。

    長戟在半空一轉,落在修長的掌心,晏凌雙目漆黑如墨,定定凝望著祭台正中的大鼎。

    清冽音弦如戰旗迎風飄揚,獵獵作響。

    風起,風又落。

    妖主忽然揮了揮手。

    血柱自祭鼎滔天而起,如龍咆哮沖向天空。

    晏凌毫不猶豫將長戟往下,戟底深深裂入大陣,他周身爆出可怖的黑光,地面瞬間亮起繁複的符文,陣核瘋狂旋轉,遍布王都大大小小的陣眼瞬間黑光璀璨,整座王都宛若黑夜明光——

    「!!」

    陣眼突然發光,趙三誠嚇一大跳,手卻下意識往陣眼輸送靈氣,輸進去的靈氣眨眼就被吞噬……他突然驚恐地睜大眼睛。

    他眼看著無數瘋狂湧來的扭曲血怪——

    林然瞳孔倒映著漆黑瘦長身影。

    太和殿實在是個好位置。

    她目光掠過妖主的背影,移向遠方,望見遼遠王都黑光璀璨,血柱沖天,整個天空在震耳巨響中轟然崩塌,像被猝然摔碎的血紅瓷片,大大小小碎片如傾盆大雨紛繁墜落

    ——這天,終於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