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被女兒的事情搞得身心俱疲,但陳志俊作為警察的職業嗅覺依然十分敏銳——當他驚聞熊興忠死訊時,腦海中清晰地浮現最後一次見到熊興忠的所有細節。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藏書全,𝑡𝑡𝑘.𝑡𝑤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那是幾天前,陳志俊獨自開著警車去熊興忠的修車鋪補胎。
因為擔心開會遲到,陳志俊焦急地守著小楊師傅補胎,熊興忠走過來招呼道:「陳所,進店裡吹空調涼快一下唄,這大熱天的。」
陳志俊擺擺手,戲謔道:「熊老闆,我可不是所長,如果你非要讓我過官癮,乾脆直接叫我局長或者市長吧。」
蹲在地上的小楊師傅被逗得哈哈大笑,陳志俊見熊興忠乾笑兩聲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主動開口道:
「熊老闆,你是不是想問政府定點維修那事?
我幫你問清楚了,你去區機關事務管理局申請,然後走一些程序就能納入名單。
只要進入名單,我們單位的車就又可以在你這裡維修保養了,否則按照規定,五百元以上的維修保養就只能去定點維保機構。」
「行,謝謝你。」熊興忠心不在焉地道謝,隨即又面露難色低聲開口道,「對了,陳所,我遇到個事要給您匯報。」
「什麼事?」
熊興忠支支吾吾地說:「我感覺……這兩天,就感覺有人在跟蹤我。」
「什麼?有人跟蹤你?」陳志俊和小楊師傅異口同聲地驚問道。
「什麼人跟蹤你?」陳志俊劍眉皺成一團。
「我……我不知道。」
「那你怎麼知道有人跟蹤你?」陳志俊追問道。
「我感覺這兩天有一輛大眾轎車經常跟著我轉悠。」
「你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發現它跟著你的?」
「嗯,就晚上,那個……」熊興忠突然變得含糊其辭:「我那個……回家的時候。」
陳志俊皺了皺眉:「車牌號碼是多少?」
「我沒看清車牌。」熊興忠撓頭回答道。
陳志俊想了想,又問道:「你近期有沒有得罪什麼人?或者和誰發生過糾紛?」
「完全沒有啊。」熊興忠一臉無辜狀。
陳志俊抬手看了看手錶,看時間會議快遲到了,來不及細問,就對熊興忠說:
「你別害怕,可能只是偶然隨機事件而已。
這樣吧,如果再遇到那輛車,你就用手機把車牌號碼拍下來。萬一有緊急情況,你立即打110報警,或者給我打手機也行。你有沒有微信?加我好友吧。」
「微信?我手機下載了的,但很少用,就是可以搖一搖加美女那個吧?」熊興忠問道。
「你小子就只曉得搖美女。」陳志俊笑罵一聲解釋道:
「微信傳圖片和視頻很方便,聽說以後還要推出行動支付功能,早點熟悉微信功能,可能對你的生意業務有幫助。」
陳志俊說完就上車離開了,他根本沒想到,這將是最後一次見到熊興忠。
陳志俊的車還沒走遠,小楊師傅就問道:
「熊哥,這個陳警官是當官的嗎?我覺得他人挺好的,對人客氣又熱心,說話也幽默。」
「他只是一名普通民警,好像今年才從什麼地方調到這派出所的。」熊興忠一副老江湖的樣子諄諄教導道:
「稱呼公門中人你就往高了叫,是個警察你都喊隊長所長,政府部門的科員就喊科長,科長嘛你就喊局長,實在搞不清楚的統統叫主任,准沒錯。」
小楊對這些彎彎繞繞的事情不感興趣,只是由衷地感嘆道:
「男人就是要瘦高個才好看,人家陳警官穿著筆挺的警服多帥,五官也端正,只可惜太黑了一點。」
「你懂個錘子!越黑越有男人味。」熊興忠沒心思繼續瞎扯,說完獨自坐回辦公室點了一支煙,他剛才其實沒對陳志俊完全說實話。
熊興忠昨晚在麻將館又輸了不少錢,凌晨時分回到家樓下停車時,無意中發現有輛白色的大眾轎車不緊不慢地滑過來。
他擺弄鑰匙鎖車的時候站直身體瞪了一眼,這輛大眾轎車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加快速度徑直划過面前,消失在夜色中。
熊興忠憑藉多年的從業經驗,認出這是一輛老款的大眾寶來。
當時他沒太在意,回家洗漱時才猛然意識到,前天晚上在髮廊的小巷口也見到過這輛車。
今天上午,那輛車又停在修理鋪的公路斜對面。
熊興忠本想假意去對面商店買煙藉機打探,可還沒走近看清車牌,寶來車居然一溜煙開走了。
熊興忠整天都在思考——對方是什麼人?到底想幹什麼?開始在記憶中搜尋曾經得罪過的人。
熊興忠離婚很多年了,前妻帶著女兒回了外省娘家後很少聯繫,他這幾年也沒正經談過女朋友,風流債方面應該也沒惹下什麼禍端。
熊興忠表面上做的是汽車維修兼二手車販賣的正當生意,可暗地裡也經常搞些上不得台面的勾當,所以養成了狡黠且警覺的習性。
熊興忠在生意上幹過不少坑人的虧心事,例如將泡水車、事故車以次充好;
偷調里程並翻新後偽裝成准新車高價出售;維修保養時偷換成低價劣質材料;
把汽車小故障說成是大問題哄騙客人的事情更是沒少干。
這些還不算,他最惡劣的手段是偷換顧客送修車上的完好零部件。
可這種事情就算被識破了,按常理來說人家也應該找上門理論,不會暗自跟蹤啊。
當然,也不排除某個腦袋進水的因為吃虧上當非要暗中報復,熊興忠思來想去暫時只想到了這種可能性,
就跑到車間翻找出一個大號扳手放進自己那輛長城H6越野車的駕駛室,又放了一把長螺絲刀在隨身挎包里,以防不時之需。
做完這些,熊興忠埋頭擺弄手機微信,陳志俊警官的微信頭像是穿著警服的標準登記照,微信名就是他的真實名字。
熊興忠暗自打算再看到那輛寶來車就立即拍視頻發給陳志俊。
想到這茬,他猛然想起自己店裡有幾副閒置的行車記錄儀,都是之前從收來的二手車上拆卸下來的,這不正好廢物利用派上用場了嗎?
熊興忠歷來有個習慣,收到二手車後必定要「搜刮」一番,只要不影響再次出售,任何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會截留下來——他簡直就是一隻貪婪的鼴鼠。
「小楊,我之前那些行車記錄儀你幫我放哪裡了?」熊興忠問道,「是不是放樓上了?」
「樓上?那樓梯都快散架了,我好久都沒上去過了。」小楊想了想回答道,「那幾副行車記錄儀好像都放在你辦公桌後面的。」
熊興忠哦了一聲立即叫上小楊師傅一起翻找。
「咦?這一副居然還有包裝盒。」小楊拿起一個行車記錄儀盒子好奇地說道。
「哦,對對對,你不說我都忘了。」熊興忠拍了拍腦門:
「這一副可能是最好的,你確認一下。原車主才安裝沒多久就把車賣給我了,行車記錄儀包裝盒都在手套箱裡,我當時拆下來就又裝進盒子了。」
小楊取出來認真打量,自言自語地感嘆道:
「這一副確實是成色最新的,就用這一副吧,包裝盒裡產品說明書都還在,我看它功能還挺多,循環錄影、碰撞自動成像、智能鎖定影像、數據云端上傳……」
我們絕大多數人的日常行為習慣,都會不自覺地存在「擇優」現象。
例如此時此刻的熊興忠和小楊,認真挑選出一副最好的行車記錄儀自用,這是一種樸素且自然而然的思維定勢。
但他們永遠也不會想到,這個完全無心的決定,後續將會產生多麼重大的影響。
二人七手八腳安裝好後試了試,效果還行。
幹完這事,熊興忠滿意地擺擺手,感覺心裡踏實了不少,留下小楊繼續搗鼓研究功能設置,自己則坐回店裡喝茶。
這天和往常一樣,沒什麼生意,熊興忠幾次走出門市張望,都沒再見到那輛寶來車。
到下午四點多鐘,熊興忠跑到銀行取了自己帳戶里僅有的兩萬多塊錢,打算晚上去地下賭場裡搏一把。
他最近的財務狀況十分糟糕。
一想到錢的事情,熊興忠就頭大,他其實這些年也掙了不少錢,雖說不上大富大貴,但「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小日子其實可以過得很滋潤悠閒。
只可惜最近霉運纏身,總是輸多贏少,自己又總戒不掉賭癮,這能怪誰?
用他自己的話說:「這狗日的牌癮比女人癮還難戒,贏了錢沒心情干正事,輸了錢更他媽沒心情干正事!」
熊興忠認識一幫開設地下賭場的傢伙,時不時也去賭幾把,那裡可不像麻將館輸贏幾千塊,熊興忠曾經一晚上在這裡贏過好幾萬。
所以,他窘迫之際自然而然寄希望於此,發筆橫財暫渡難關。
由於經常受到警方打擊,所以地下賭場的開設地點並不固定,往往是「打一槍換一個地方」。
熊興忠打聽了一下,這段時間賭場的開設地點在江城北郊。
這天晚上,熊興忠特意洗了澡穿上紅內褲,出門前還十分虔誠地對著客廳的觀音像磕了三個響頭。
江城北郊鎮之前原本是緊鄰城區的一個鄉鎮,隨著近幾年如火如荼的城市化發展進程,撤鎮轉為街道辦事處,成為江城的城市新區。
北郊街道最早開發的區域早已和城區連成一片,熊興忠的修理鋪就屬於該區域,這裡已完全看不出當年的農村鄉鎮風貌。
但北郊街道還有部分尚未開發的區域,所以現在當地人口中叫的「北郊」,也特指這片廣袤的鄉村地界。
熊興忠駕車開過一大片正在平場施工的工地,遠遠望見燈火通明,數不清的渣土運輸車轟鳴穿梭著,十幾台挖掘機散落其間,不知疲倦地左右旋轉。
雖然已天黑也能看到漫天黃沙,整片區域猶如中東戰爭的大軍團沙漠馳騁現場。
這段路經常被重車碾壓,路面坑坑窪窪、高低起伏,熊興忠心情急迫毫不減速,車子顛簸得像拖拉機在犁地。
再東穿西逛一番終於到達了約定地點停好車,撥通了電話等待對方來接。
幾分鐘後,在來人帶領下熊興忠走了幾分鐘的田間小道,終於抵達了這個開設在養雞場裡的地下賭場。
賭客們圍著一張大桌,正殺得眼紅。
熊興忠瞄了一下,除了兩個面熟的老賭棍,其餘都是當地村民模樣。
熊興忠暗道:早就聽說北郊這片搞征地拆遷,很多鄉民獲得了不少安置補償,看來精明的賭場老闆真是服務到家,專門把場子給他們開到了家門口。
賭局是當地常見的「托二八」,採用麻將中的筒子,規則是五張牌中的三張加起來湊成十或者二十的整數,再把剩下兩張牌相加比大小。
熊興忠並未著急直接下注,他故作高深地觀察了半個小時,發現莊家總是開出一把高點數、再一把低點數交替,而且尾家一直手氣挺旺,他自以為基本掌握了莊家的節奏,這才正式下注。
可惜事與願違,觀音菩薩今晚似乎並未保佑熊興忠,他幾把下來就輸得精光。
看來,人家神仙界也是有職責分工的,觀音並不管財神的事。
可憐的熊興忠只覺腦門直冒冷汗,完全輸紅了眼失去理智,當即找賭場內的「放水客」借高利貸繼續下注……
賭錢,總是幾家歡喜幾家愁,對熊興忠來說,這是一個絕望的夜晚,一共輸了七萬多——除了帶去的兩萬多現金,還欠下整整五萬的高利貸!
熊興忠駕車離開賭場的時候,腦中一片空白,腳踩油門都感覺無力發軟。
返程路上又經過那段顛簸路時,一坨大石頭橫亘在路中間,他差點沒看到,還好最後時刻反應過來一腳急剎才沒撞上去。
「狗日的渣土車,我日你大爺!」
熊興忠罵罵咧咧地打開車門下去搬石頭,剛坐回駕駛室還沒來得及關車門,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一個人如鬼魅般突然出現在車門邊,陰惻惻地問道:
「熊老闆,有沒有興趣談筆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