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偏見與傲慢
完全不是人。
這傢伙,完全不是人!
雖然才是計劃的第一步,但方枝兒已然想放棄了。
望著朱慈烺自信的岔腿坐姿,聽著朱慈烺特意壓低的公鴨氣泡音,方枝兒只覺一股無法扇他巴掌的怒意油然而生。
你知道發行大明寶鈔需要什麼嗎?你知道大明是什麼樣的信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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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是,你知道改紙幣會觸碰到多少人的利益嗎?
沒了稱量白銀,如何算火耗,如何靠成色剋扣,上上下下如何伸手。
到時候,外行廠十萬兩白銀變成十萬兩大明寶鈔,外行廠靠什麼吃飯?
就算要改革貨幣,難道不應該學習大清,從廢兩改元開始嗎?
就算是廢兩改元,也該在一統天下後再改,否則就相當於把天下士紳地主全部推到對立面啊。
嗯?
等等!
方枝兒原先僵硬的神色忽然一動,把天下士紳地主推到對立面————這是好事啊。
她又不是真的太子寵妃。
只要能從朱慈烺準備搞大明寶鈔的行動中牟利,管他洪水滔天。
真出了事,跑路就是。
如今她和鄭禧交好,想要跑到福建去還不簡單?
真要問起來,朱慈烺不是想要文官集團嗎?
她就一推二五六,不是臣妾太無能,而是文官玩陰謀啊。
難道朱慈烺還能對這個他隱隱暗戀但自己都還沒發現且也是文官集團受害者的方廠督下手嗎?
那她要直接說嗎?
也不能。
朱慈烺此刻是知道她是清粉的!
如果直接說這個事可以做並且交給她來做,那必定引起朱慈烺懷疑,說不定又要揚州行了。
所以這個事她不能完全同意,更不能她來做,但必須經她之手。
沉吟片刻,她委婉一笑:「寶鈔是可以發的,妾身愚鈍,對此沒有意見,但外行廠中有一人妾可以舉薦,他對此很有見解。」
從表面上看,她還是在推脫。
但她可以通過外行廠對復社士子的掌控力,來影響和操縱大明寶鈔的政策。
計劃通!
見方枝兒這副模樣,朱慈烺就知道其文官思維的毛病又犯了。
方枝兒的順從,是出自對他個人的喜歡,卻不是發自內心對大明的認同。
就比如,她贊同發鈔顯然是出於她對自己的偏愛,而把自己摘出去則是由於認為此事不能成。
真是傲慢啊,方秘書!
為什麼你會如此篤定你的偽史為真,而不信我的真史呢?
要知道,以朱慈烺觀察到的她的經濟才能,不可能沒有意見。
但他依舊可以利用這份不自覺的偏愛,一點點將她引導到大明武官正途上來。
將如此一個文官擁躉,滿姨清粉改造成正常人是一項巨大的挑戰!
可巴甫洛夫用鈴鐺都能讓箱子裡的狗處於既死又活的疊加態,他為什麼不能操縱方枝兒呢?
「是何人?」朱慈烺玩味地看著方枝兒。
方枝兒微微一禮:「謝邀,此人便是當初曾向先帝獻上紙鈔之法,前戶部司務,後入史可法幕府的蔣臣蔣一個。」
蔣臣,字一個,號誰庵,與方以智、阮大鋮等人一樣都是桐城人。
方枝兒不得不說桐城這地方有點東西,很出人物。
泗州之戰後經史可法薦舉,與方以智等人一同加入外行廠,不過這段時間一直在修實學書籍。
方枝兒舉薦他有兩個原因。
一來在其他復社士子都拼命三館跑的時候,他蔣臣老老實實待在外行廠當跟班,他忠!
二來方枝兒知道此人與王台輔類似,都是沒有實踐經驗,異想天開的典範。
如他給崇禎上的鈔法奏摺:「經費之條,銀錢鈔三分用之,納錢銀買鈔者以九錢七分為一金,民間不用,以違法論————」
簡單來講,用銀錢兌換寶鈔的人打九七折,然後模仿明太祖規定不用紙鈔屬於違法。
以達到「不出五年,天下之金錢盡歸內帑矣」的目標。
羅斯福都沒你狂,真的。
讓這個人去整治鈔法,整出來的鈔法可想而知。
正因如此,她才能有插手的縫隙啊。
「為何薦舉此人?」朱慈烺微微皺起眉毛,他跟過史可法,那可是清諜大罕見啊。
難道是她在默默幫助清諜?
方枝兒當即將蔣臣的政策與所為與朱慈烺說了一遍,不過她自然是要斷章取義、模糊背景,將一切推到文官集團身上去的。
「哦?」朱慈烺神色一動,「此策不是美總統羅斯福收黃金之策嗎?原來是抄襲這蔣臣蔣一個之法。」
「————啊。」
「我就說這羅斯福哪兒來的智慧,竟敢建立黃金與美元掛鉤的體系!」朱慈烺搖頭,「果然是抄襲。」
他在某乎某站上看過,他們都說美國是大明劣化版,現在看來果然如此。
「如此人才,居然明珠蒙塵,我要親自去見。」朱慈烺對一旁校書郎道,「記錄在案」
O
那校書郎飛速將此事記入了《今日真史》與朱慈烺的行程表。
再看方枝兒,朱慈烺覺得順眼了幾分。
本來是想從方枝兒口中套出點她的真實想法和關鍵信息,沒想到還套出了一位真人才o
把自己摘出去表示不認同,卻又乖乖送上了一名鈔法人才————
方枝兒,我已將你看清了。
按照巴甫洛夫訓狗法,該給獎勵了。
「今日你薦舉人才有功,我該如何賞你?」
「殿下送什麼都是心意,只要是殿下的心意,我都願意————我是說我都可以接受。」
「庫房還有鍾嗎?」
「不要再給我送鍾了!咳咳,我的意思是,殿下送我的鐘很多了,這鐘新奇,該讓別的大臣用一用。」
「哦,我記得你喜歡西洋東西,所以多給你送點。」朱慈烺思考片刻,「你喜歡水晶球嗎?」
「————殿下送的,我都喜歡。」方枝兒咬著牙,什麼臭直男,還不如不送。
「哦?」朱慈烺兩眼一亮,「來人,把我最新裝訂新編版的《大明真史》給方秘書送一套。」
「是!」
方枝兒本以為她和朱慈烺待久了,對朱慈烺與《大明真史》已然麻木了。
但現在她才發現,朱慈烺在君臣與男女上各有一種折磨。
望著那本已然厚實的《大明真史》,方枝兒心頭陡然無名火起,隨即就是計上心頭。
她輕咳一聲:「本是妾身與太子奏對,這麼快結束,都是妾身愚鈍。」
「你愚鈍嗎?裝的吧。」朱慈烺上下打量她一下,「你是智力型人物,當初你在邳州夜航船尿褲子時我就看出來了。」
我做了那麼多聰明事,你就光記這一件!
方枝兒後槽牙那塊的腮幫子肉眼可見地鼓起,但又飛速落回。
「殿下,真愛開玩笑,哈,哈,哈。」方枝兒機械地開著口,「我的意思是,其實我也有點小小的想法,提出來太子不會罵我吧?」
「放心,如果真是很垃圾的想法,我會罵你。」
「那我就放心了————?」不管不顧,方枝兒繼續開口,「大明寶鈔被文官集團污衊太久,百姓談鈔色變,再發鈔,估計————」
「你的意思是?」
「改名,以新名掛寶鈔之實,百姓無法將白銀與紙劃等號,既然如此,咱們就直觀一點。」方枝兒如男子般低頭拱手,「叫銀元券,如何?」
廳堂內頓時一片安靜,雖看不到朱慈烺的臉,但他卻久久沒有接話。
原先還在憋笑的方枝兒,心中立刻打鼓起來。
難道,他發現了?
「好!」半天才傳來朱慈烺拍著大腿的聲音,「真是好名字,我怎麼沒想到呢?」
說著,方枝兒就感覺到一股巨力強行將她扶起:「方秘書真乃我皮股之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