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枝兒一席話語,朱慈烺覺失偏頗,人性是一抹精緻的灰色,怎能用好壞分辨?
應該用文武百姓非百姓非非百姓分辨才是!
不過好歹還是把文官集團給穩住了,果然還文官集團去治理文官集團啊。
「既然都落座了,那就開飯吧!」朱慈烺笑嘻嘻地坐在桌前,「我可餓了半個月了,大家淺淺陪我吃一個下午茶吧,邊吃邊聊。」
望著魚貫而入,往餐桌上擺放烤羊烤雞烤鴨醬雞臘肉螃蟹灌湯包的侍女,士紳們紛紛尬笑。
「太子真會開玩笑,稍微晚一點的午宴嘛,正好一口氣吃到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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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義女正好來了,她最擅舞蹈,不如為太子舞一曲?」
未等那人說完,旁邊的士子就輕輕踩了一下他的腳,眼神往方枝兒那邊飄了飄。
「哦哦哦,看我這記性,我義女今日生病來不了了,」
你看我說這個做什麼?方枝兒皺起眉,只覺名其妙。
她正好什麼朱慈烺如此心虛,鄭禧忽地用胳膊肘狠狠一肘。
「哎喲,你幹嘛?」
未等方枝兒反應,一個封套就塞進了她的手心。
「什麼東西?」方枝兒壓低聲音。
「噓!」鄭禧雙手托腮,一眨不眨地盯住她,「姐姐自己看,天大的好東西。」
在鄭禧詭異發毛的視線中,方枝兒拆開封套,內里居然是先前發出去的冊封詔書。
「咋了?」
「你讀,你繼續讀。」
微微蹙著修描過的柳眉,方枝兒神色如常地一目十行。
只是讀到最後,眼眸低垂的方枝兒慢動作般,眼睛一點一點一點慢慢睜大。
她抬起頭,看了看鄭禧,鄭禧一臉姨母笑。
她又猛扭頭,看向了朱慈烺,朱慈烺避過視線,專心致志地啃著大肘子。
好肘子的肘子。
「…………」
方枝兒明明一句話都沒說,卻叫鄭禧無比困惑,這是什麼表情。
為什麼姐姐不僅不高興,這表情,這表情,怎麼看著跟大徹大悟的佛陀一樣?
鄭禧關心的視線,方枝兒沒能捕捉,她眼裡此刻只剩這詔書。
人生,已經到此為止了。
再次展開手中的冊封詔書,方枝兒翻來覆去、細細咀嚼、百般確認、喉頭一甜。
「我……你……這……不!啊……哼……嘿……吔?」
「姐姐別激動。」鄭禧連忙將茶水遞上,「怎麼樣?太子對你情意你總該能確定了吧?」
「……嗯!」
一陣沉默後,雖只有簡短的一個嗯,但鄭禧已然能聽出其中的哭腔。
這大概就是所願吧!
「不是。」喝下了茶水,緩了片刻,方枝兒總算能講話了,「為什麼啊?」
「那當然是因為太子真心愛你啊。」鄭禧握住了方枝兒的手,低聲道,「我說了無數遍了,姐姐還不信嗎?」
「別,別說那個詞。」就連那個詞,方枝兒都覺心,說不出口,「那太子為什麼會……我呢?」
「姐姐,你在說什麼呢?」鄭禧首次皺起眉頭,「你和太子經歷了那麼多,還不夠嗎?假如你是太子,你難道不會傾心嗎?枝兒姐,你為何要逃避這份真情呢?」
假如,她是朱慈烺……
望著鄭禧那認真的臉,方枝兒沉默下來。
如若抽離她現在的記憶,單純站在朱慈烺的角度來看。
自邳州相隨,二人共同逃出夜航船,生死與共。
在宿遷,她替太子打理內政,不離不棄。
為了逃離宿遷,還特地陪太子去屍群中搜糧,最後還救了他一命。
再入淮安,她依舊片刻不離,甚至替他試菜,拿出細軟招募兵士,淮安之變更是親帶兵去援……
哎喲,不是!
嘉豪你……
「嘔……」巨大的衝擊下,方枝兒忍不住乾嘔起來。
要知道,她剛開始的計劃就是誘惑住朱慈烺,控制他為己所用。
雖然後面改變了計劃,但最終還是成功了,這該是個好消息才對啊,她應該喜悅才是。
可……為什麼……怎麼會……
好痛苦的喜悅!
鄭禧連忙去拍方枝兒的背,但這才剛拍了兩下,她就狐疑地停住了手:「姐姐,你好像沒喝酒吧?」
「……沒喝,我戒酒了。」
「戒酒了?還乾嘔?」想起方枝兒剛剛乾嘔的姿態,鄭禧捂住嘴巴,瞪大了眼睛,「姐姐你不會……」
「沒有!」方枝兒幾乎是急火攻心地直接低吼打斷。
鄭禧要說什麼,她一秒就猜出來了。
但轉瞬間,失魂落魄地低著頭,方枝兒幾乎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乞求地看向鄭禧:「這真是太子所寫?」
「當然。」見方枝兒這副姿態,鄭禧就知道只差最後一把火了,「姐姐不妨想一想,太子何時對別人這樣過?」
仿佛一道萬鈞雷霆,直直劈在方枝兒腦門。
是啊,為什麼朱慈烺明明知道她的身份,卻不對她出手?
她先前一直百思不解,但如果將朱慈烺其實暗戀自己作為理論基石,一切就說了。
難怪了,難怪他明明發現她會寫滿文了,依舊沒有對她下殺手。
難怪了,難怪他明明知道自己是所謂的「滿姨」,仍舊不願將其逮捕軟禁。
難怪了,難怪他不僅不殺她,還把她安插在最要緊的真史館與外行廠位置上!
不了,這就不了!
一切朱慈烺古怪的行跡,都有了解釋。
也就是說——
這朱慈烺,是個反差嘉豪!
是了,她無往而不利的茶藝心機,這個心智層面還停留在初中生的嘉豪,又怎麼能抵擋了。
到頭來,還是饞我的身子。
真是壓抑壞了。
方枝兒帶著幾分餘裕看向朱慈烺,而朱慈烺立刻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果然!
一面因為她偽史闢謠者的身份而痛恨,另一面又因為愛上了這個禁忌之人。
朱慈烺,你一定很痛苦吧?
一想到這,方枝兒甚至有一種水落石出的暗爽,終於也讓這嘉豪吃了一回癟了。
有點想要痛哭流涕了。
鬥了這麼久,總算是扳回一城。
只是這也沒什麼好驕傲的就是了,因為代價就是自己需要嫁給他。
「真是萬萬沒想到啊,到最後,居然是我的容貌與氣質起到了最後的作用……」
用只能自己聽到的聲音喃喃自語著,方枝兒破戒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飲而盡。
鄭禧見此反倒有些失望,她還以為……不過這樣也好,否則不知道要鬧出多大事呢。
鄭禧的心情,方枝兒當然體會不到,她全身心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
她真要嫁給朱慈烺嗎?
說實話,她倒不是不可以接受朱慈烺遺孀這個身份,但真和朱慈烺本人……
想到這,方枝兒身體一僵,隨即深吸一口氣:「來人,換大盞!」
不能想啊。
但請封文書是她寫的,她發的,此刻要改悔,難道還有機會修改嗎?
或者乾脆開誠布公,直接改為合作!
起碼這樣,她就能從真史館離……嗯?
方枝兒伸筷子的手停了。
按照這個說法,那豈不是意味著——
朱慈烺讓自己去讀《大明真史》,寫真史論文,並非無心,而是有意為之!
想想他強迫自己看真史,再想想這些天的揚州行,再想想她篤定文官集團存在的那段時日。
他全都知道,他是故意的!
你,行啊,嘉豪,你真行啊。
不對,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還是想如何破局,要不要和解……
但是好氣啊,真的好氣啊!
方枝兒越想越亂,越想越怒,一道血色已然漸漸從脖子蔓延到了額頭。
「哎呀。」鄭禧第一個發現了方枝兒的異樣,「姐姐你怎麼了?醉了嗎?」
「沒有,只是,只是……」方枝兒咬牙望向朱慈烺,「唉……」
雖然腦子裡還沒想清楚,可方枝兒已然不想再留在這大堂之中了。
「我乏,諸位只管吃酒,我先去睡了。」方枝兒與鄭禧低語一聲,就朝著朱慈烺拱手告退。
「乏了,乏了就去睡吧。」朱慈烺刻意躲開了方枝兒的眼神,低頭去拿鴨腿。
方枝兒一刻也不肯停留,當即猛地站起身,就要離去。
「那我去睡了。」
朱慈烺低頭吃個菜的功夫,只聽撲通一聲,抬頭看去,卻是這新冊封的太子次妃仰面而倒,面紅似血。
望著癱倒在青石地磚上的方枝兒,朱慈烺抓著鴨腿,不由贊道:「在這睡嗎?如此豪爽!方秘書明史讀長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