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千軍萬馬避紅袍(二合一章節)
四月二十九日,淮安城外十里。
清晨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帳篷營寨的屋頂,士兵們身穿蓑衣,扛著長槍,在泥濘的道路上巡邏。
在大路上,已然是一片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之感。
自昨日起,大批劉鎮士卒以及家屬都開始遷出新城。
只是他們偶爾,還是會回首眺望那座淮安城。
豌豆快要收穫了。
可他們卻得走了。
只是士卒們偶爾路過太子的軍營時,卻總是忍不住抬起頭,望向那高豎的紅色團龍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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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搬入營地後,是自己和手下的騎卒,拿柵欄與羊皮自己搭建的營地。
本來與劉澤清是相安無事,但只是前天,他忽然星夜找到吳嘉紀,叫其去找那些衛所軍官,叫人去對岸巡查。
出乎意料的是,昨天清晨起,太子就忽然騎著馬試圖闖入劉澤清主帳。
但無奈的是,東平伯因淋雨感了風寒,怕傳染給太子,無法與之見面。
自那之後,太子就跟瘋了魔一般,多次嘗試強突營門,但都被攔下。
東平伯甚至為此不惜工本,專門派人修了一圈柵欄圍牆,還日日派出大批親信家丁在外值守。
幾乎做到了每十步就有一名家丁騎馬巡邏,就是怕太子逃脫。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士卒們不是沒有腦子,自然看出了不對來。
太子到底還是被軟禁了。
每每想起,士卒們都不由心憂哀嘆。
最讓他們心憂的,還不是別的,反而是太子通過一心會向眾多士卒傳達的消息,最讓他們揪心。
「願與我留守淮安、共抗屍潮者,站於此旗之下!」
至於太子所說的旗,是他在營地中豎起的那面紅色團龍旗,又稱興漢旗。
倒不是沒人想去,只是,先不說屍潮來臨這個消息準不準確,他們想去的話,營中的父母親人怎麼辦?
總不能為了你而拋家棄子吧?
就連一心會,都去者寥寥,大多只是過去看一眼,便返回。
坐在那大旗下,朱慈烺目視著營門的方向。
等待,他一直在等待。
他的手沒有抖,呼吸沒有亂。
只有沉默。
劉澤清隱瞞了屍潮南下的事實,他到底是什麼成分,已經不用多說了。
也就是說,那群網友居然說的是真的,劉澤清的確是奸臣。
劉澤清都是奸臣了,那還有忠臣嗎?那他所信仰的那一切,還存在嗎?
那豈不是說,所謂的大明不過是如唐宋一般,一個普通的漢人王朝了?
劉澤清是奸臣,那也先是不是逆賊?張居正是不是沒通倭?
他不過是個假太子,做著假大明的幻夢?
不,不行!
他一定要問個清楚。
所以他要等待,等待著明衛兵的到來,等待著他們的再一次地勤王。
他從昨天等起,但他的全華班明衛兵依舊沒來。
朱慈烺並沒有生氣或懊惱,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
猶如往常,無數次那樣做著自己該做的事情。
可時間並不會為他而停留。
從清晨等到上午,從中午等到下午,再到如今,已然到了傍晚。
「太子。」穿著一身蓑衣,李繼周與梅金英同時來到朱慈烺面前,「別待在旗下了,來用膳吧。」
如今這情況,雖然兩人都不願意見到,但已然是不爭的事實。
太子主動把一軍營與人機營散開,將淮安與總統府交到王台輔手中,帶著百餘騎兵就敢入營。
是基於對劉澤清的信任。
但太子信錯了,可人都有犯錯的時候,尤其太子還不足十八歲。
李繼周與梅金英都猜到了有這麼一天,只是唯一讓他們心驚肉跳的,其實是朱慈烺的態度。
雨水,沿著大明的旗幟滴落,一點一點滴落,砸出清脆的水聲。
可旗幟下,仍舊只有朱慈烺一人。
那些一心會的士卒,那些他曾經以為的明衛兵都沒有趕到。
在昨天,一切還都完好,一切還都可靠。
劉澤清是忠臣,明衛兵忠心耿耿,登基指日可待。
現在呢?
他忽然有些理解烈皇了,在他死前,恐怕也以為文官集團忠心耿耿吧。
以為天下都是忠臣,以為只要他足夠努力,就能改變一切。
結果發現,誰也救不了。
他看向遠處劉澤清的大營,雨停了,幻夢也該結束了。
在營地上空,雲團板結,橫七豎八的光穿透那雲層,像億萬柄光劍倒插在雲端。
朱慈烺的瞳孔倒映著雲煙,它流逝向西邊,匯聚成紫色粉色紅色的絲綢晚霞。
他漸漸感覺不到憤怒了,剩下的只有如水一般的沉靜。
億萬從河水從炊煙從大地來的氣息吹來,鑽入他的鼻端,又遁入無窮的空氣。
他仿佛又聽到了淮安的聲音,數萬人的城市,那麼吵鬧,那麼喧囂。
再遠點,他仿佛能看到如黑潮般的屍群,正在一點點向著淮安走來。
他忽然看到了屍體,無數的屍體陳列,堆積在淮安城外。
像是一座座小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鮮紅的黑色的血液流了滿地,就連太陽都是灰暗的。
如果他不在的話,歷史上的揚州此刻應該已經這樣了吧?
但如果他離開淮安,大概淮安也會變成這樣。
那他,不是什麼都沒有改變嗎?
怎能如此……怎能如此?!
木質厚布的連營,帶著雨後泥土芬芳的腥氣,黑色金色的草葉,撓過他的腳踝。
隨行的騎卒們昂首望著他們的太子,似乎是錯覺,亦或者雨後雨滴的反射,在太子頭頂上的雲團不知何時起帶了些五彩色。
太子扭過頭,開口說話了:「淮安是大明國門了,對嗎?」
「……算是吧。」
「也就是說,如果守不住淮安,就是守不住國門了,對嗎?」
仿佛意識到了什麼,李繼周顫抖起來:「太子休要說如此之話,劉澤清謀逆,您下揚州……」
「我焉能不如烈皇?」
作為一個大明君主,有所為有所不為,他朱慈烺已然在世人眼中是太子了。
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難道他要違背這則誓言?
就差一點,就差一點點就能將大明推向一個好結局了。
但無所謂了。
南下揚州,與東林合流,日後再報復劉澤清,當然是最佳選擇。
只是有些東西,比他原來的使命更加重要。
從旗杆下站起身,他身上的蓑衣斗笠莫名地散落一地,露出了其下的山文甲。
那甲冑映照在夕陽下,帶著如血的金光。
「殿下!」李繼周當即跪倒哭喊,「您是千金之子,不可去啊!」
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是什麼樣的人,也知道他想要做什麼。
遠處,就在營門口,那是黑壓壓的士卒。
名為操練,其實就是監視與圍堵。
而在更遠處的營地內,那劉鎮的士卒是成千上萬,而他們只有百餘騎。
這是送死啊!
甚至更可怕的是,說不定就是打成重傷,然後生不如死。
金光反射在空氣的細小雨滴中,而更將那雲層上的五彩色映的清晰。
待朱慈烺默默跨上馬背,追隨他的依舊是三百營的百騎與武舉生們。
「我這太子守不住國門,也該去死社稷了。」朱慈烺大笑起來,「今日我往矣,列位諸君自便!」
馬蹄踏碎積水,可百餘騎居然無一人掉隊,就連李繼周都擦了擦涕淚,騎著驢跟了上去。
事到如今,不用多說別的話了。
朱慈烺來到這個世界不足二十年,世上總有不得不為之事。
如果真史是假的,他又何必苦苦糾正歷史走向呢?
煙氣穿透面龐,暮色里營門的黑影越鋪越廣,仿佛層層疊疊望不到邊際。
朱延祿早已點齊了座下兵馬,早早地就守候在了營門外,就等著朱慈烺了。
畢竟朱慈烺這些動作,難道劉澤清看不到?
他倒不是真要朱慈烺的命,雖然早了點,但現在「失手」廢其一條腿倒也不算晚。
「太子這是要往何處去?」
「去尋劉澤清。」朱慈烺認識朱延祿,知道他是劉澤清親信舊部。
「東平伯恐怕沒有時間,太子請回吧。」
眼前的大軍人山人海,如一道防波堤攔在朱慈烺對面。
「讓開。」朱慈烺平靜地開口。
那勉強整齊的陣列低語一陣,卻沒有動彈。
揮動騎槍,朱慈烺指向了排列成橫陣的士卒,深吸了一口氣。
「我今為十萬淮安百姓而來,爾等要攔我否?」
他爆裂到嘶啞的吼叫橫貫過眼前的軍陣,如一道無形的風吹拂過了所有士卒的眼眉。
原先列陣整齊的方陣立即騷動起來,不少士卒握著長槍的手都開始顫抖起來。
「有人挾持太子,放箭!」朱延祿當即大吼。
陣間寂靜無聲,像是朱延祿並沒有喊出這番話。
「總爺,那是太子啊。」
「我知道,我叫你們放箭!」
很快,七八支綿軟無力的箭矢飛射出去。
朱延祿眨了眨眼,以為自己看到了幻象。
「驢入的,你們在做什麼?」他驚怒地喊叫,「放箭,攔住他,沒聽見嗎?」
「但那是太子啊!」
「我們總不能射太子吧?」
軍中士卒們此起彼伏地對著朱延祿喊叫起來。
朱延祿掏出了鞭子,惱羞成怒地吼道:「你們是誰的兵?我叫你們射箭。」
除了少數士卒射出綿軟歪到天邊的箭矢,卻是沒有一個人真正朝著朱慈烺射箭。
甚至射出的時候,還有人擔心地在大喊「太子小心!」
他們腳上的鞋是太子給的,他們昨天的晚餐是太子給的,就連軍餉與受欺凌都是太子主持的公道。
太子召喚他們,他們沒去,本來就已經……
朱延祿千總說的,他們知道是軍令。
可那是太子啊!
「哈哈哈哈。」朱慈烺大笑起來,「爾等都是好兵,我不怪你們,劉澤清謀逆,只誅首惡!」
伏下身軀,放平長槍,朱慈烺已然怒吼:「刀劍無眼,諸君退避!」
不管不顧,他一馬當先地沖了出去。
太子居然真的衝鋒了!
眼看著朱慈烺越來越近,細密的汗珠布滿了士卒們的額頭。
難道要將長槍刺入太子身軀嗎?難道要將箭矢射入太子咽喉嗎?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來了一個真心對他們的太子,難道要他們自己殺之嗎?
「不,不——」
不知是哪個士卒忽然大喊一聲,丟了弓箭,捂著臉,就朝著一側跑去。
就像是連鎖反應,無數士卒丟了武器,捂著臉逃開,不敢面對朱慈烺。
他長槍所指,仿佛有一道無形斬擊,路徑上的士卒紛紛丟了弓箭,給他讓開了道路。
端坐在馬背上,朱延祿只覺渾身冰涼。
這上千士卒,居然被一人沖潰散了?!
其中一名士卒還算聽令,惶惶張弓欲射,都沒等箭矢射出,就感覺身後一腳踹在他背上。
「你瘋了?那是太子!」
那士卒先是一顫,再看周圍,其餘幾個士卒都是半是厭惡,半是冰冷地看著他。
他不由打了個寒戰。
此時朱延祿的數十家丁跑出,一邊騎馬衝鋒,一邊朝著朱慈烺射箭。
然而此時原先潰散的士卒突然聚集起來,有意無意地搬運拒馬,甚至以身攔截那些家丁。
逼得朱延祿氣急敗壞,揮舞著鞭子就上前驅趕。
一名士卒忽然從懷中掏出了一條紅巾,系在了額頭:「某乃一心會衛兵王朝先,東平伯謀逆,隨某保護太子!」
本來見士卒們搗亂,朱延祿就已怒了。
見此情形,他立即駕著馬上去,一鞭子抽在王朝先臉上:「要造反嗎?你要……啊——」
不等他說完,就聽一連串嗖嗖的輕響,是士卒們射箭了。
但很可惜,他們射的不是太子,而是他和他的馬。
身上插了十幾根箭矢,朱延祿疼得大叫起來,隨後便是怒喝一聲,提起韁繩,就要轉身喚來家丁。
可沒等他動,旁邊就衝出一老軍,使一條鉤槍,直接將其拽下馬來。
而旁側的王朝先更是不廢話,當即撲將上去,掏出解首刀,一刀,就從兜鍪的縫隙捅入脖子。
鮮血汨汨流出,而更多的士卒要麼從懷裡掏出代表一心會的紅頭帶,要麼就是撕一塊布蘸血系在額頭。
「一心會,平叛!」
在營地之中,上萬兵馬的黑潮中,朱慈烺帶著不過百騎衝鋒著。
可他每到一營,每見一陣,每次衝鋒,那無數的士卒就忍不住捂住面龐逃跑。
至於那些真的敢於攔截他的,卻往往要被其他士卒喝罵拖拽圈踢。
反抗劉澤清的膽子他們沒有,但不反抗太子的膽子他們不僅有……還很大!
千軍萬馬,在單槍匹馬百餘騎的朱慈烺面前,卻仿佛紙糊的一般,紛紛避讓。
「劉賊謀逆,諸君退避!」
夕陽燒的像血,一點一滴。
就像他的紅色罩衣,紅得刺眼。
無數次,朱慈烺都能感覺到身後有人在叫喊,旁側有人在揮舞刀劍。
可他聽不見,也看不見。
他只能望見劉澤清主帳那飄揚的虎旗,越來越清晰。
刀劍抑或拒馬,弓矢抑或鉛彈,他的身上早已多出了不少淤青與傷口。
鮮血一滴滴落下,沿著臉頰流到靴子裡。
他從不停。
「劉賊謀逆,諸君退避!」
那紅日下的劉澤清營帳,正在越來越清晰。
他喜歡夸父追日的故事。
他的同齡人讀這個故事的時候很平淡,可他第一次讀時卻是落下淚來,在課堂上放聲大哭後又哈哈大笑。
夸父直到追逐太陽會渴死,知道靠近太陽會曬死,可依舊這麼做了。
因為太陽就在那裡。
朱慈烺知道自己該走的,但別笑他,他總得留下。
他是為改變歷史而來的,哪怕這份努力的結局是失敗。
抬起了頭,朱慈烺看到了他的太陽,那鮮紅的落日正要隱入劉澤清的營帳之下。
它是如此年輕。
所以近點吧,再近點吧——
哪怕,要被燒個乾淨!
「老狗——」朱慈烺的怒吼穿雲裂石,震起了營帳內一眾將校。
「唏律律——」
大黑馬飛躍過了營帳前的拒馬,馬上的朱慈烺張弓搭箭,三箭連射。
白羽的箭矢射入護衛家丁的喉間,三人捂著咽喉登時瞪目倒地。
另一名家丁則是揮刀欲攔,卻被一側的繆鼎言用騎槍挑了腦袋。
如一陣旋風般,朱慈烺捲入劉澤清的主帳。
穿透簾門,大黑馬撞飛了護衛與兩名將校,一躍跳到了營帳中央的矮桌之上。
它在狂奔。
碗碟碎裂,塵灰飛揚,轉眼到了劉澤清近前。
大黑馬人立而起,一支箭矢嗖的飛過劉澤清的耳垂,穿透了身後的帳篷,讓一束夕陽紅光落入營帳。
「老狗,安敢欺我?」帶著喘息的聲音震碎灰塵,馬鈴叮噹,長槍抵在劉澤清的咽喉。
「太,太子?」
劉澤清躬身,狼狽地抬起頭,勉強看著騎在駿馬上的少年。
他背著殘陽,陰影中看不清面龐,只剩一雙倒映著夕光的鮮紅瞳孔。
「安敢棄我淮安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