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千禧
影子。
影子是沒有腳的,所以趙衍的腳步,也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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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過趙衍的衣袂,他就像一道被風吹動的影子,飄忽不定。
像是一道影子。
跟隨龐師古的這幾個月,他一直在做影子。
他必須成為一個合格的影子,否則,那個看似平靜如水的男人,一定會殺了他。
這條爛命總算是有了盼頭。
他可以不用死了。
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活下去,卻需要辦法。
他的辦法,就在那口箱子裡。
箱子。
那口他永遠打不開的黑鐵箱子。
影閣是個好地方。
好就好在,這裡有全天下最多的消息。
趙衍恰好是一個很敏感的人。
這三個月,他用這些消息,找到了三口箱子。
一個在趙十三身上。
一個在大哥身上。
一個在父親身上。
這三個人,已都在他的網裡。
他不動聲色,就像一雙眼睛,跟隨在他們身後,盯著那些箱子。
箱子裡裝的不是金銀,是他的命。
他想過打開箱子,用他自己的法子。
錘子也好,火燒也好,什麼都好。
可龐師古告訴他,那箱子出自大唐第一能工巧匠之手,那位巧匠一生最恨的,就是別人不尊重他的作品。
「你若用蠻力。」
龐師古當時正在擦拭一柄比秋水更亮的劍:「得到的只會是空空如也的失望,和一具冰冷的屍體。你自己的屍體。」
龐師古或許不是個好人,但他無疑是個好主人。
至少,他從不說謊。
那口箱子或許不能殺人,但絕對可以將裡面的秘密,永遠揮去。
當一個人拿出一把鎖的時候,你若是想得到那裡的寶物,最好尊重那把鎖,乖乖地去找鑰匙。
黃昏。
黃昏總是一個容易讓人醉的時刻。
落花巷的黃昏,尤其醉人。
千禧苑。
這個地方,能融化掉英雄的骨頭,也能淹沒掉梟雄的野心。
這裡有最烈的酒,最美的女人,最大的賭局,最能救命的藥材,和最舒服的床。
最舒服的床,在門口掛著【千山落盡】牌匾的房間裡。
牌匾旁,還有一首詩。
【昭昭星河漫橫塘】
【衍波聲緩月移廊】
【蓮房暗結珍珠淚】
【荷盞輕承玉露涼】
沒有人會仔細看這首詩。
就像沒有人會真的關心千山是不是落盡了一樣。
他們只想知道,那張床,究竟有多舒服。
因為這件屋子裡不僅有最舒服的床,還有最好喝的酒和最美的女人。
宋瀟瀟。
她就是洛陽城裡最嬌艷,也最昂貴的牡丹。
此刻,她正坐在這張床上。
而那張床,那張有人願付一千兩黃金求一摸而不得的床上,正躺著一個窮光蛋。
趙衍。
一個如假包換的窮光蛋。
他身上唯一的一錠金子,還是宋瀟瀟給的。
那些一擲千金的江湖豪俠,權勢滔天的世家名門,若是看見此情此景,一定會認為宋瀟瀟瘋了。
一千兩黃金,買不到她唱一首曲。
一萬兩黃金,買不到她的初夜。
可她卻將自己的一切,都給了一個窮光蛋。
宋瀟瀟的聲音,比她親手燉的花梨湯更甜。
她用白玉小勺,將一塊梨肉餵進趙衍嘴裡。
看著他吃下,她便笑了,仿佛擁有了世上所有的珍寶。
趙衍望著屋頂的雕花,眼神空洞:「樓主告訴我,當日我跪在那裡成為他的狗時,屋頂有一個人。」
「不許你再說自己是狗。」
宋瀟瀟躺在他身側,將他的手拉過來,與自己的十指緊緊相扣。
她也學著他,望著屋頂:「你若是狗,那我豈不是母————」
她的話沒說完,趙衍已翻身壓住她,用手捂住了她的嘴:「你不能這麼想。
,宋瀟瀟笑了,她像是一朵牡丹。
洛陽城裡最美的牡丹。
她從不在意自己是什麼。
她只在意在他的心裡,她是什麼。
那隻攥著他的手,更緊了,像是要陷入掌心裡。
「那個樓上藏著的人是誰————」
宋瀟瀟看向趙衍:「想必你已經猜到了。」
這是她第一次察覺到趙衍在顫抖。
雖然只有一瞬。
「是老三。」
趙衍闔上了眼:「當時樓主已看出地上的人來自無常寺,但那時大梁已不國,他手下只有影閣的人,若是無常寺的人找上門,他便沒命了。
「所以,他派人跟著老三。一直到他進入了無常寺。」
宋瀟瀟的眼睛在那一刻亮了起來:「影閣已找到了無常寺的位置?」
「影十八死了。」
趙衍冷笑了一聲:「傻子帶著更傻的傻子,就敢去找無常寺的位置,他們死有餘辜。」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說得有些多了。
他想告訴身邊的人,影十八根本不是什麼繼承人,他不過就是個幌子,讓鐵鷂相信影閣的幌子。
夜龍也並不是他們的敵人,他們真正的敵人,只有鐵鷂。
他還有很多想說的話。
當他發現自己有無數想說的話,卻無人可以說時,就會感覺到孤獨。
趙衍一直是一個孤獨的人。
「老三————活下來了麼?」
趙衍又一次顫抖了,連他自己都沒有發覺。
「從我認識你的那一天,你一直在擔心你的老三。」
宋瀟瀟望著他,眼波里蕩漾著一絲憂心:「你說過你有很多兄弟的。」
「呵呵————」
他又孤獨了。
他該怎麼和她說呢?
他是有很多兄弟。
他甚至還有爹娘!
可他們做了什麼?
他們讓自己從活下來就過著衣不果腹的日子,趙衍不怪他們。
在遇到困難時選擇將他拋棄,趙衍也不怪他們。
可趙衍看到,他們將老大帶走了。
為什麼只能帶走一個呢?
為什麼這一個不能是他呢?
他心痛。
妹妹都死在了南山。
他真的以為他們活不起!
他真的以為他們走投無路!
可當他來到洛陽時。
他看到了什麼?
他看到了父親披著大唐的甲冑,帶著幾十官兵,騎著高頭大馬走在街道上。
他威風。
他豪邁。
他是大英雄!
他看到了母親穿著蜀繡的錦衣,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孩子,給他喝牛乳。
他又多了一個弟弟。
他該高興嗎?
還是該為他們慶幸呢?
他們有沒有來找過自己呢?
沒有。
答案一定是沒有。
因為他親眼看到,父親在校場裡遇到了老四。
老四甚至喊出了爹。
可父親卻裝作不認識他。
可笑的四弟啊。
他真以為,那不是他的爹。
那一刻,他心疼了。
卻不是因為那個傻乎乎的四弟。
而是因為那個最懂事的三弟。
親眼看著自己血濃於水的妹妹從生到死。
他該有多痛苦?
他總是全家最辛苦的那個人。
他替家裡背負著所有的罪孽。
他替家裡背負著所有的因果。
他是個心狠的人麼?
從來不是。
他會把剩下來的食物留給自己。
他會說二哥,你別幹了,我來。
他會說二哥,不疼,讓爹打我,我都習慣了。
趙衍在人生里感覺到的溫暖,全部來自那個老三。
他就算是把無常寺翻個底朝天,也得把他找到。
如若他死了,整個無常寺都得賠命!
不止無常.————
南山縣的所有人。
還有當年圍剿南山路,斷了糧水道的大梁軍士,也就是現在的影閣。
龐師古。
也該死。
九蛋兒,哥讓他們全都陪你去。
「這是我第一次見你流淚。」
溫柔的帕子擦拭著趙衍的面頰。
他握緊了那隻溫柔地手,沒有否認,只是笑笑。
「想老三了。」
他在關於趙九的所有事上。
都不願意撒謊。
儘管。
他渾身都是謊言。
殺手總是喜歡在航髒的地方活著。
人心骯髒的地方。
洛陽最骯髒的地方是落花巷,那裡幾乎已沒有活著的人,臭氣熏天,屍橫遍野。
這樣的地方,並不是殺手喜歡的地方。
他們喜歡格調,喜歡貴氣,喜歡他們永遠都觸碰不到的明亮,更喜歡人心的骯髒。
人心最骯髒的地方,就是落花巷,而落花巷裡人心最骯髒的地方,是千禧苑。
趙衍已換了一身行頭,走到了千禧苑的另一間屋子裡。
這裡也有一個女人。
她帶著千禧苑裡婊子常有的笑容,熱情的將趙衍迎了進去,可進去之後,那張臉就像是換了一個人。
「太慢了!」
她猛然回頭,手扣死在了趙衍的脖頸上,細長的指甲劃出了一道清晰的血痕:「已過了十五日,你們才殺了兩個人!還有五個人,他們在哪兒!我要你找出來,現在就找出來!」
她是劉玉娘的近妾,百花。
「如果無常使像白菜一樣容易找,你還會這麼害怕嗎?」
趙衍一動不動,凝視著她:「蠢的人是你,火孩兒不該死。」
「你敢罵我!」
她幾乎要貼在趙衍臉上:「你最好想清楚,這裡是洛陽,是鐵鷂的家!你再敢對我出言不遜,我就殺了你!」
她的憤怒並非是因為趙衍,而是因為害怕。
至於她在害怕誰,趙衍並不關心。
他伸出手。
那是來自一個男人絕對的力量。
他將她環腰抱起,走到了房間裡,丟向水桶中。
「無常使已經進了洛陽。」
趙衍整個人俯下去,看著渾身濕透的百花:「無論你的主人想做什麼我不在乎,但影閣已經拿出了誠意,如若你再破壞我的計劃,死的人是你。」
狂風驟雨般的女人,胸膛劇烈地起伏。
她似乎看到了一個鬼。
趙衍直起身:「你之所以還能活著,是因為你家主子需要一個傳話的,這件事,別人並非做不了。」
百花的手在抖。
她豐裕的身軀也在抖。
不是害怕,是憤怒。
「殺了他們。」
她臉上寫滿了愚蠢:「我要見到————我要見到薛無香的屍體,你若是能把他的屍體帶到我面前,你要我做什麼都行————殺了他————我求求你————殺了他!」
「無常寺不可能只有悅來客棧一個點,鐵鷂一定還能找到其他的線索。」
趙衍已坐下,這個身姿勾魂的女人,並沒有讓他有絲毫的感覺:「我來找你,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自從出了湯山路,進入洛陽之後,夜龍的消息就沒了。」
這是影閣的計劃,要分出鐵鷂的一部分力量,耽擱在無常寺身上。
他們才好動手,刺殺李存勖。
為已故的大梁報血海深仇。
甚至。
為了龐師古登基的野心。
趙衍知道。
龐師古的手裡還有兵。
他需要錢。
需要血。
需要權力。
「你放心————」
百花起伏的胸膛不再劇烈:「主人自有安排。」
宋瀟瀟看著趙衍下樓的身影。
她才安心地關上了門。
身後,一個平靜的聲音傳來。
「你不該為了一個瞎子,讓自己擔上風險。」
宋瀟瀟轉過身時,眼淚已划過面頰。
她撲在那個瞎子的懷裡,泣不成聲。
「是誰挖了你的眼睛!」
她仰起頭,淚已婆娑:「是誰!」
「不重要。」
曹觀起抓住了她的手,露出了笑容:「現在的你,一定很美。」
宋瀟瀟已沒了力氣,她趴在他的胸口,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那黑色綢緞下的眼睛。
手,卻已抖得無法支撐。
「哥————」
宋瀟瀟抿著嘴:「我們————放棄吧————好不好?爹已經走了————我不想讓你————再有事了————」
「這世上本該如此。」
曹觀起嘆了口氣:「若是放棄,就不止是一雙眼,而是兩條命。」
宋瀟瀟閉上了眼。
夜已深了。
江湖裡。
沒有人能逃得脫。
曹觀起撫摸著她的青絲,緩緩道:「再等等,再等等————一切都會結束了。
「」
「影閣————會為娘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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