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賭約
雨。
鼓聲沉悶,是送魂的調子。
趙九走下樓。
只有燈還活著。
幾盞油燈,在空曠的廳堂里,固執地搖曳著,仿佛隨時都會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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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家就是小二,小二就是店家。
他掌著櫃,茫然地看著從樓梯上下來的趙九。
這裡已沒有什麼吃食,背後的牌子上只掛了三樣菜。
麵餅,黃金一兩。
粗面,黃金一兩。
杜康,黃金十兩。
趙九拿了三張餅,一壇杜康。
他坐在了角落靠窗的位置。
他慢慢地嚼,慢慢地喝。
他在等人。
等一個能帶他走出這張網的人。
那個唯一看了火麟圖的火孩兒。
街道上熙熙攘攘,為了一口飯奔波忙碌的人都已在忙碌著。
趙九沒有等到火孩兒,他等到了一雙眼睛。
一雙躲在窗外雨簾後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殺氣,只有一種最原始、最赤裸的欲望。
一種餓了三百年的,對酒的欲望。
那不是饞。
是渴。
一種能將靈魂都燒乾的渴。
他渴得那麼專注,那麼坦蕩,以至於趙九想假裝看不見都很難。
於是他抬起頭。
目光如刀,劈開雨幕,落在那張髒得看不出本來面目的臉上。
趙九問:「你渴了?」
窗外的人像是被雷劈了一下:「是。」
趙九望著天上:「你為何不抬起頭?天上正在下雨。
那人咳嗽了一聲:「我靠天吃飯,不飲無根水。」
趙九推了推酒罈:「那就進來喝酒。」
一個人喝酒,總是無聊。
能有個人陪著是好事。
他跑進來,像一條被雨淋濕了的狗。
他身上那件青布道袍早已洗得發白,手裡還捏著個撥浪鼓似的幌子,上面四個歪歪扭扭的大字——「鐵口直斷」
字很醜。
人很窮。
他走到桌前,搓著手,嘿嘿地笑,一雙眼睛卻像被膠水粘在了那壇杜康酒上O
他甚至自己從懷裡摸出一隻豁了口的鐵碗,動作熟練得令人心酸。
趙九提起酒罈。
酒液渾濁。
「咕嘟咕嘟。
一碗倒滿。
算命的端起碗,沒有喝。
他先是閉上眼,將碗湊到鼻下,用盡全身力氣深深一吸。
那表情,不像是在聞酒,倒像是在親吻一位闊別三十年的情人。
然後,他才一仰脖,將那碗酒倒進了喉嚨。
「哈——!」
一聲長長的嘆息,滿足得仿佛擁有了整個天下。
「好酒!」
他沖趙九拱了拱手,一臉的感激涕零:「江湖路遠,萍水相逢,小老兒謝過好漢這碗酒!」
趙九沒有理他,撕下一塊餅,仿佛在嚼一塊石頭。
算命的卻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好漢,你我一碗酒的緣分,便是天意。小老兒沒什麼好謝你的,只有這三枚銅錢,還能卜一卜你的生死前程。」
他從懷裡摸出三枚油光程亮的銅錢,像是摸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
「讓小老兒給你算上一卦,如何?就當還了好漢的酒錢。」
他雖然問了,可不等趙九開口,他已將銅錢合於掌心,口中念念有詞,猛地一搖。
三枚銅錢落在桌上,旋轉,跳躍,最終停下。
算命的盯著卦象,臉上的表情很精彩。
先是皺眉,再是咧嘴,最後竟是撫掌大笑。
「好卦!好卦啊!」
他看著趙九,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光。
「好漢,你這命,比紙還薄,風一吹就破。」
「你背後站著鬼,身邊躺著狼,前路是刀山,後路是火海。」
「你此行,不是九死一生。」
他頓了頓,斬釘截鐵地吐出四個字:「十死無生!」
「嘩啦—」
趙九覺得桃子應該下來看看瘋子到底是什麼樣。
他將最後一塊餅塞進嘴裡,又為自己倒了一碗酒。
算命的有些急了。
他這一行,最怕的就是別人不信。
「好漢,你不信?」
趙九終於抬起了眼,無奈地搖了搖頭:「一個人若真能算盡天下事,看透別人生死。又怎會窮得連一碗酒都喝不起?」
算命的不生氣,反而笑得更厲害了。
「哈哈哈,說得好!說得妙!」
他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趙九。
「那我們便賭一賭,如何?」
「賭什麼?」
「就賭————」
算命的壓低了聲音,像一條吐著信子的蛇:「就賭今天午時,這間客棧里必死一個人。」
他的眼睛裡,閃著瘋狂的光。
「若午時一過,無人橫死,小老兒我這對招子,就當是兩個窟窿!」
趙九看著他,沉默了很久:「賭注呢?」
「若我輸了————」
算命的將那面鐵口直斷的幌子拍在桌上:「這吃飯的傢伙,歸你!」
趙九搖了搖頭:「你的幌子,我不稀罕。」
他的目光,落在那三枚油光發亮的銅錢上:「若你輸了,銅錢歸我。從此以後,你就不要給人算命了。」
這話,比剛才那句更毒。
這是要砸他的碗,斷他的根。
算命的卻笑得更開心了,他將那三枚銅錢,重重地拍在幌子旁邊。
「好!」
「一言為定!」
「那若是我輸了呢?」
「我要你的劍。」
酒罈漸漸空了。
雨,也漸漸停了。
天光,像死人臉上最後一點血色,慘白地透了進來。
午時。
快到了。
客棧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火孩兒。
趙九的眼神放在了算卦的身上。
這一瞬間,他開始疑惑。
他是鐵鷂?
還是無常使?
亦或者,是一個真的會算命的?
趙九低下了頭,沒有讓火孩兒看到他。
火孩兒只是粗略地掃了一眼整個廳堂。
他的紅髮已被一頂帽子遮住,此時的他,完全是個孩子的模樣。
他拿出一錠金子,放在了柜上。
「天香翠蓮,五斤洛陽天香杜康,三斤蛇羹。」
店家的眼睛都亮了起來:「得嘞,您等著,馬上就來。」
轉身走入了內堂。
火孩兒大馬金刀,坐在了整個一樓最中心也最亮眼的地方。
「死的人是他麼?」
趙九看向了算命的。
算命的搖晃著鐵碗裡的酒,汕地笑著:「小老兒只和你賭了有人死,可從未賭過死的是誰。」
「我問你。」
趙九凝視著算命的:「是不是他?」
算命的一口飲盡了酒,笑了起來:「你不會打算救人吧?」
趙九也跟著喝了一碗酒:「你沒說過,我不可以出手。」
算命的點頭:「你說得對,可你忘了一件事,小老兒為你算了一卦,如若你出手了,那不正好應證了那一卦,十死無生?」
趙九沒有動。
他在等。
火孩兒不是飛沐。
他不會那麼輕易死。
不多時。
一個穿著樸素,平平無奇的人從後堂走了出來,坐在火孩兒面前。
算卦的沒有回頭,他觀察著趙九的眼神:「你已學會了該如何看人,餘光輕注,表情不變,這很好。可你還差的很多。」
「差在哪兒?」
趙九喝了口酒,餘光仍舊盯著火孩兒。
「你該明白,當該出現的人出現之後。」
算卦的擺弄起了桌子上的銅板:「你就該看看別處,因為和你一樣的傻子,也一定在盯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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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九立刻轉頭。
不遠處的茶樓上,十八步外的街道旁,突然停下來的馬車外。
三雙眼睛,不約而同地望向火孩兒。
「你到底是誰?」
趙九的目光重新看向了算卦的。
「一個賭徒。」
算卦的笑了。
他居然沒有門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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