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洛陽
雨在沖刷著血,可血腥味卻仿佛已滲進了人的骨頭裡。
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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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永遠也沖不走恨的。
象廟那把無形的大火熄滅了。
百姓呢?
他們心裡的火,似已無人在意。
可那種就是火,即便埋藏,但也永不會熄滅。
燎原之勢,會在根深蒂固的泥土裡,等待著重燃的那一刻。
洛陽城的光,像是天邊燒起來的另一場大火。
那光很遠,遠得就像一個夢。
趙九的馬車在泥濘里行駛。
馬的喘息已蓋過了雨聲。
江湖人為了寶物,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可趙九什麼都沒做。
勒馬。
下車。
他走過去,解開了韁繩,在那匹還在發抖的馬屁股上很輕地拍了一下。
就像在跟一個老朋友告別。
馬跑了。
它漸漸遠去,甚至連頭都沒有回。
漆黑的馬身沒入了漆黑之中。
鐵菩提靠在沒有了馬支撐的馬車裡,用他那雙小小的眼睛看著。
「身後那三個垂死之人身上————有他們————夢寐以求的東西。」
他說的每個字都在漏風。
「你不要?」
趙九回過頭。
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
「寶物,總是有價的。」
他頓了頓:「可一條命沒有價錢。」
鐵菩提忽然笑了。
他笑的時候,全身的肥肉都像是活了過來,在他那張血肉模糊的臉上,竟有了一種近乎於天真的東西。
一個快死的人,笑得像個孩子。
這本就是一件比任何寶物都更奇怪的事。
他只說了一個字,卻仿佛用盡了所有的力氣:「那你————打算怎麼帶我————
進那座城?」
趙九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這個大漢的命還能持續多久,會不會因為自己翻找寶物而錯過讓他活命的機會。
他沒有選擇寶物,而是選擇了這條命。
他走到鐵菩提面前,轉身,蹲下。
他把自己的後背,留給了這個沾染著無數鮮血的殺手。
鐵菩提看著趙九。
那個背並不寬,甚至很單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可他忽然覺得,那不是一個人的背。
那也是一座山。
一座比他自己更沉默,也更重的山。
趙九背起了鐵菩提。
他走得很穩。
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分毫不差。
「走正門————是自投羅網。」
鐵菩提的聲音就在他耳邊,帶著血腥氣:「守城的————一定會發現我們。
「我知道。」
趙九嘆了口氣:「可你已經等不到天亮了。何況,我們腳下的路,早已是別人鋪好的了。」
鐵菩提閉上了眼睛。
他當然明白。
象莊的那一場戰役,早已在鐵鷂的眼皮底下。
他們之所以還沒死,就是因為鐵爵一定要抓住所有人。
他們的手掌,從來都是密不透風的。
趙九不再說話。
他甚至沒有去回頭看那架馬車。
洛陽城的城門,就像一張嘴,等著吞噬一切。
嘴裡,燈火通明。
門口的甲士,像是一排鐵鑄的釘子,釘死在那裡。
他們身上的鐵甲在雨中泛著幽光。
他們當然看見了。
看見一個衣衫檻褸的少年,背著一個山一樣、血人似的胖和尚,正一步一步筆直地朝他們走來。
他們沒有動。
甚至沒有按住刀柄。
他們只是看著。
因為他們的任務,不是殺人,只是看戲。
城樓上,有個女人。
劉玉娘撐著一把油紙傘,倩影柔軟。
她看著那個走進來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弧度很好看,也足以致命。
魚兒,總是會咬鉤的。
尤其是餓了的魚。
趙九走得很慢。
他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像針,像刀,像淬了毒的箭。
從城樓上,從街道的陰影里,從每一個看不見的角落。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審視,有毫不掩飾的殺意。
他已不在乎。
殺手,本就是活在別人的殺意里的。
他只在乎一件事。
背上的人,還能不能撐到地方。
悅來客棧。
客棧的燈籠像一隻孤獨的眼睛,在風雨里眨著。
門被推開。
屋裡很暖。
一盆炭火,仿佛能驅散世間所有的寒意。
一個瞎子,正坐在火邊喝茶。
他聽見了腳步聲,卻沒有回頭,只是將一隻空茶杯,推到了桌子對面。
瞎子的耳朵,總是比別人的眼睛更好用。
一個少女從樓梯上跑下來,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的蒼白。
她看見了趙九,也看見了趙九背上那個血肉模糊的龐然大物。
「他————」
桃子的聲音在發抖:「他是誰?」
趙九將鐵菩提小心地放在一張椅子上。
那椅子立刻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仿佛隨時都會散架。
趙九一時之間有些語塞。
可當他看到鐵菩提那張已看不出顏色的臉上時。
「是我的朋友。」
聲音不響。
桃子愣住了。
正端著茶杯的曹觀起,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朋友?
趙九說得很認真。
認真得不像一個殺手。
鐵菩提那雙幾乎已經散開的瞳孔,竟奇蹟般地又凝聚起了一點光。
他看著趙九。
他想笑。
可他連扯動嘴角的力氣都沒有了。
那張猙獰的臉上,最終只留下一個安心的表情。
他帶著這個表情,倒了下去。
曹觀起放下了茶杯。
他站起身,走到趙九面前。
他什麼都沒有問。
一個聰明人,尤其是聰明的瞎子,從不問多餘的問題。
他伸出手,按在趙九的肩上。
「去歇著吧。」
他的聲音很溫和,像那盆炭火:「茶已經涼了,我再給你煮一壺。」
他那雙蒙著黑布的眼睛,轉向了門外。
門外,是深不見底的夜。
是數不清的殺機。
「明天。怕是連喝杯涼茶的功夫,都沒有了。」
趙九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走上樓,推開門,將自己摔在床上。
床是冰的。
人是累的。
身體累,心更累。
可他睡不著。
他的腦子裡,是象廟的火,是石敬塘的臉,是鐵菩提倒下時的眼神,是那個在血泊中,用一雙清澈的眼睛看著他的嬰兒。
這個世道,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他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要活下去。
在這座早已變成屠宰場的人間裡,殺出一條路。
他剛剛闔上眼,一隻烏鴉飛入了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