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故人

  第69章 故人

  他不像個孩子。

  更像一個被線牽著的木偶,臉上塗著一層厚厚的,死人一樣的白粉,來遮蓋本該屬於活人的血色。

  他的眼睛很大。

  大得空洞。

  空洞裡盛滿了恐懼,那恐懼濃得像是要從他眼眶裡溢出來。

  「客————官————」

  他的聲音也像他的身子一樣在發抖。

  「您————您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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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將那盤肉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中央。

  然後,他像是完成了什麼天大的使命,又像是終於掙脫了那根看不見的線,轉身就想逃。

  逃離這間屋子。

  逃離這屋子裡,那幾個比鬼更可怕的人。

  「等等。」

  一個聲音叫住了他。

  聲音不響,很溫和,像春日午後的風。

  趙九的雙手在桌子下。

  左手按住了裴麟想要拔劍的手。

  右手掌心向上。

  孩子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人從背後用一根冰錐抵住了脊梁骨。

  他不敢回頭。

  他甚至不敢呼吸。

  趙九看著桃子將一根暗黃色的銀針從肉里拔出。

  她的手指輕輕地放在趙九手心,寫下了兩個字。

  迷藥。

  「小兄弟。」

  趙九深吸了口氣,臉上是不動聲色的溫和:「這肉火候過了些。」

  他說得很慢,嘴角發出一絲不滿的嘖嘖聲。

  「勞煩你下去跟掌柜的說一聲。」

  「換一盤。」

  孩子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

  他轉過身。

  用那雙盛滿了恐懼的眼睛,看著趙九。

  他似乎從那雙眼睛裡,看到的並非是吃人的惡魔,而是一份足以撫慰膽怯的平靜。

  他端起了肉。

  一步一步地,挪了出去。

  趙九覺得有些悶。

  他似乎明白了什麼是殺手的日子。

  這種時時刻刻,都得提防著身邊任何一碗飯,任何一杯水,任何一個笑臉的感覺。

  這種把自己的命,懸在別人一念之間的感覺。

  這或許,就是他往後要過的日子。

  如履薄冰。

  這就是江湖?

  就在這時。

  馬蹄聲。

  急促的馬蹄聲,像一陣突如其來的暴雨,由遠及近,狠狠砸在這死寂的荒原上。

  不是一匹馬。

  是一群馬。

  馬蹄聲在客棧門前戛然而止。

  緊接著,是甲冑的摩擦聲,刀鞘的撞擊聲,軍靴踩踏在地上沉重而整齊的聲音。

  趙九屏住呼吸。


  樓下,那三個原本像死人一樣的活人,忽然真的活了過來。

  擦刀的男人站了起來。

  描眉的女人收起了銅鏡。

  笑眯眯的胖掌柜,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謙卑,也更加諂媚。

  「砰!」

  客棧的門,被一隻穿著鐵靴的腳狠狠踹開。

  喧囂與另一種氣息,像潮水般涌了進來。

  汗的氣息。

  皮革的氣息。

  烈酒的氣息。

  還有血的氣息。

  一種在戰場上浸泡得太久,早已滲入骨髓的,鐵鏽般的血腥氣。

  不多不少,十八個人。

  分坐在三張油膩的桌旁,每張桌子,正好六人。

  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坐姿挺拔如松。

  即使是在喝酒吃肉,身上那股子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殺氣,也未曾有半分消減。

  他們不是人。

  他們是一支軍隊。

  一支訓練有素,百戰餘生的殺人機器。

  那個胖掌柜,此刻正像一條最溫順的狗,在他們之間穿梭,點頭哈腰,親自為他們倒酒添菜。

  樓上的趙九,本不想理會。

  這世上的事,本就與他無關。他只想走完自己該走的路。

  可他忽然聽見了一個聲音。

  一個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也不該再聽見的聲音。

  那聲音帶著幾分少年的張揚,幾分刻意壓低的沙啞,正在高談闊論。

  「————告訴你們,上次在太原府,老子一個人,一把刀,就從橫衝軍的營地里,砍了三個頭兒的腦袋回來!」

  「就那點三腳貓的功夫,還想跟老子比劃?呸!」

  趙九的身子,在那一瞬間,徹底僵住。

  血,仿佛都已凝固。

  時間,仿佛都已停頓。

  整個世界都已消失。

  只剩下樓下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像一柄燒紅了的鐵錐,狠狠地扎進了他的腦海里。

  那是他四弟的聲音。

  趙十三。

  趙九的世界裡,只剩下了那個聲音。

  那個聲音,是一把生了鏽的鑰匙。

  鑰匙,捅進他記憶最深處那把早已塵封的鎖。

  「咔嚓」一聲。

  鎖開了。

  洪水。

  記憶的洪水,咆哮著,奔涌而出,瞬間將他淹沒。

  他看見了南山村,看見了那間漏雨的茅草屋。

  看見一個瘦得像猴崽子一樣的小子,跟在他身後,一聲聲,怯生生地叫著:「三哥——

  ——三哥————」

  看見那個小子,如何將自己好不容易討來的半個窩頭,偷偷塞進他的懷裡。

  看見他那雙總是帶著幾分討好,幾分畏懼,卻又清澈得不摻半分雜質的眼睛。

  「三哥,我餓————」

  「三哥,他們又打我————」

  「三哥,我不想死————」

  趙十三。

  趙九的心,像是被一隻鐵手狠狠攥住,攥得他幾乎窒息。

  他下意識地就要站起身。

  他想衝下樓,想抓住那個小子的肩膀,想問他為什麼會在這裡,想問他這些時間到底經歷了什麼。

  可他終究沒有動。

  「你,認得?」

  曹觀起的臉上沒有了笑容。

  趙九沒有回答。

  他強迫自己冷靜。

  起身,走到了門口。

  他強迫自己用一雙陌生的,審視的,屬於無常使夜龍的眼睛,去看樓下那群人。

  去看那個坐在桌邊,正端著一碗酒,意氣風發地高談闊論的少年。

  趙十三。

  他變了。

  他不再是那隻瘦骨嶙峋的野猴子。

  他長高了,也長壯了。

  眉宇之間,雖然還帶著幾分青澀,卻已多了一股刀口舔血的悍勇之氣。

  他身上穿著黑色的勁裝,腰間挎著制式統一的彎刀。

  「那是捧日軍的衣服。」

  曹觀起開了口。

  桃子已經為曹觀起描繪了一番,他自然得出了結論。

  「西宮裡有記載,梁國覆滅時,大將軍康延孝所率領的便是這一支捧日軍,他們投靠了大唐。」

  趙九感覺自己的心在顫。

  李存勖的鷹犬。

  他們此行的目標。

  也是他血脈相連的親人。

  命運,是個最殘酷的笑話。

  「頭兒,您就別吹了!」

  鄰桌一個漢子大笑著打趣:「你強我認,但李嗣源那雜碎把兄弟們逼到這個份上,你若是一個人砍三個腦袋?陛下早讓你當先鋒大將軍了!」

  「哈哈哈!」

  趙十三一拍桌子,大笑起來,少年人的匪氣盡顯:「臭王八,就你愛拆台,老子今兒個必須跟你喝一杯!不!喝三杯!我請客!來!兄弟們,共飲三杯!」

  「來!」

  「來,喝酒!」

  樓下,一片喧譁。

  樓上,一片死寂。

  趙九隻是看著。

  看著趙十三仰起脖子,將一碗酒灌進喉嚨。

  看著幾滴酒,順著他的嘴角滑落,打濕胸前的衣襟。

  看著他用手背胡亂抹了把嘴,臉上帶著一種滿足而快活的笑。

  那種笑,趙九從未在他臉上見過。

  那是吃飽了飯,穿暖了衣,不用再為明天發愁的人,才有的笑。

  趙九的心,忽然不那麼疼了。

  他甚至感覺到了一絲欣慰。

  弟弟長大了。

  他能獨當一面了。

  在這個年紀,居然就有了十幾個手下。

  這樣————也好。

  趙九想。

  至少,他還活著。

  活得,似乎比自己要好。

  這就夠了。

  他端起面前那碗冰冷的酒,也學著趙十三的樣子,一飲而盡。

  三哥陪你三杯。

  酒入喉,像火,燒得五臟六腑都在開裂。

  他從來不知道,思念一個人,原來是這樣一種滋味。

  比飢餓更難熬,比傷痛更徹骨。

  他多麼想下去和這個臭小子擁抱一下。

  可他只能忍著。

  「掌柜的!」

  樓下,趙十三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樓上那幾個是什麼人?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跟死人一樣!」

  胖掌柜的笑臉僵了一下,連忙陪著笑,壓低聲音:「官爺————您看。」

  他拿出了十兩黃金。

  胖子沒說謊。

  趙十三收下了黃金,高高站起揮著手,示意兄弟們可以小點聲了。

  他手下的人,沒有一個年紀比他小的。

  可看向他的眼神,總是帶著信服。

  他們的聲音果然小了下去。

  可此時,客棧的門,再次打開。

  桃子立刻低聲道:「一個年紀和你差不多大的男人。看起來————不是很好惹的樣子。」

  曹觀起深吸了口氣:「他帶著什麼武器?」

  桃子遲疑了片刻:「腰間是一把銀灰色的鐵鉤,勾上有三根幾寸長的倒刺。」

  曹觀起的聲音變得嚴峻,甚至有些急切。

  「他的左臉上是不是燙傷的痕跡?」

  「他的右手臂上是不是有黑色的刀痕?」

  「他走起路來是不是一病一拐?」

  「他的鐵鉤是不是掛在右手邊?」

  「你說話!」

  「是!」

  桃子重重地點頭:「是————」

  曹觀起攥緊了拳頭:「是飛沐。」

  趙九猛地轉頭:「告訴我,你還知道什麼?」

  「這一次,佛祖派出了兩支隊伍。」

  曹觀起從不會對趙九有任何的隱瞞:「第一支負責刺殺李存勖。」

  「第二支負責刺殺從蜀地支援回來的李存勖之子,李繼岌。」

  下方。

  飛沐的聲音悠悠傳來。

  「我吃飯,坐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