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拜師

  杏娃兒用盡了全力,可當她推開那扇門時,卻顯得小心翼翼。

  那裡面可是她這輩子唯一的牽掛。

  門開了。

  風就進來了。

  風裡朱不二那股在陰溝里滾了太久的銅臭味,只在門口打了個璇兒,就被一股更霸道也更乾淨的味道衝散了。

  藥香。

  濃郁到化不開的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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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杏娃兒看到了趙九。

  他躺著。

  那張她最熟悉不過的臉,此時卻陌生得讓她心顫。

  臉是白的。

  死人一樣的白。

  像一張被雨水打爛了的紙,風一吹,就會碎掉。

  若非胸膛還有比遊絲更微弱的起伏,他就是個死人。

  杏娃兒甚至不敢走了。

  她就站在那裡,像是犯了天大的錯,眼裡已噙著淚。

  她看到了一個女人坐在床邊。

  那個女人精緻的手端著一隻白瓷小碗。

  她用一隻銀勺,舀起藥,湊到唇邊,輕輕地吹。

  那動作很輕,很慢,很溫柔。

  這個女人穿著一身紫衫,素淨的紫。

  她有一張很好看的臉,也有一雙很好看的手。

  女人的手,有時候能殺人。

  有時候,也能救人。

  無論殺人還是救人,她們的手都同樣漂亮。

  杏娃兒想到了奶娘。

  此刻,這雙手正用一塊乾淨的布巾,為趙九擦去嘴角溢出的藥汁。

  杏娃兒就那麼站在門口。

  直到那張美麗的臉緩緩轉了過來,兩泓秋水靜靜地落在杏娃兒身上。

  「他沒死。」

  沈寄歡站起身,聲音很平:「只是睡著了。」

  她走到杏娃兒的面前,比她高出半個頭。

  一股清冽的冷香,混著那霸道的藥味,撲了過來。

  沈寄歡看到杏娃兒的那一刻,整個人都暗暗一怔。

  她早就對趙九心心念念的靈花充滿了幻想,她不知道這到底是一個有著怎樣魔力的小丫頭,能讓那個經鋼鐵股的少年軟了心。

  可當她看到她的時候,終於明白了。

  「姐姐……」

  杏娃兒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眸子裡,盛滿了毫無保留的信任。

  她笑了,那笑容里沒有任何的偽裝,像一朵剛開的杏花:「是你救了九哥麼?」

  沈寄歡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她也曾有過十二三歲的年紀。

  她也曾嚮往過每個人都是好人的夢。

  可惜,江湖不是夢,是一碗冷飯,一柄快刀。

  她不該嘲笑這些充滿真摯的人。

  她該去責備那些往江湖裡塞滿了詭詐的人。

  「不是我。」

  沈寄歡搖了搖頭,聲音里那點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不知不覺化了:「是他自己救了自己。」

  她側過身,讓出一條路。

  路通往她唯一的牽掛。

  杏娃兒立刻像只歸巢的燕雀,撲了過去。

  她伸出手,想去碰一碰趙九的臉,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怕。

  怕自己的手太涼,會驚擾了他的夢。

  眼淚就那麼不講道理,一顆,一顆,砸在了床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印。

  像一朵在絕境裡開出無聲的花。

  「哭什麼。」

  沈寄歡不知何時又走到了她的身後,將一方乾淨的手帕,塞進了她的手裡:「死不了的人,不值得掉淚。」

  杏娃兒沒敢去接那手帕:「姐姐,謝謝你。」

  沈寄歡看著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她什麼都沒做,甚至還存著幾分看熱鬧的心思。

  可這個傻丫頭,卻對自己感激涕零。

  這世上,最容易得到的,或許就是傻瓜的感激。

  可最難得到的,或許也正是。

  「他傷得很重。」

  沈寄歡的目光落在趙九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語氣也沉了幾分:「肋骨斷了三根,腿上的傷口見了骨頭,能活下來,要慶幸閻王爺喝醉了。」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這幾日,他不能再動了。得有人在這兒時時看著。」

  杏娃兒立刻抬起頭,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裡,是毫不猶豫的堅定:「我來。」

  「你?」

  沈寄歡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你會熬藥麼?會換藥麼?他若是夜裡發了燒,你知道該拿冷水潑他,還是用被子捂他?」

  一連串的問題,像一連串的刀子。

  刀刀都扎在杏娃兒的要害上。

  她的頭,一點一點地低了下去。

  她什麼都不會。

  她什麼都給不了他。

  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無力感,像潮水一樣,將她整個人都淹沒了。

  「你他媽的連自己都顧不好,還想顧著這個畜生?」

  一個聲音,像一把生了鏽的破鑼,蠻不講理地從門口敲了進來。

  朱不二晃晃悠悠地走進來,像個剛從地里刨出來的矮冬瓜。

  他那張本就醜陋的臉,因為瞧見了杏娃兒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樣,更是皺成了一團,像塊沒人要的醃菜。

  「哭哭哭,就知道哭。」

  他走到床邊,嫌棄地看了一眼床上躺著的那個半死不活的趙九,又斜著眼,睨著杏娃兒:「老子花了一千貫給你置辦的行頭,不是讓你穿著給這小子哭喪的。」

  杏娃兒被他罵得一哆嗦,眼淚憋了回去,只是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再出聲。

  沈寄歡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的目光,像一片羽毛,輕輕地從朱不二那張寫滿了不耐煩的醜臉上拂過。

  落在了他那雙不自覺攥緊,骨節有些發白的手上。

  又落在了他那雙看似嫌惡,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笨拙關切的綠豆小眼上。

  她忽然就明白了。

  這頭平日裡只認錢不認人的鐵公雞,心裡頭怕是早就打好了另一番算盤。

  一個與錢無關的算盤。

  她忽然想到,好像曾經,這老東西也有過一個女兒。

  沈寄歡的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像風吹皺的一池春水,卻藏著無人能懂的深意。

  「苦行大人。」

  她開了口,聲音不大,卻恰好將屋子裡這尷尬的寂靜給打破了。

  「您這趟來,不會就為了看他死了沒有吧?」

  朱不二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貓,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他豁然轉身,綠豆小眼死死瞪著沈寄歡。

  他想罵人。

  可話到了嘴邊,卻又像一條被掐住了七寸的蛇,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因為沈寄歡在笑。

  她能看穿我?

  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可她的笑分明就是看穿了老子。

  怎麼可能有看穿老子的人?

  他從那張臉里,看到了幾分青鳳的樣子。

  「咳。」

  朱不二乾咳了一聲,像是要將被人看穿的窘迫給咳出去。

  他背著手,在這間不算大的屋子裡踱起了步:「老子是來收帳的。」

  他梗著脖子,聲音卻虛了幾分。

  錢,有時候不是錢,是臉面。

  是人活在這世上,最後一件能穿在身上的衣裳。

  「這小子,在老子的地盤上,吃喝拉撒睡,哪一樣不要錢?老子是開善堂的?」

  他說著,像模像樣從懷裡摸出一個算盤,噼里啪啦一通亂撥。

  算盤珠子響得像一場急雨。

  「衣食住行,三百七十二貫。湯藥錢另算。金瘡藥,上等貨色,一瓶五十貫,他用了三瓶,便是一百五十貫。還有……」

  他的目光,若有似無地飄向了那個低著頭,揪著衣角,大氣也不敢喘的杏娃兒身上。

  「這丫頭片子,那一身行頭,從裡到外,從頭到腳,一針一線,都是老子花真金白銀置辦的。零零總總,又是一千貫。」

  他將算盤往桌上重重一拍。

  「總共三百七十萬零二十二貫。今兒個,老子就坐這兒了。拿不出錢,這小子,還有這丫頭,就都給老子扔回死門裡頭去,自生自滅。」

  他說得惡形惡狀,像個催命的閻王。

  可那雙綠豆眼裡,卻連半分真正的殺氣都瞧不見,只剩下色厲內荏的虛張聲勢。

  杏娃兒的臉,一下子白了。

  三百七十萬零二十二貫。

  那是個什麼數目?

  一定很大。

  殺一個人才一千貫。

  把她和九哥,連帶著他們村子所有人都賣了,也湊不齊這麼一筆天文數字。

  她的身子晃了晃,幾乎要站立不穩。

  一隻手不輕不重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是沈寄歡。

  「苦行大人,您這帳,算得未免也太清了些。」

  沈寄歡的聲音不疾不徐,聽起來像是在講價:「九爺如今是無常使,替寺里辦事。這筆開銷,照理說,本就該從公帳上走。您這麼算,怕是有些不合規矩吧?」

  兩個人都刻意沒去提那個免掉一切開銷的苦窯鐵令。

  像是在唱一場大戲。

  「規矩?」

  朱不二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嗤笑一聲,「在這苦窯里,老子說的話,就是規矩。」

  他嘴上說得強橫,可那點底氣,卻明顯又弱了幾分。

  像是生怕把人嚇走。

  偷瞄了幾下杏娃兒,老臉又是看向沈寄歡,眼底有些暖意。

  沈寄歡笑了。

  她鬆開扶著杏娃兒的手,緩緩走到朱不二面前:「大人,您消消氣。」

  她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幾分女兒家的嬌憨,卻又透著一股子讓人無法拒絕的信服力:「您是什麼樣的人,這寺里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刀子嘴,菩薩心。您要是真鐵了心要跟九爺算這筆帳,又何必親自跑這一趟?」

  「再說了。」

  沈寄歡的目光,落在了杏娃兒身上,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透出幾分真切的惋惜:「這丫頭是個好苗子。心善,重情,還認死理。在這吃人的地方,這樣的性子,瞧著是蠢了些,可也正是這份蠢,才最是難得。」

  她長長地嘆了口氣,像是在替杏娃兒的未來擔憂:「只可惜,她沒個靠山。九爺如今自身難保,往後的路,還不知要怎麼走。她一個無依無靠的丫頭,跟著他,怕是早晚要被人給生吞活剝了,連根骨頭都剩不下。」

  朱不二沉默了。

  他那雙綠豆小眼,死死地瞪著地面,像是要從那青石板里,瞪出一朵花來。

  他明白沈寄歡的意思。

  自己那套威逼利誘,要杏娃兒主動當自己徒弟,賣身免去一筆債務的計劃對於一個女孩子家並不好,沈寄歡為她找了一條更好的理由。

  沈寄歡知道,火候到了。

  她走到杏娃兒身邊,拉起她那隻冰涼的小手,輕輕拍了拍。

  「妹妹。」

  她的聲音,溫和得像三月的春風:「姐姐問你一句話,你可得想好了再答。」

  杏娃兒抬起頭,茫然地看著她。

  「你想救他麼?」

  杏娃兒點頭。

  「你想他以後不必再為你拼命麼?」

  杏娃兒又點頭。

  「你想他活得像個人麼?」

  杏娃兒的眼淚又下來了。

  沈寄歡的聲音壓得更低:「那就拜他為師。」

  杏娃兒徹底愣住了。

  她下意識地看向那個背對著她們,像一尊發怒的瘟神一樣的矮胖男人。拜他為師?

  「苦行大人執掌苦窯,是咱們無常寺的錢袋子。」

  沈寄歡的聲音里,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鄭重:「你若拜他為師,往後在這寺里,便再也無人敢欺你,辱你。你和你那九哥,也再不必為這柴米油鹽,湯藥錢發愁。」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幾乎只有她們兩人才能聽見。

  「不僅如此。你想學的一切,醫術、暗器,他都能教你。到那時,你才能真正地站在九哥身邊,不是拖累他,而是救他。這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懂麼?」

  杏娃兒似懂非懂。

  她不懂什麼買賣。

  她只聽懂了一句話。

  救他。

  眼前這位好看的姐姐,不會害她。

  自己不能再成為九哥的拖累。

  動搖了。

  杏娃兒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天大的決心。

  她走到朱不二面前,在那雙小小的靴子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師父。」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巨石,狠狠地砸在了朱不二的心湖裡。

  朱不二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

  看著那個跪在自己面前,身子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的小丫頭。

  看著她那雙清澈的,不摻半分雜質寫滿了信任與孺慕的眼睛。

  他那顆被銅臭和算計塞得滿滿當當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

  有些疼。

  還有些,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酸。

  「你……」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想說你這丫頭想好了?

  想說老子可不是什麼好相與的師父。

  可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一聲乾巴巴的,帶著幾分惱羞成怒的呵斥。

  「起來!」

  他從懷裡,摸出一枚通體烏黑,不知用何種材質打就的令牌,看也不看就扔到了杏娃兒的懷裡。

  「拿著。往後你就是我朱不二門下唯一的弟子。」

  他頓了頓,又惡狠狠地補了一句:「再敢給老子丟人現眼,看老子不打斷你的腿!」

  說罷,他便像身後有鬼在追一般,頭也不回地逃也似的走了。

  只是那微紅的耳根,和那幾乎要咧到天上去的嘴角,卻將他心底那點子怎麼也藏不住的歡喜給出賣得乾乾淨淨。

  沈寄歡看著他那副落荒而逃的背影,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真正舒心的笑。

  她走到杏娃兒身邊,將她扶了起來。

  「傻丫頭。」

  她替她拍了拍膝蓋上沾著的灰塵,輕聲說道,「從今往後,你便也是這寺里,有家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