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橘貓沉得像塊生鐵
長安東城的雪,下得有一搭沒一搭的。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𝔱𝔱𝔨.𝔱𝔴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天色已經擦了黑,大霧從城牆根底下漫上來,把這半截子廢墟罩得嚴嚴實實。
院子外頭的石板路上,馬車輪子碾過去的聲音漸漸稀了,只剩下前院隱隱約約傳來的划拳聲、碰杯聲,還有幾個喝高了的軍漢在粗著嗓子唱關外的調子。
那聲音被霧氣一濾,隔著幾重照壁傳到這後院的亭子裡,就只剩下一陣黏糊糊的嗡嗡聲,倒把這小小的方寸之地襯得愈發幽靜。
亭子裡沒有點燈。
石桌上擱著一隻泥爐子,裡面的紅炭燒得透亮,連個煙星子都瞧不見。
一壺青瓷裝的蒙頂甘露在爐子口上蹲著,壺嘴裡呲呲地往外冒著熱氣,那股子帶著些許熟栗子香的茶氣在冷空氣里一卷,登時化作了一團白蒙蒙的霧,把圍坐在石桌旁的兩個人都給熏得有些面目模糊。
趙九靠在那張有些年頭的竹椅上。
竹椅有些經年累月的油亮,在他身子底下一動,便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他懷裡抱著一隻貓。
那是一隻極肥的橘貓,皮毛是熟透了的杏子黃,肚皮底下卻是一片雪白,遠遠望去,活脫脫像是個剛從面盆里滾出來的黃沙大麵包。
這貓如今連站都站不起來了;四條小短腿縮在滾圓的身子底下;活像是個沒長腳的肉疙瘩。
它就那麼慵懶自如地窩在趙九的膝頭上,滿身飛毛,隨著趙九那粗糙的手掌一下又一下地撫摸,喉嚨里發出呼嚕的聲響,沉悶而有節奏。
這貓,正是北落師門。
「北落師門吃得比我好。」
坐在趙九對面的孟昶突然笑了一聲。
他今兒個穿了一身青色細緞長衫,領口敞著,露出一截白皙的鎖骨,手裡捏著一隻薄如蟬翼的青瓷小盞,有些玩味地瞧著那隻橘貓。
他是個生得極好看的男子,眉眼間帶著一股子江南水鄉才有的清貴與風流,只可惜這會兒那雙桃花眼裡帶著幾分掩不住的倦意,眼角也多了幾道細細的紋路。
他拿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了敲,發出當的一聲鈍響:「每日我上朝,我坐龍椅,它坐桌子上。底下的文武百官山呼萬歲,它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只顧著拿舌頭舔爪子。九哥,你說這世道奇不奇?它判生死的次數,比我還多。」
趙九沒抬頭。
他的手掌在北落師門那已經長出了蒜瓣毛的後背上慢條斯理地順著,那橘黃色的貓毛順著他的指縫溢出來,散在風裡。
「你把生死的事兒賴在一隻貓身上,倒是符合你不要臉的作風。」
趙九笑著:「最近蜀地太平,我覺得趙普可以回來了。」
聽到趙普這兩個字,孟昶捏著青瓷小盞的手指指節微微緊了緊。
但他臉上的笑意卻一點都沒減,反而把身子往前探了探,那一雙桃花眼裡閃爍著認真,又帶著幾分無賴的光芒。
「誰能放?」
孟昶挑了挑眉毛,語氣雖然輕柔,卻斬釘截鐵:「我的趙相公,可萬萬不能放。」
他指了指趙九懷裡那隻沉得像塊生鐵的橘貓,嘆了口氣:「九哥,咱們是兄弟,在這大晉的天下,你要什麼我都能給你。哪怕是你瞧上了我宮裡那幾尊前唐留下的金佛,我明兒個就讓人用大車給你運到這長安城裡來,連個收條都不帶要的。可這國運————國運不能斷啊。」
他頓了頓:「打天下的人,咱們這世道有的是。提著一把柴刀,光著膀子就能在人堆里殺個七進七出的莽漢,我蜀地只要招招手,能從青城山一路排到三峽口。可這治天下的
人,半個都不能少。北落師門我還不了你,趙相公一樣還不了你。這不是什麼恩情不恩情的事,這是九哥你抽我的筋、扒我的皮,我這細皮嫩肉的,真受不了。」
孟昶說得誠懇,甚至帶了幾分無賴的嬌嗔,可那言語裡藏著的機鋒,卻像是一根細針,直扎人心窩子。
趙九靠在竹椅背上,眼睛微微眯著,手底下的北落師門翻了個身,把那雪白滾圓的肚皮露了出來,四隻粉紅色的爪子在半空中有些滑稽地抓了抓。
「你想得周到。」
趙九淡淡地回了一句,聲音里聽不出半分情緒:「趙普先和我說的意思也是這般,他是不想走的。倒不是因為權力,他畢竟是看著蜀地一天天穩定下來的人。人這輩子,總得在一件事上瞧見個結果,他把蜀地當成了自己的莊稼地,莊稼還沒熟,他捨不得拔秧子。」
孟昶聽了這話,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他整個人仿佛在瞬間卸下了千斤重擔,那有些僵硬的肩膀軟了下去,靠在石椅背上,端起那盞溫熱的蒙頂甘露抿了一口。
「他不想走,我這心裡就踏實多了。」
孟昶自嘲地笑了笑:「九哥,你也知道,我這個當皇帝的,面上瞧著風光,實則就是個被拴在龍椅上的木偶。每天一睜眼,就是幾萬張嘴等著吃飯,要軍餉,要賑災,那幫酸儒天天在摺子上罵我奢侈無度。要是沒了趙相公在後頭給我撐著那本帳簿,我怕是連今晚
這杯茶,都喝得不安生。」
「可問題在於,」
趙九突然停下了撫摸貓咪的手。
他抬起頭,那雙眼睛,定定地看著孟昶:「大晉能不能讓你安內?楚國讓不讓你安內?如果有人要殺他,你該怎麼辦?」
趙九的語氣平緩,沒有一絲波瀾。
可這幾句話落在空氣里,卻比這關中的冬風還要冷上幾分。
亭子裡的溫度仿佛在瞬間降到了冰點。
爐子裡原本紅艷艷的炭火,也似乎被這股子冷氣給逼得暗了暗。
孟昶是多聰明的人。
他在那金碧輝煌的宮殿裡跟一幫老狐狸鬥了十幾年,趙九話里那藏著的刀子,他聽得一清二楚。
他把手裡的青瓷小盞輕輕放在了石桌上。
瓷器與石板碰撞,發出一聲清脆又刺耳的微響。
「九哥。」
孟昶收起了臉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神色在瞬間變得凝重。
他雙手交疊在石桌上,身子前傾,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趙九:「我不繞彎了。您聽我一句,我知道您想做什麼,您也知道我想做什麼。咱們哥倆,今兒個就在這兒交個底。」
他深吸了一口氣,清冷的空氣入喉,激得他微微咳嗽了兩聲。
「如果有一天,您真能到了執掌江山、十國威名、俠影遍地的時候————」
孟昶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狂熱又清醒的光芒:「您別說要人。我孟昶,親自把蜀地雙手奉上都行。這天底下的皇帝,誰愛當誰當去,我只要在這青城山下弄一間草屋,日日烤火喝茶,便算是這輩子最大的造化了。」
趙九瞧著他,忽然咧開嘴笑了笑。
那笑容有些促狹,又帶著幾分發自肺腑的隨和:「孟兄,你想多了。我只不過是擔心我的朋友。你是我的朋友,他同樣也是我的朋友。我擔心你,也同樣擔心他。這世道亂得很,咱們這些人,能活一天,便算是一天的便宜。」
孟昶看著趙九那有些憊懶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九哥,你這人,真是屬王八的。殼硬,心冷,偏生還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來。」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衣袖裡摸出了一個約莫巴掌大小的錦盒,輕輕放在了石桌上。
那錦盒是用上好的紫檀木做的,邊角上嵌著細細的金絲,散發著一股子經年累月的淡淡香氣。
「喬遷之喜,我也沒什麼旁的好物件能拿得出手的。」
孟昶用指頭把錦盒往趙九面前推了推:「為兩位夫人用和田玉定做了一對玉符。那玉是老料子,羊脂白,摸上去溫潤得緊,沒讓那些俗氣的工匠雕什麼龍鳳,只刻了兩朵建蘭,清清亮亮的,配兩位嫂嫂最是合適。」
他頓了頓,又笑著補充道:「還有三百匹最好的織金錦、五百匹孔雀錦。那孔雀錦的顏色,青綠交輝,太陽一照,像是有活水在上面流,已經讓人擱在偏房裡了。兩位嫂嫂平日裡若是閒著無事,做幾身衣裳穿,倒也省了去綢緞莊淘換的力氣。」
趙九瞧了瞧那錦盒,也沒客氣,伸手揣進了自己寬大的袖口裡。
「還是你想得周到。」
趙九從竹椅上站起身。
那一身臃腫的暗花緞子棉袍隨著他的動作抖了抖,北落師門登時有些不滿地從他膝頭上滑了下去,在竹椅上翻了個身,露出一個毛茸茸的大屁股,繼續呼呼大睡。
趙九抄著手,瞧了瞧前院那漸漸高亢起來的喧騰聲:「人差不多都到了。我得過去一個一個拜禮。孟兄,自便。」
「九哥請便。」
孟昶也跟著站起身,微微躬了躬身,禮數周全。
趙九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地走出了亭子。
罪一一直跟在後頭,這時候趕忙把手裡那盞有些掉漆的馬燈往前遞了遞,昏黃的燈光照亮了趙九腳下那有些濕滑的青石板路。
「九爺。」
罪一壓低了聲音,那聲音在冷風裡顯得乾澀:「前院來了不少人。除了您知道的,京兆府的師爺送了禮,東城的幾個木料行大掌柜也來露了臉,還有————還有河東軍那邊的幾個校尉,在耳房裡登記了,送了十隻肥羊、五十壇老汾酒。」
趙九一邊走,一邊漫不經心地聽著。
這些世俗的應酬,他向來是不太在意的,可如今在這長安城裡立足,總少不得要收下這些黏糊糊的人情債。
「還有誰?」
趙九隨口問了一句。
罪一的腳步突然頓了頓。
他那龐大的身軀在黑暗中像是一堵突然立起的牆,把後面的冷風都給擋去了大半。
他把馬燈提了提,那張布滿了刀疤的猙獰臉龐上,此時寫滿了極其複雜的驚異之色。
「陳靖川————也來了。」
趙九整個人猛地僵硬了一下。
他那雙原本有些散漫的眼睛,在剎那間眯成了一條細縫,裡面閃爍著銳利又冰冷的寒芒。
他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臉來:「你看對了?」
「絕對是他。」
罪一點了點頭,眼神里滿是篤定:「不會認錯的。他一條腿廢了,是影十二用半個肩膀扛著他,一步一步,剛跨進這大門裡的。」
趙九面色平靜下來。
那一瞬間的驚愕,被他壓進了心底最深處,臉上重新恢復了鬆弛。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那先去看他。」
趙九抄著手,轉了個身,大步朝著偏僻的西廂房走去。
西廂房的牆角下,立著一棵被大火燒得只剩下半截枯枝的老梅樹。
梅樹上連個花骨朵都瞧不見,只有幾片殘存的枯葉,在冷風裡無依無靠地抖動著,發出一陣陣「沙沙」的干響。
陳靖川就靠在那老梅樹的樹於上。
他穿得單薄。
一件青色布袍松松垮垮地掛在他那有些佝僂的骨架上,風一吹,那空蕩蕩的衣擺便貼在身上,顯得整個人愈發的瘦削落寞。
他那條左腿有些奇怪地向外撇著,無力地垂在地上,只有右腳微微用著力,撐著他那單薄的身體。
影十二一身黑衣,面無表情地立在他身側,一雙手有些僵硬地抱著一柄沒有開鋒的鐵劍,那張年輕的臉上,滿是戒備。
「嗒、嗒、嗒————」
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從黑暗的大霧中緩緩傳了過來。
陳靖川沒有抬頭。
他那雙有些乾枯的手,正有些吃力地揉著自己那條沒有知覺的左腿,嘴角掛著一抹譏諷。
「趙九。」
陳靖川輕輕開口:「這長安城的風,真特娘的冷啊。我這廢人,在大門外站了足足半個時辰,連杯熱茶都沒喝上。你就是這般開門迎客的?」
趙九在大霧中立定。
他抄著手,身上那件暗花緞子棉袍上還沾著幾縷北落師門掉下來的橘黃色貓毛。
他看著陳靖川那張比以前要蒼老了十歲,滿是風塵與病態的臉,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同情,只有一種審視。
「你這腿,真廢了?」
趙九問。
「廢了。」
陳靖川自嘲地笑了笑,抬起頭來,那一雙曾經陰鷙狠辣的眼睛裡,此時卻多了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坦然:「如今每逢陰雨天,這骨頭縫裡就像是有萬隻螞蟻在啃,疼得人恨不得把這腿給生生鋸了去。不過也好,省了到處跑的力氣,老老實實當個殘廢,倒也清靜。」
趙九朝前邁了一步。
影十二身上的氣機猛地一滯,那柄抱著的長劍微微抬了抬,發出一聲輕微的金屬摩擦聲。
「十二,退下。」
陳靖川枯手撐在梅樹幹上,有些吃力地把身體往上頂了頂:「在趙府,他要是想殺我,你便是把那鐵劍舞出花來,也過不去他一指頭。老老實實站著,別給咱們影閣丟人現眼。」
影十二咬了咬牙,有些不甘心地退到了陰影里。
趙九走到陳靖川面前三尺處站定:「你來幹什麼?」
「祝賀你。」
陳靖川笑著:「喬遷這麼大的事,我總得來看看。」
趙九坐在他身側,打量了一下他的身體,長久的沉默之後,站起身來說:「你走吧。」
陳靖川一怔,他突兀的仰起頭來望著趙九:「你不殺我?」
罪一也是一愣。
陳靖川擺明了就是求死來的,他已經沒有了正面和趙九對抗的資格,無論在朝堂上,江湖上,他都已失去了面對趙九的資格。
他考慮了很久。
江湖上要他命的人不計其數。
甚至他的妹妹陳言玥也在找他。
他除了死,甚至找不到第二條路。
但他想死的體面一些。
趙九搖了搖頭:「你已經是個死人了,你來求我,只是想落個好名聲。」
「你我交手半生,甚至連一個名聲————都不願給我?」
陳靖川望著趙九,眼裡已全是恨意。
趙九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去。
「罪一,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