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嫂嫂

  第491章 嫂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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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樂坊二樓的抄手遊廊里,風從雕花木窗的縫隙里鑽進來,卷著幾片零星的雪屑。

  地上的紅戳踩上去有些發潮,散發著一股子經年累月的脂粉氣和淡淡的霉味。

  朱珂就立在遊廊的拐角處,雙手交疊著抄在月白色百褶裙的袖筒里,一雙好看的桃花眼微微眯著,聽著隔壁雅間裡傳來的陣陣划拳聲和淫詞艷曲。

  她本是個極有耐性的人,可這會兒,秀氣的眉頭卻微微蹙了起來。

  就在這時,遊廊盡頭的木樓梯上,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急不緩,每一步落下都十分考究,像是那腳步聲的主人專門學過走路,這種聲音光是聽起來,就已經是極美的了。

  朱珂抬眼瞧去。

  打頭的是個穿著一身蟹殼青素緞棉襖的婦人。

  那棉襖的款式極簡單,連個多餘的繡花都無,只在袖口和領子邊緣滾了一道細細的銀絲邊。

  婦人頭上挽了個尋常的墮馬髻,插著一支半新不舊的白玉扁簪,身上沒有任何多餘的首飾,甚至連耳墜子都未戴。

  可她只要往那一站,整個人就像是雨後剛抽芽的建蘭,清清亮亮,把這遊廊里黏糊糊的脂粉氣生生給衝散了去。

  那是一張極舒服的臉,彎彎的眉毛像春天剛發出來的柳葉,眼神溫潤,嘴角天生帶著三分笑意。

  「珂兒妹妹。」

  婦人一瞧見朱珂,那一雙眼登時亮了起來,快步走上前去。

  她那雙保養得極好的手從灰鼠皮的套袖裡伸出來,無比自然地攥住了朱珂那有些發涼的手指,輕輕拍了敲。

  「別怕,嫂嫂在這兒呢。這長安城雖大,可還輪不到幾個不入流的掀風作浪。」

  馮綺的聲音柔軟香糯,像是一碗剛出鍋的冰糖燉雪梨,甜而不膩,帶著讓人心安的妥帖。

  朱珂瞧著眼前這位素未謀面,卻在信里聽陸少安提起過無數次的嫂嫂,心裡陡然升起一股暖意。

  她那張清冷如霜的俏臉上,瞬間綻放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身子微微往馮綺身邊靠了靠。

  「多謝嫂嫂搭救,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朱珂俏皮地眨了眨眼,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女兒的嬌憨。

  「你這丫頭,少安在信里把你誇得跟朵花兒似的,今兒個一見,倒真是個招人疼的「」

  馮綺笑著點了點朱珂的額頭,拉著她往雅間的門前走去。

  朱珂這才注意到,跟在馮綺身後半步的,還有一個穿著一身藏青色粗布衣裳的女子。

  那女子約莫二十上下,頭髮用一根木簪子死死扎著,一張臉繃得像是個沒開封的鐵罐子,手裡捧著一個青銅暖手爐。

  可朱珂只瞧了那女子腳下的步子一眼,眼皮便禁不住跳了跳。

  那女子踩在發潮的木地板上,竟是連半點聲響都無,連衣擺都不曾晃動分毫。

  氣機內斂,沉穩如淵,這實力,怕是還在劫境之上。

  「這是阿蠻,我那不爭氣的相公在理寺里挑出來的,平時悶葫蘆一個,今兒個帶她來,就是給妹妹撐個腰。」

  馮綺順著朱珂的目光瞧去,有些好笑地解釋了一句。

  阿蠻聽了,只是微微躬了躬身,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依舊看不出任何的情緒波動。

  朱珂在心底暗暗咂舌。

  大晉大理寺卿的家底,果然非同一般,連個隨身的丫鬟,都是這等能開山裂石的絕頂高手。

  信是昨天發出去的。

  朱珂在這長安城裡人生地不熟,唯一能算得上角兒的,也就是這位在汴京城裡翻雲覆雨的大理寺卿陸少安了。

  自打她知道陸少安和趙九是過命的交情,便也沒和他客氣過,之前很多忙都是書信幫襯,這陸大人也從不含糊,每件事都辦的盡善盡美,無微不至。

  收到信的陸少安,在汴京的衙署里急得直轉圈,深感這是趙九和朱珂瞧得起他,可他身居要職,一天半天的根本沒辦法從汴京趕來。

  正巧,他那寶貝媳婦馮綺去終南山的道院學禪,歸來的途中路過長安,陸少安便一封飛鴿傳書,把這解圍的重任,直接交託給了自家夫人。

  馮綺對趙九這名字,可是一點都不陌生。

  想當年,陸少安和趙九打了第一次照面後,因著立場不同,陸少安整日裡念叨著要抓住這個不守規矩的殺手。

  後來安九思接任了天下樓樓主,兩個男人在汴京的一處小酒館裡,就著一盤花生米和二兩燒刀子進行了初步的交流,陸少安才對趙九有了些改觀。

  直到馮綺和陸少安大婚,得知了無常寺和這亂世的整個來龍去脈,這位官宦世家出身的大小姐,反倒成了最通透的那個人。

  少安啊,你那是廟堂上的規矩,可人家活的是江湖裡的命。

  新婚之夜,馮綺用一柄玉梳子幫陸少安通著頭髮,聲音輕柔:「他若是不當那把最利的刀,死的就是他自己,你父母雙全,二十出頭就位極人臣,平日裡疾惡如仇,可你沒想過,那些死人堆里的孩子該怎麼活,你若是他,還能守著這半分天下的道義嗎?你這做官的,護不住天下的周全,倒去怪人家自保了?」

  正是馮綺這番話,才徹底說服了陸少安,自此之後,兩個男人在暗地裡,反倒成了最默契的朋友。

  而在這份過命的情誼里,三朝為相的馮道老太爺,以及這位千金小姐馮綺,占了足足大半的功勞。

  馮綺對朱珂和沈寄歡,更是喜愛得緊。

  她出身官宦世家,祖父馮道歷經三朝,都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顯赫人物。

  馮老太爺兒子多,孫子也多,偏生就馮綺這麼一個寶貝孫女兒,自然是當成掌上明珠一般捧著。

  馮綺這般出身,錦衣玉食,唯獨對外面那個刀光劍影的江湖,充滿了嚮往。

  每次陸少安辦完案子回家,馮綺便纏著他講江湖上的奇人異事。

  聽聞趙九為了朱珂,一個人單槍匹馬殺了影閣的數名頂尖殺手,自己也險些在賭場的爛泥里丟了性命,馮綺連著十個晚上都沒睡好覺。

  陸少安無奈,硬是在床頭給她唱了幹個晚上的關外歌謠,嗓子都唱冒了煙,這才把這位大小姐給哄得安穩睡去。

  這次能幫到朱珂,馮綺壓根就沒考慮別的東西,接到陸少安的信,瞧了一半知道朱珂在長安被個營造司的小官給難住了,直接讓馬車改了道,奔著長樂坊就來了。

  她做足了準備。

  今日,她就要在這看似深不可測的長安城,為自家那沒過門的弟妹,鎮一鎮這天大的場子。

  「嫂嫂,那薛大人在裡頭呢,喝了不少酒,嘴碎得很。」

  朱珂指了指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小聲嘀咕道。

  「嘴碎?那便讓他把舌頭爛在裡頭。」

  馮綺抿嘴一笑,那笑容裡帶著說不出的清貴,她單手對著一旁的阿蠻點了點,看來是早就計劃好了什麼。

  接著,她重新攥緊了朱珂的手,步履從容地朝著雅間的大門走去。

  阿蠻走上前,那長滿厚繭的右手在門板上輕輕一推。

  「嘎吱「,門開了。

  暖閣里的熱浪夾雜著刺鼻的酒氣,瞬間撲面而來。

  這雅間極大,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四角燃著青銅炭火盆,熱氣逼人。

  桌案上杯盤狼藉,名貴的汾酒灑得到處都是。

  坐在上首的薛大人,這會兒正半眯著眼,手裡拿著一隻白玉杯子,剔著牙花子,一張大胖臉上滿是油光,活像個剛從油鍋里撈出來的豬頭。

  在他身側,還坐著幾個身穿皂青色官服的長安地方官,一個個喝得面紅耳赤,正齜牙咧嘴地大笑著。

  方才兩個女人在門外的低語,因著隔著厚厚的木門,薛大人是一個字也沒聽清。

  他只瞧見那門縫裡,一顰一笑,兩個身段婀娜的女子立在風雪裡,只覺得渾身上下像是有無數隻小螞蟻在爬,那股從骨子裡鑽出來的慾火,燒得他連坐都有些坐不穩了。

  可一眾長安的同僚都在此處,他也不好顯得太過猴急,只得耐著性子等待。

  這會兒酒意上涌,瞧見門開了,二女款款走了進來,薛大人的一雙小眼睛登時瞪得溜圓,整個人從椅子上直挺挺地站了起來。

  「哎呀!朱姑娘,你可算把這姐姐請來了!」

  薛大人的目光在馮綺身上打了個轉,只一瞬間,他那雙閱女無數的招子,便徹底直了。

  女人,無論在哪朝哪代,都是分三六九等的。

  這世俗的漢子,最喜歡的也絕不是最漂亮的女人。

  漂亮,不過是個皮相,是個基礎。

  氣質和地位,則是加分項。

  但真正能決定勝負、讓一個男人死心塌地甚至連骨頭都酥了的,還是女人身上的底蘊。

  這底蘊,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實存在。

  眼前的馮綺,就是一個有底蘊的人。

  她的底蘊,來自於她那三朝為相、門生故吏遍天下的爺爺馮道,更是來自於她那在汴京城裡一言九鼎、執掌天下律令的相公陸少安。

  那種在書香與官威里浸泡了二十年才養出來的靜氣,那種天生就覺得這世上沒人配讓她低頭的鬆弛感,絕不是尋常青樓花魁或者小門小戶的女子能夠模仿出來的。

  她穿得樸素,可她只要往那一站,便把這滿屋子的地方官,都襯托得像是一群剛從泥地里爬出來的鱉。

  「哎喲,這位夫人,真真是————真真是一株養在深閨的極品建蘭吶!」

  薛大人的一雙胖手在衣擺上胡亂蹭了蹭,一張臉笑得像是個綻放的菊花,連連招呼道:「快,快請坐!來人,給兩位美人上座!一左一右,陪本官喝上幾杯,今兒個這木頭的事,本官包了!」

  薛大人的腦子裡,這會兒全是些齷齪骯髒的畫面。

  他甚至在想,等會兒喝多了,把這兩個女人一併拿下,在這長安城的後堂里————嘖嘖嘖————那該是何等的美事。

  可馮綺和朱珂,卻像是沒事兒人一樣,靜靜地立在暖閣中央,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馮綺拉著朱珂的手,看著眼前這個滿嘴酒氣的胖子,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

  她心裡清楚,朱珂和趙九還要在這長安城裡落地安家,若是自己今天直接亮出大理寺卿夫人、或者相國孫女的身份,固然能把這薛大人嚇得尿了褲子,可這官場上的消息傳得極快。

  要是讓上頭的人知道了趙九和朱珂身在長安,即便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石敬塘,也絕不允許他們在大晉文武百官面前打自己的臉,少不得要生出旁的猜忌,反倒給他們惹來麻煩。

  官大一級壓死人,可官太大了,也不是什麼好事。

  想到這兒,馮綺輕輕扯了扯嘴角,微微欠身作了個禮,那聲音輕柔得像是一縷春風,卻帶著讓人無法抗拒的距離感。

  「薛大人別急。」

  馮綺抿嘴一笑,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戲謔:「小女子身子骨弱,酒量最是不好。若是這菜還沒上齊,我便先喝多了,豈不是擾了薛大人的雅興?」

  「哈哈!夫人說的是,說的是!」

  薛大人摸著下巴,那一雙小眼睛在馮綺的胸口狠狠地剮了兩眼,急切道:「那依夫人之見,咱們該怎么喝才好?」

  馮綺轉過頭,瞧了瞧朱珂,又瞧了瞧門外,語氣平緩地說道:「小女子雖然不能喝,但我有一個朋友,他此刻正在趕來的路上。這人是我家相公的至交好友,二人曾在汴京的酒館裡,喝得天昏地暗。這人的酒量極好,在這大晉的江湖上,怕是還沒遇見過對手。」

  她微微往前湊了湊,一雙好看的眼睛看著薛大人,似笑非笑道:「不如————等會兒讓他來陪大人喝個痛快,如何?」

  薛大人一聽,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那一雙眼珠子轉得更歡了。

  「夫人還有相公?」

  薛大人有些興奮地咽了口唾沫,只覺得這曹賊的喜好在心頭瘋狂地翻湧。

  他一聽這女人不僅成婚了,且相公似乎還是個在汴京混跡的角兒,心中變態的占有欲,登時被勾了起來。

  更何況,還有一個朋友?

  薛大人精蟲上腦,心中冷笑連連。

  外鄉來的土包子,還想在長安的酒桌上找回場子?

  在這東城的營造司,本官就是天!

  男人都喜歡旁人的妻子,為的不是味道,而是征服欲,待一會兒舒爽之後,本官親自在屁股上蓋一個官印,倒是你那汴京的窩囊丈夫找上門來撞死在鳴冤鼓前,那才是爽快至極!

  「哈哈哈哈!」

  薛大人一拍桌案,震得上面的碗筷叮噹亂響,他有些神經質地笑了起來:「本官這輩子沒什麼旁的本事,就是這胃口大,酒量深!你那朋友若是真能喝得住本官的酒,今兒個在這長樂坊,你想讓本官做什麼,本官便做什麼!」


  他死死地盯著馮綺那張白皙精緻的臉龐,嘴角的涎水幾乎要掛不住了。

  他甚至在想,等會兒把那朋友灌死在酒桌上,再當著他的面,將這兩個女人一併拿下,那滋味,怕是比當皇上還要快活。

  馮綺瞧著他那齷齪的模樣,嘴角的笑意不僅沒有收斂,反而更加濃郁了幾分。

  「若是他喝不住大人的酒————」

  馮綺那白皙的指頭在桌案上輕輕敲了敲,發出清脆的鈍響:「那————大人想做什麼,便做什麼。」

  「好!」

  薛大人猛地一拍大腿,整個人興奮得滿臉通紅,連連搓手:「夫人真真是個痛快人!

  本官就喜歡和痛快人打交道!那你那朋友————如今在何處?多久能到?本官的喉嚨,可早就幹得冒煙了!」

  馮綺微微側過頭,看了看窗外那漸漸下得大起來的雪花。

  「再有半盞茶的時間。」

  馮綺輕輕吐出一口氣,有些玩味地看著薛大人:「他若是不來————怕是死在這長安城的路上了。」

  「哈哈!死在路上好啊!」

  薛大人樂不可支,當即一揮手:「那本官就再等你一盞茶的時間!若是過了這一盞茶,你那朋友還沒來,夫人————可就怪不得本官粗魯了!」

  暖閣里,再次恢復了那股子黏糊糊的暖昧氣氛。

  幾個地方官在一旁大聲地附和著,一個個把薛大人捧上了天,說他是長安酒神、海量無雙。

  馮綺卻像是沒聽到一般,拉著朱珂在一旁的太師椅上坐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