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重如墨,將這座巍峨府邸的亭台樓閣盡數吞噬,只餘下幾盞在寒風中苟延殘喘的燈籠,在檐角下投出鬼魅般搖曳的光影。
一聲脆響。
清脆得像是冰面碎裂的聲音,驟然劃破了滿院的死寂。
一隻價值連城的定窯白瓷瓶,在書房那名貴的地衣上,摔得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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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
一聲壓抑著無盡怒火的低吼,從門縫裡擠了出來。
門外侍立的家僕與親衛,嚇得齊齊一哆嗦,大氣都不敢再喘一口。
他們從未見過將軍如此失態。
石敬瑭站在書房中央,那身象徵著無上榮寵的麒麟武官袍,被他隨意地扯開了領口,露出下面古銅色的結實胸膛。
他那張總是掛著和煦笑意的國字臉,此刻鐵青一片,眼眸里燃燒著足以將整座京城都付之一炬的滔天怒火。
酒氣混雜著他身上那股子從屍山血海裡帶出來的煞氣,讓整個書房的空氣都變得粘稠而又壓抑。
岳丈。
好一個我的岳丈。
好一個雄才大略的聖上!
石敬瑭一腳將腳邊的碎片踢飛,那力道之大,竟讓那厚重的梨花木書案都為之一震。
他想起了白天在朝堂之上,岳丈那張看似溫和,實則不帶一絲溫度的臉。
他想起了那道將他發往朔州駐守的聖旨。
也想起了天下樓那扇對他徹底關閉的大門。
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這道理他懂。
可他石敬瑭,還不是那隻沒用的死兔子!
他還有獠牙,還有利爪!
他為大唐流過血,他為李家擋過刀!
可到頭來,換來的是什麼?
是猜忌,是疏遠,是把他像一條沒用的老狗一樣,一腳踢出京城!
一股巨大的悲涼死死地纏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這滿朝文武,有幾個是真心為他說話的?
這諾大的京城,又有誰是他能真正推心置腹的?
他忽然覺得無比的孤獨。
一種深入骨髓,仿佛站在萬仞冰山之巔的孤獨。
這個時候通常只有一個人能站在他的身邊。
劉知遠。
在無數次生死關頭,願意用自己的後背替他擋下所有刀槍箭雨的兄弟。
石敬瑭眼中的狂怒,漸漸被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所取代。
他踉蹌著,推開了書房厚重的門。
「備馬。」
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趙衍醒著。
他不敢睡。
自從住進這座劉知遠的舊宅,他就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窗外,風聲嗚咽,像鬼魂的抽泣。
每一聲風吹草動,都像是死神的腳步聲,在他的耳邊無限放大。
他知道,自己是一枚棋子。
一枚被曹觀起安插在這座巨大棋盤最中心,也最危險位置的棋子。
這幾個月,他幾乎翻遍了劉知遠留下的所有東西。
他的書信,他的衣物,他用過的兵器,甚至是他床底那雙早已磨破了底的舊靴子。
他學著劉知遠的筆跡寫字。
他模仿著劉知遠的習慣喝茶。
他對著鏡子,一遍又一遍地練習著旁人口中,劉知遠那木訥而又憨厚的笑容。
他覺得自己已經成了一個合格的演員。
可他依舊沒有半分信心。
因為他即將面對的觀眾,是石敬瑭。
那個與劉知遠刎頸之交,生死與共的兄弟。
那樣的交情,能騙得過嗎?
屋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緊接著,是一陣沉重而又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正朝著他臥房的方向而來。
來了。
趙衍的心,在那一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立刻閉上眼,調整著自己的呼吸,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沉睡中的病人,虛弱而又毫無防備。
「吱呀——」
臥房的門,被人粗暴地推開。
一股濃烈的酒氣混雜著深夜的寒風,瞬間灌滿了整個房間。
趙衍能感覺到,那個人走了進來。
腳步很重,帶著幾分踉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上。
那個人走到了他的床榻邊。
停下了。
趙衍甚至能感覺到對方那灼熱的,帶著酒氣的呼吸,就噴在他的臉側。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每一息,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趙衍的心,已經緊張到了極致。
他幾乎以為,下一刻就會有一柄冰冷的刀鋒,悄無聲息地抹過他的脖子。
然而。
預想中的殺戮並未到來。
他只覺得身旁的床榻猛地一沉。
那個山巒般的身影,竟是直接在他身側躺了下來,那身冰冷的甲冑,硌得他生疼。
「老劉,他媽個蛋的,老子真他媽的是窩火啊。」
那聲音嘶啞,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煩躁。
趙衍的心猛地一跳,強撐著想要坐起身來。
「你他娘的傷了就好好休息!」
一隻如同鐵鉗般的大手,重重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將他死死地按回了床榻。
「老想著起來幹什麼?」
那聲音里,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粗暴,卻也有一份埋藏在最深處獨屬於兄弟之間的關切。
趙衍僵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他只能任由那人躺在他的身側,任由那濃烈的酒氣與化不開的煞氣將自己完全包裹。
他的心,一半是冰,一半是火。
石敬瑭就那麼躺著。
他那魁梧的身軀,幾乎占去了大半個床榻,堅硬的甲冑硌在趙衍的身上,像壓著一塊冰冷的鐵。
他雙眼無神地望著漆黑的房梁,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仿佛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獸,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壓抑的喘息。
趙衍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那股濃烈的酒氣之中,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
不知是別人的,還是他自己的。
「天下樓」
石敬瑭沙啞的聲音,在寂靜的臥房裡突兀地響起,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娘的天下樓,現在成了他李家的私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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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翻了個身,面對著趙衍,那雙在黑暗中依舊亮得嚇人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老劉,你說可笑不可笑?」
「老子為他李家打生打死,多少次從死人堆里爬出來,才換來這天下樓的情報共享。」
「現在倒好,他登基了,這天下樓就是他自己的東西了,咱們這些人,連門朝哪開都不知道了!」
石-敬瑭的聲音里,充滿了說不盡的譏諷與悲涼。
趙衍不敢說話。
他的喉嚨確實受了傷,此刻任何一點微小的聲音,都可能暴露他與劉知遠聲線的不同。
他只能用眼神,表達著自己的關切。
石敬瑭似乎也知道這一點。
他自嘲地笑了笑。
「你看我,跟你說這些做什麼。」
「你現在病得連話都說不了,老子還指望你給老子出主意不成?」
他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在對這個唯一還能傾訴的兄弟,宣洩著心中的苦悶。
「把我派去朔州朔州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能有什麼前途?」
「岳丈他是什麼意思,你懂嗎?我懂。」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頭頂那片虛無的黑暗。
「老子現在,已經封無可封,官無可升了。」
「下一步是什麼?」
石敬瑭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又重得能壓垮山巒。
「是不是就該死了?」
他說到這裡,眼眶竟是微微泛紅。
鐵打的漢子,此刻眼中竟湧上了一層水汽。
「這世道,本就是這樣的。」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你說,我是等著他哪天心情不好,找個由頭把我宰了,還是」
他沒有再說下去。
但那未盡之言中的殺意讓整個臥房的溫度都仿佛降到了冰點。
趙衍的心,狠狠地抽動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被逼到絕路的梟雄,竟生出了一絲心疼。
他知道,無論石敬瑭作何選擇,都註定是一場悲劇。
這是一條沒有回頭的死路。
石敬瑭長長地嘆了口氣,仿佛要將胸中所有的鬱結都吐出去。
他拍了拍趙衍的肩膀,那力道之大,讓趙衍感覺自己的骨頭都快要散架了。
「兄弟,現在這滿京城裡,老子能說幾句心裡話的,也就只剩下你了。」
他的臉上,重新擠出了一絲豪邁的笑容,只是那笑容背後是無盡的落寞。
「可惜你現在身子不爽利,否則哥哥我今日非要拉著你痛飲三千杯!」
他仰起頭,又是哈哈一笑,那笑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蒼涼。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
他坐起身,那雙銳利的眸子在趙衍的身上掃過,最後落在他那纏著繃帶的脖頸上。
他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對了。」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
「你這傷,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死死地盯著趙衍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道:「是誰幹的?」
趙衍的心,再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石敬瑭沒等他回答,或者說,他根本不需要趙衍回答。
他從床邊的矮几上,拿起了紙筆,塞進了趙衍的手裡。
「你寫下來。」
他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卻又帶著一種足以讓人肝膽俱裂的殺意。
「告訴哥哥,到底是誰欺負了你。」
他湊到趙衍的耳邊,用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森然說道。
「不管他是誰,不管他背後站著誰。」
「哥哥我,去給你報仇!」
「好不好?」
趙衍看著他。
看著他那雙因為酒精與憤怒而布滿血絲,卻又無比真誠的眼眸。
他能感覺到,這一刻的石敬瑭,是認真的。
只要他寫下任何一個名字,這個男人,就會毫不猶豫地去為他殺人。
他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他只能迎著石敬瑭那灼人的目光,緩緩地點了點頭。
石敬瑭笑了。
那是發自內心的,欣慰的笑。
他站起身,重新整理好自己的衣甲。
「我明早就走了。」
「今日過來,就是想看看你。」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拿起桌上的酒壺,仰起頭,將剩下的半壺烈酒一飲而盡。
酒水順著他的嘴角流下,浸濕了他胸前的衣襟,他卻毫不在意。
他轉身大步向外走去。
背影依舊挺拔如山,帶著一種英雄末路般的孤寂。
直到那沉重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夜色之中,趙衍才像虛脫了一般,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感覺自己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一道纖細的身影從臥房後的屏風處悄然走了出來。
宋瀟瀟。
「你看出來了麼?」
趙衍抓著她的手,聲音因為過度的緊張而劇烈地顫抖著,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宋瀟瀟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緩緩點了點頭。
「看來,即便你能騙得過這天下所有人,卻依舊無法騙得過這位大將軍的眼睛。」
趙衍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那現在怎麼辦?」
他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絕望的殺機:「殺了他?」
宋瀟瀟搖了搖頭。
她反手握緊了趙衍那冰冷的手,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裡,此刻卻閃爍著一種複雜的光芒。
「他已經發現了劉知遠不是劉知遠了。」
她一字一頓,聲音清晰地傳入趙衍的耳中。
「但他只想為兄弟報仇。」
「你應該把殺他的人的名字告訴他。」
宋瀟瀟的目光,落在那張被趙衍攥得死死的白紙上,語氣變得無比嚴肅。
「否則,殺劉知遠的人,就是你了。」
趙衍當然明白這個道理,可他不明白無法理解的是石敬瑭為什麼不把他抓起來?
「他他為什麼不殺我?把我抓到大牢里逼問,不比這樣好得多,也準確的多麼?」
宋瀟瀟低下頭,發出了一聲悠悠的嘆息。
那嘆息聲,像一片羽毛,輕輕地落在了這死寂的房間裡。
「或許」
「他也希望他的兄弟還活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