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有人會在路邊餓死。
也總有人對待銀子像是對待紙一樣。
黃狗在地上,所有人都像沒看到一樣。
男人揮著刀要挾女人,所有人也像沒看到一樣。
趙九已經理解了這樣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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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道,所有人都是這樣的。
他不想這樣,也不願意這樣。
他想改變這個世道。
以前他害怕,他活不起,他不敢。
可現在他明白了,如果他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那麼活下來也沒有任何意義。
他不想被欺負,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他討厭欺負人這件事。
他從沒有想過自己成為了強者之後去欺負別人,而是想讓這件事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所以他來了。
他要討回公道。
這件事很難,但更難的是開始。
他現在,開始了。
這個世界已是一片黑暗,需要有一個人打著燈籠,為這個天下找一片光。
趙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這個人,但他想要做這件事。
黃花苑和整個西川府格格不入。
它的華麗和奢靡仿佛是天上宮闕。
趙九站在天宮門前,打扮得美艷妖嬈的姑娘們一擁而上,誰都看得出他這般氣度的一定兜里有些銀子。
可她們都不敢真的上手,只敢簇擁著,賠著笑臉。
她們也都知道,這般氣度的男人,脾氣通常都不大好。
趙九蹲下了。
他蹲在那條黃狗旁,看著它奄奄一息地喘著粗氣。
它腹部的刀口不深,不會因為這一刀立刻死去,但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死。
這裡有很多人,可沒有一個人去救它。
趙九伸出手,輕輕按住了黃狗不斷滲血的傷口。
他本以為這條狗會因為疼痛而反咬他一口,卻發現這狗竟出奇地通人性。
它竟然知道自己是在救它,沒有半點掙扎。
那雙渾濁的眼珠里,淚水無聲地淌下,它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微微抬起頭,用鼻子蹭了蹭趙九的手背,喉嚨里發出微弱祈求的嗚咽。
趙九在曾經無數人的臉上都見過這樣的眼神。
無助,卑微,將最後的希望寄託於虛無縹緲的憐憫之上。
也就是從這一刻開始,他決定,再看到這樣的眼神,都要幫。
他從懷中摸出藥瓶倒出金瘡藥,毫不猶豫地撕下自己袍子的一角,小心翼翼地為黃狗包紮傷口。
然後,他抱起了它。
黃狗很輕,在他懷裡像一團沒有重量的枯草。
他看向角落裡那個酩酊大醉,舉著刀的男人。
男人正拽著一個女人的頭髮,將她的頭顱死死地按在滿是污泥的牆壁上,撕扯著,怒吼著。
「進去!」
「老子讓你進去!」
女人的臉上滿是淚痕與泥污,眼神空洞,仿佛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任由男人撕扯打罵。
她的衣衫早已被扯得破爛不堪,露出大片青紫的傷痕。
男人想用自己的老婆,換幾貫能讓他翻盤的錢。
趙九走了過去。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周遭的喧囂仿佛都與他隔絕開來。
「要賣了這個女人?」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半分情緒。
男人抬起通紅的醉眼,打量了一下趙九,見他衣著不凡,便咧開一個醜陋的笑容,露出一口黃牙:「不錯!怎麼,爺有興趣?這婆娘雖然生過娃,但身段還行,在這兒能賣二十貫!」
原本在街邊看戲的眾人,看到這個景象,都像嗅到了血腥味的蒼蠅,圍攏了過來,準備看一出更熱鬧的戲碼。
「好。」
趙九點了點頭:「我買了。」
他還沒有從懷中取錢,黃花苑那扇朱漆大門裡便走出了一個身影。
一個塗著厚厚脂粉,穿著花團錦簇的半老徐娘走了出來,正是這裡的老鴇。
她扭著腰肢,手裡捏著一條香帕,一雙三角眼上下打量著趙九,陰陽怪氣地開了口:「喲,這是哪裡來的不長眼的東西,敢在咱們黃花苑門口搶生意?」
她走到那男人面前,從袖子裡掏出一串銅錢,看也不看,直接丟在了地上。
銅錢與青石板碰撞,發出清脆而刺耳的聲響。
「這嫁了人的姑娘不值錢,給你十三貫,已經是抬舉你了。」
那男人一見錢,雙眼頓時放光,像一頭餓瘋了的野狗,一把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將那些散落的銅錢抓進懷裡。
他抓到錢轉身就跑,自始至終都沒有再看地上的女人一眼。
那女人看著男人消失的背影,臉上最後一絲光亮也熄滅了,只剩下心如死灰的麻木。
她的目光緩緩移動,落在了趙九懷裡的那隻黃狗身上。
她的嘴唇動了動。
「花菜」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我對不起你」
老鴇得意地瞥了趙天賜一眼,用香帕掩著嘴,嗤笑一聲:「這位爺,現在這人已經是我們黃花苑的了。您要是再來搶,那就是不給我們黃花苑面子。」
趙九沒有說話。
他彎下腰,拽起那個<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上的女人,領著她,徑直走進了黃花苑。
黃花苑裡,靡靡之音不絕於耳,酒氣與香氣混雜在一起,熏得人頭暈目眩。
大堂里賓客滿座,推杯換盞,摟著懷裡的姑娘調笑,一派歌舞昇平。
可當趙九走進來之後,一切似乎都安靜了。
所有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齊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落在他那身與這裡格格不入的肅殺之氣上。
落在他懷裡那隻還在微微抽搐的黃狗上。
也落在他身後那個衣衫襤褸,神情麻木的女人身上。
趙九大馬金刀地走到大堂正中那張最大,也最氣派的桌旁坐下。
他讓女人也跟著坐在自己身側。
女人不敢造次,眼神里滿是惶恐,只得照做。
趙九又將懷裡的黃狗,輕輕地放在了那張油光鋥亮的紅木桌子上。
老鴇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鐵青。
「反了天了!」
她尖叫一聲,那聲音刺耳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立刻便有七八個袒胸露懷,渾身肌肉虬結的魁梧壯漢從屏風後,從樓梯口涌了出來,將趙九團團圍住。
老鴇站在那群壯漢的中間,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臉色由青轉紫,指著趙九的鼻子厲聲喝問:「你到底想幹什麼!」
趙九不理她。
他甚至沒有看那些手持棍棒,面露凶光的壯漢一眼。
他只是轉過頭,看著身旁那個被嚇得渾身發抖的女人,聲音平靜地問了一句。
「餓不餓?」
女人愣住了,茫然地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男人。
她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餓」
「好。」
趙九轉過身,那雙平靜無波的眸子,終於落在了那個氣得渾身發抖的老鴇身上:「一碗麵多少錢?」
老鴇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先是一愣,隨即發出一陣誇張的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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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著趙九,笑得花枝亂顫,眼淚都快流了出來。
她終於停下笑,那張塗滿脂粉的臉上,瞬間布滿了陰狠與不屑。
她一字一頓,聲音怨毒。
「你吃不起!」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七八個魁梧壯漢再無半分猶豫,怒吼著,直接沖向了安然坐著的趙九。
喧譁的大堂瞬間化作一片混亂。
桌椅翻倒,碗碟碎裂的聲音不絕於耳。
女人們的尖叫聲,客人們的驚呼聲,混雜著打手們粗野的怒吼,交織成一片刺耳的噪音。
那七八個壯漢如餓虎撲食般沖了上來。
手中的哨棒、板凳、酒罈,帶著呼嘯的風聲,毫不留情地朝著趙九的頭上、背上、要害處砸去!
他們是黃花苑養的打手,平日裡專幹些欺壓良善,逼良為娼的勾當,下手又黑又狠,尋常三五個人,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
坐在趙九身旁的女人早已嚇得面無人色,尖叫一聲,下意識地抱住了頭,蜷縮成一團。
桌上那隻名為花菜的黃狗,也掙扎著想要站起,衝著那些圍攻而來的人影,發出陣陣虛弱而憤怒的低吼。
可趙九沒有動。
他依舊安然地坐在那裡,仿佛眼前這足以將人砸成肉泥的棍棒,不過是幾根飛舞的柳條。
他的眼神,甚至沒有半分波動,平靜得像一潭不見底的深淵。
也就在第一根哨棒即將落在他頭頂的那一剎那。
他動了。
沒有真氣鼓盪。
沒有內力勃發。
他的身體裡空空如也,像一個被掏空了所有珍寶的巨大府庫,只剩下一具殘破卻又被千錘百鍊過的軀殼。
他只是微微側身。
就那麼一個極其簡單,卻又快到極致的動作。
那根勢大力沉的哨棒,擦著他的耳邊,帶著凌厲的風聲,狠狠地砸在了他身前的紅木桌面上。
「咔嚓!」
一聲脆響。
厚重的桌面應聲而裂,碎木屑四散飛濺。
那個出手的壯漢臉上閃過一絲錯愕,還未等他反應過來,一隻手,一隻快如閃電的手,便扼住了他的手腕。
趙九的手,冰冷而有力,像一把燒紅的鐵鉗。
他只是輕輕一擰。
「啊——!」
一聲悽厲到變了調的慘叫,劃破了所有嘈雜。
那壯漢手腕的骨骼,被硬生生地擰成了麻花,手中的哨棒脫手飛出。
趙九沒有停。
他順勢一帶,將那壯漢二百多斤的身軀,當做一件武器,狠狠地掄了起來,砸向了從另一側攻來的同伴。
「砰!砰!」
兩聲沉悶的巨響。
兩個壯漢被這股無法抗拒的巨力砸得倒飛出去,撞翻了數張桌子,口噴鮮血,再也爬不起來。
整個過程,快如電光石火。
幾乎沒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那些原本滿臉猙獰的打手們,動作齊齊一滯,眼中閃過一絲驚駭。
可他們早已習慣了用暴力解決一切,短暫的震驚過後,是更加兇狠的暴戾。
「一起上!弄死他!」
不知是誰吼了一聲。
剩下的五六個人,怒吼著從四面八方再次合圍而上。
沒有真氣,就沒有震懾。
趙九的眼中,終於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他站了起來。
他的身影,像一道黑色的鬼魅,主動迎向了那片棍棒的叢林。
沒有招式。
沒有章法。
最原始,最直接,也最致命的攻殺。
每一次閃避,都恰到好處,如鬼魅般穿行於棍棒的縫隙之間。
每一次出手,都直指要害,簡單,乾脆,不帶半分多餘的動作。
壯漢揮舞著板凳,從背後偷襲。
趙九頭也未回,只是反手一肘,精準無比地搗在了對方的肋下。
「咔嚓!」
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那壯漢的身體像一隻被煮熟的蝦,猛地弓起,手中的板凳脫手落地,整個人<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痛苦地抽搐著。
另一個壯漢從正面撲來,試圖用他那龐大的身軀將趙九撞倒。
趙九不閃不避,只是猛地一矮身,右肩狠狠地撞進了對方的懷裡。
那是一記再純粹不過的貼靠。
那壯漢只覺得仿佛被一頭髮狂的犀牛迎面撞上,胸骨瞬間塌陷下去,整個人如斷了線的風箏般向後倒飛,轟隆一聲,砸碎了一扇雕花的屏風。
血,染紅了地上的杯盤狼藉。
慘叫聲,此起彼伏,像一曲為這場單方面屠殺譜寫的殘忍樂章。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
那七八個方才還不可一世的魁梧壯漢,此刻全都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斷手斷腳,哀嚎不止,沒有一個還能站起來。
整個黃花苑,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的靡靡之音都消失了。
所有的歡聲笑語都凝固了。
滿堂的賓客,不管是達官顯貴,還是江湖豪客,全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站在一片狼藉中央的身影。
那個男人。
他渾身浴血,衣衫上沾滿了酒漬與塵土。
他的胸口在劇烈地起伏,呼吸也有些急促,顯然這場看似輕鬆的戰鬥,對他這具早已殘破的身體而言也是極大的負荷。
可他依舊站得筆直。
像一桿在狂風暴雨中,永遠也不會彎折的標槍。
他那雙平靜得不起半分波瀾的眸子,緩緩掃過全場。
凡是被他目光掃到的人,無不心頭一凜,下意識地避開了那道仿佛能洞穿人心的視線。
站在人群中央的老鴇,早已嚇得魂不附體。
她那張塗滿脂粉的臉,此刻慘白得像一張紙,雙腿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幾乎要站立不穩。
她看著滿地打滾哀嚎的手下,看著那個宛如從地獄裡爬出來的煞神,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終於意識到。
自己今天,好像惹到了一個天大的人物。
一個她根本惹不起的存在。
趙九沒有理會那些驚恐的目光。
他緩緩地轉過身,走回到那張只剩下半邊的桌子旁。
他看了看那個依舊抱著頭,縮在牆角瑟瑟發抖的女人。
又看了看那隻趴在地上,正用舌頭一下一下舔舐著他腳邊血跡的黃狗。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坐了下來。
他將那隻名叫花菜的黃狗重新抱起,放在自己身旁的椅子上。
然後他抬起眼,目光再一次落在了那個早已嚇破了膽的老鴇身上。
他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讓人心底發寒。
他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重新問了一遍那個問題。
「現在。」
「一碗麵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