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世道

  總有人會在路邊餓死。

  也總有人對待銀子像是對待紙一樣。

  黃狗在地上,所有人都像沒看到一樣。

  男人揮著刀要挾女人,所有人也像沒看到一樣。

  趙九已經理解了這樣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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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世道,所有人都是這樣的。

  他不想這樣,也不願意這樣。

  他想改變這個世道。

  以前他害怕,他活不起,他不敢。

  可現在他明白了,如果他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那麼活下來也沒有任何意義。

  他不想被欺負,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他討厭欺負人這件事。

  他從沒有想過自己成為了強者之後去欺負別人,而是想讓這件事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所以他來了。

  他要討回公道。

  這件事很難,但更難的是開始。

  他現在,開始了。

  這個世界已是一片黑暗,需要有一個人打著燈籠,為這個天下找一片光。

  趙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這個人,但他想要做這件事。

  黃花苑和整個西川府格格不入。

  它的華麗和奢靡仿佛是天上宮闕。

  趙九站在天宮門前,打扮得美艷妖嬈的姑娘們一擁而上,誰都看得出他這般氣度的一定兜里有些銀子。

  可她們都不敢真的上手,只敢簇擁著,賠著笑臉。

  她們也都知道,這般氣度的男人,脾氣通常都不大好。

  趙九蹲下了。

  他蹲在那條黃狗旁,看著它奄奄一息地喘著粗氣。

  它腹部的刀口不深,不會因為這一刀立刻死去,但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死。

  這裡有很多人,可沒有一個人去救它。

  趙九伸出手,輕輕按住了黃狗不斷滲血的傷口。

  他本以為這條狗會因為疼痛而反咬他一口,卻發現這狗竟出奇地通人性。

  它竟然知道自己是在救它,沒有半點掙扎。

  那雙渾濁的眼珠里,淚水無聲地淌下,它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微微抬起頭,用鼻子蹭了蹭趙九的手背,喉嚨里發出微弱祈求的嗚咽。

  趙九在曾經無數人的臉上都見過這樣的眼神。

  無助,卑微,將最後的希望寄託於虛無縹緲的憐憫之上。

  也就是從這一刻開始,他決定,再看到這樣的眼神,都要幫。

  他從懷中摸出藥瓶倒出金瘡藥,毫不猶豫地撕下自己袍子的一角,小心翼翼地為黃狗包紮傷口。

  然後,他抱起了它。

  黃狗很輕,在他懷裡像一團沒有重量的枯草。

  他看向角落裡那個酩酊大醉,舉著刀的男人。

  男人正拽著一個女人的頭髮,將她的頭顱死死地按在滿是污泥的牆壁上,撕扯著,怒吼著。

  「進去!」

  「老子讓你進去!」

  女人的臉上滿是淚痕與泥污,眼神空洞,仿佛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任由男人撕扯打罵。

  她的衣衫早已被扯得破爛不堪,露出大片青紫的傷痕。

  男人想用自己的老婆,換幾貫能讓他翻盤的錢。

  趙九走了過去。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周遭的喧囂仿佛都與他隔絕開來。

  「要賣了這個女人?」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半分情緒。

  男人抬起通紅的醉眼,打量了一下趙九,見他衣著不凡,便咧開一個醜陋的笑容,露出一口黃牙:「不錯!怎麼,爺有興趣?這婆娘雖然生過娃,但身段還行,在這兒能賣二十貫!」

  原本在街邊看戲的眾人,看到這個景象,都像嗅到了血腥味的蒼蠅,圍攏了過來,準備看一出更熱鬧的戲碼。

  「好。」

  趙九點了點頭:「我買了。」

  他還沒有從懷中取錢,黃花苑那扇朱漆大門裡便走出了一個身影。

  一個塗著厚厚脂粉,穿著花團錦簇的半老徐娘走了出來,正是這裡的老鴇。

  她扭著腰肢,手裡捏著一條香帕,一雙三角眼上下打量著趙九,陰陽怪氣地開了口:「喲,這是哪裡來的不長眼的東西,敢在咱們黃花苑門口搶生意?」

  她走到那男人面前,從袖子裡掏出一串銅錢,看也不看,直接丟在了地上。

  銅錢與青石板碰撞,發出清脆而刺耳的聲響。

  「這嫁了人的姑娘不值錢,給你十三貫,已經是抬舉你了。」

  那男人一見錢,雙眼頓時放光,像一頭餓瘋了的野狗,一把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將那些散落的銅錢抓進懷裡。

  他抓到錢轉身就跑,自始至終都沒有再看地上的女人一眼。

  那女人看著男人消失的背影,臉上最後一絲光亮也熄滅了,只剩下心如死灰的麻木。

  她的目光緩緩移動,落在了趙九懷裡的那隻黃狗身上。

  她的嘴唇動了動。

  「花菜」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我對不起你」

  老鴇得意地瞥了趙天賜一眼,用香帕掩著嘴,嗤笑一聲:「這位爺,現在這人已經是我們黃花苑的了。您要是再來搶,那就是不給我們黃花苑面子。」

  趙九沒有說話。

  他彎下腰,拽起那個<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上的女人,領著她,徑直走進了黃花苑。

  黃花苑裡,靡靡之音不絕於耳,酒氣與香氣混雜在一起,熏得人頭暈目眩。

  大堂里賓客滿座,推杯換盞,摟著懷裡的姑娘調笑,一派歌舞昇平。

  可當趙九走進來之後,一切似乎都安靜了。

  所有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齊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落在他那身與這裡格格不入的肅殺之氣上。

  落在他懷裡那隻還在微微抽搐的黃狗上。

  也落在他身後那個衣衫襤褸,神情麻木的女人身上。

  趙九大馬金刀地走到大堂正中那張最大,也最氣派的桌旁坐下。

  他讓女人也跟著坐在自己身側。

  女人不敢造次,眼神里滿是惶恐,只得照做。

  趙九又將懷裡的黃狗,輕輕地放在了那張油光鋥亮的紅木桌子上。

  老鴇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鐵青。

  「反了天了!」

  她尖叫一聲,那聲音刺耳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立刻便有七八個袒胸露懷,渾身肌肉虬結的魁梧壯漢從屏風後,從樓梯口涌了出來,將趙九團團圍住。

  老鴇站在那群壯漢的中間,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臉色由青轉紫,指著趙九的鼻子厲聲喝問:「你到底想幹什麼!」

  趙九不理她。

  他甚至沒有看那些手持棍棒,面露凶光的壯漢一眼。

  他只是轉過頭,看著身旁那個被嚇得渾身發抖的女人,聲音平靜地問了一句。

  「餓不餓?」

  女人愣住了,茫然地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男人。

  她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餓」

  「好。」

  趙九轉過身,那雙平靜無波的眸子,終於落在了那個氣得渾身發抖的老鴇身上:「一碗麵多少錢?」

  老鴇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先是一愣,隨即發出一陣誇張的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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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指著趙九,笑得花枝亂顫,眼淚都快流了出來。

  她終於停下笑,那張塗滿脂粉的臉上,瞬間布滿了陰狠與不屑。

  她一字一頓,聲音怨毒。

  「你吃不起!」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七八個魁梧壯漢再無半分猶豫,怒吼著,直接沖向了安然坐著的趙九。

  喧譁的大堂瞬間化作一片混亂。

  桌椅翻倒,碗碟碎裂的聲音不絕於耳。

  女人們的尖叫聲,客人們的驚呼聲,混雜著打手們粗野的怒吼,交織成一片刺耳的噪音。

  那七八個壯漢如餓虎撲食般沖了上來。

  手中的哨棒、板凳、酒罈,帶著呼嘯的風聲,毫不留情地朝著趙九的頭上、背上、要害處砸去!

  他們是黃花苑養的打手,平日裡專幹些欺壓良善,逼良為娼的勾當,下手又黑又狠,尋常三五個人,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

  坐在趙九身旁的女人早已嚇得面無人色,尖叫一聲,下意識地抱住了頭,蜷縮成一團。

  桌上那隻名為花菜的黃狗,也掙扎著想要站起,衝著那些圍攻而來的人影,發出陣陣虛弱而憤怒的低吼。

  可趙九沒有動。

  他依舊安然地坐在那裡,仿佛眼前這足以將人砸成肉泥的棍棒,不過是幾根飛舞的柳條。

  他的眼神,甚至沒有半分波動,平靜得像一潭不見底的深淵。

  也就在第一根哨棒即將落在他頭頂的那一剎那。

  他動了。

  沒有真氣鼓盪。

  沒有內力勃發。

  他的身體裡空空如也,像一個被掏空了所有珍寶的巨大府庫,只剩下一具殘破卻又被千錘百鍊過的軀殼。

  他只是微微側身。

  就那麼一個極其簡單,卻又快到極致的動作。

  那根勢大力沉的哨棒,擦著他的耳邊,帶著凌厲的風聲,狠狠地砸在了他身前的紅木桌面上。

  「咔嚓!」

  一聲脆響。

  厚重的桌面應聲而裂,碎木屑四散飛濺。

  那個出手的壯漢臉上閃過一絲錯愕,還未等他反應過來,一隻手,一隻快如閃電的手,便扼住了他的手腕。

  趙九的手,冰冷而有力,像一把燒紅的鐵鉗。

  他只是輕輕一擰。

  「啊——!」

  一聲悽厲到變了調的慘叫,劃破了所有嘈雜。

  那壯漢手腕的骨骼,被硬生生地擰成了麻花,手中的哨棒脫手飛出。

  趙九沒有停。

  他順勢一帶,將那壯漢二百多斤的身軀,當做一件武器,狠狠地掄了起來,砸向了從另一側攻來的同伴。

  「砰!砰!」

  兩聲沉悶的巨響。

  兩個壯漢被這股無法抗拒的巨力砸得倒飛出去,撞翻了數張桌子,口噴鮮血,再也爬不起來。

  整個過程,快如電光石火。

  幾乎沒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那些原本滿臉猙獰的打手們,動作齊齊一滯,眼中閃過一絲驚駭。

  可他們早已習慣了用暴力解決一切,短暫的震驚過後,是更加兇狠的暴戾。

  「一起上!弄死他!」

  不知是誰吼了一聲。

  剩下的五六個人,怒吼著從四面八方再次合圍而上。

  沒有真氣,就沒有震懾。

  趙九的眼中,終於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他站了起來。

  他的身影,像一道黑色的鬼魅,主動迎向了那片棍棒的叢林。

  沒有招式。

  沒有章法。

  最原始,最直接,也最致命的攻殺。

  每一次閃避,都恰到好處,如鬼魅般穿行於棍棒的縫隙之間。

  每一次出手,都直指要害,簡單,乾脆,不帶半分多餘的動作。

  壯漢揮舞著板凳,從背後偷襲。

  趙九頭也未回,只是反手一肘,精準無比地搗在了對方的肋下。

  「咔嚓!」

  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那壯漢的身體像一隻被煮熟的蝦,猛地弓起,手中的板凳脫手落地,整個人<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痛苦地抽搐著。

  另一個壯漢從正面撲來,試圖用他那龐大的身軀將趙九撞倒。

  趙九不閃不避,只是猛地一矮身,右肩狠狠地撞進了對方的懷裡。

  那是一記再純粹不過的貼靠。

  那壯漢只覺得仿佛被一頭髮狂的犀牛迎面撞上,胸骨瞬間塌陷下去,整個人如斷了線的風箏般向後倒飛,轟隆一聲,砸碎了一扇雕花的屏風。

  血,染紅了地上的杯盤狼藉。

  慘叫聲,此起彼伏,像一曲為這場單方面屠殺譜寫的殘忍樂章。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

  那七八個方才還不可一世的魁梧壯漢,此刻全都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斷手斷腳,哀嚎不止,沒有一個還能站起來。

  整個黃花苑,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的靡靡之音都消失了。

  所有的歡聲笑語都凝固了。

  滿堂的賓客,不管是達官顯貴,還是江湖豪客,全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站在一片狼藉中央的身影。

  那個男人。

  他渾身浴血,衣衫上沾滿了酒漬與塵土。

  他的胸口在劇烈地起伏,呼吸也有些急促,顯然這場看似輕鬆的戰鬥,對他這具早已殘破的身體而言也是極大的負荷。

  可他依舊站得筆直。

  像一桿在狂風暴雨中,永遠也不會彎折的標槍。

  他那雙平靜得不起半分波瀾的眸子,緩緩掃過全場。

  凡是被他目光掃到的人,無不心頭一凜,下意識地避開了那道仿佛能洞穿人心的視線。

  站在人群中央的老鴇,早已嚇得魂不附體。

  她那張塗滿脂粉的臉,此刻慘白得像一張紙,雙腿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幾乎要站立不穩。

  她看著滿地打滾哀嚎的手下,看著那個宛如從地獄裡爬出來的煞神,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終於意識到。

  自己今天,好像惹到了一個天大的人物。

  一個她根本惹不起的存在。

  趙九沒有理會那些驚恐的目光。

  他緩緩地轉過身,走回到那張只剩下半邊的桌子旁。

  他看了看那個依舊抱著頭,縮在牆角瑟瑟發抖的女人。

  又看了看那隻趴在地上,正用舌頭一下一下舔舐著他腳邊血跡的黃狗。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坐了下來。

  他將那隻名叫花菜的黃狗重新抱起,放在自己身旁的椅子上。

  然後他抬起眼,目光再一次落在了那個早已嚇破了膽的老鴇身上。

  他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讓人心底發寒。

  他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重新問了一遍那個問題。

  「現在。」

  「一碗麵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