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金鐵交鳴的悲鳴，如同一道尖銳的楔子，狠狠楔入了這片早已繃緊到極致的死寂之中。
戰局的平衡碎了。
青鳳的身影如鬼魅般融入戰團。
屍菩薩那具僵硬的行屍，也邁開了沉重而致命的步伐。
三道身影，從三個截然不同的方位，對那個白衣勝雪的神明，形成了一個看似疏鬆，實則殺機密布的合圍之勢。
可這合圍，並未能維持太久。
趙九腳下一個踉蹌，重重地摔倒在地。
他胸口的傷勢太重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扯著心脈，帶出撕心裂肺的劇痛。
他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得模糊，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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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子裡燃燒的火把，化作了一團一團昏黃的光暈，天旋地轉。
也就在他倒下的那一瞬間，那道由三人勉強構築的脆弱防線轟然崩塌。
易先生的臉上，沒有半分得勝的喜悅。
那張總是溫潤平和的臉上，只剩下一片仿佛能將人神魂都凍僵的漠然。
他在世間存活了太久，早已見慣了生死，也早已打造了一副鐵石心腸。
他手裡那枚僅存的金環刺，再無半分猶豫。
金光一閃。
如毒蛇出洞！
那枚金環刺以一種超越了視覺極限的速度，撕裂了空氣，精準無比地洞穿了那具悍不畏死，直撲而來的行屍！
「砰！」
一聲悶響。
行屍那堅逾金石的胸膛，被生生轟出了一個巨大的窟窿。
碎裂的骨骼與腐肉四散飛濺。
可金環刺的去勢，卻並未因此停滯分毫。
它穿過屍體，去勢更疾，在半空中划過一道死亡的弧線，打碎了青鳳格擋而來的軟劍，最終狠狠地撞在了陳言玥手中那柄長劍的劍鋒之上！
「當——！」
火花如血雨般飛濺！
陳言玥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恐怖巨力，從劍身之上狂涌而來，震得她虎口崩裂，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倒飛出去。
她手中的長劍，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
劍身之上，蛛網般的裂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蔓延。
她知道。
盪盡世間不平事，撐不了多久了。
亦如她的心。
易先生的手裡沒有絲毫憐憫。
即便是對自己平日裡最疼愛的小徒弟，此時也沒有一絲心軟。
他的真氣再一次飆到一個讓人感覺顫慄的瞬間！
那把本就脆弱的劍，即將徹底崩碎。
也就在這時。
那道本已倒地的身影動了。
趙九從陳言玥的身後，如一頭蓄力已久的獵豹暴然而起。
沒有半分猶豫，沒有半分停頓。
他第一時間轉身，將所有的力量都灌注進了手中的定唐刀，直刺易先生的後心要害！
易先生甚至沒有回頭。
他只是反手一掌，輕描淡寫地拍在了趙九那勢在必得的刀鋒之上。
掌與刀之間，隔著一層肉眼看不見的壁障。
那是化境宗師，早已凝為實質的護體真氣！
「砰！」
一股磅礴的氣浪，以兩人為中心轟然炸開！
趙九隻覺得一股山崩海嘯般的巨力迎面而來，整個人如遭雷擊。
可他沒有退。
也就在這一刻，易先生那幾乎完全爆發出來的化境宗生之力，如一張無形的大網，將方圓數丈之內的一切，都死死地籠罩！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放慢。
足以壓塌山嶽的恐怖威壓，讓青鳳的身形為之一滯，讓那具瀕臨破碎的行屍動作變得遲緩，也讓剛剛穩住身形的陳言玥，再次陷入了泥潭。
他強行壓制住了四個人！
這時間並不長，或許連一息都不到。
可對於這些頂尖高手來說，瞬息，便是決定勝敗，乃至生死的關鍵！
那一瞬間，出現了無數的變故。
易先生身經百戰，所有對方可能湧現出的破解之法，都在他的腦海里瞬間閃過。
他有絕對的信心，應對任何一種變化。
他擋住了屍體的後續撲殺。
他側身閃開了青鳳那刁鑽的致命一擊。
可當趙九再次出招的時候，他的心境，又一次被打破了。
這小子還是這般無畏。
但他的無畏，比起方才又更誇張了一層。
他竟是仰面而起，中門大開，將自己身上所有的破綻，都赤裸裸地暴露在了易先生的面前！
這一瞬間，易先生甚至不得不佩服趙九那天馬行空般的戰鬥才情。
以一敵四，他的精力必須高度集中，分散在四個目標之上。
他絕不可能有機會，也沒有那個空檔，去攻擊一個突然露出致命破綻的人。
他絕不可能有機會，也沒有那個空檔，去攻擊一個突然露出致命破綻的人。
他錯過了趙九給他的機會。
下一刻，趙九刀劍齊出！
左手的定唐刀，死死地抵著易先生那隻蘊含著磅礴真氣的手掌。
右手的龍泉劍，劍鋒如毒蛇吐信，直刺他的下盤！
易先生的嘴角，牽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這一次，趙九失算了。
他心念一動，氣息流轉，膝蓋猛地向外一擺！
又是一層凝為實質的真氣，如堅盾般擋在了龍泉劍的劍尖之前！
這一刻，趙九才真正明白。
真正的化境宗師，那標誌性的真氣外放究竟有多麼恐怖。
那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撼動的壁壘。
可他依舊沒有放棄。
在劍鋒被擋住的那一剎那，他竟是借著前沖的力道，猛地屈起右膝，用自己的膝蓋，狠狠地撞向了易先生的胸口！
這一招，粗野，原始，不講半分道理！
易先生顯然沒有想到，一個武者，竟會用出這種街頭混混打架般的招式。
但他反應依舊快得驚人。
他毫不猶豫直接鬆開了那枚強壓著陳言玥，即將崩碎她長劍的金環刺。
那枚赤金色的死亡之環，在半空中划過一道肉眼無法捕捉的流光，後發先至，直直地頂向了趙九那隻撞來的膝蓋！
「噗——！」
一聲沉悶的，利刃刺入血肉的聲音。
趙九的右腿，被金環刺生生地貫穿！
一個拳頭大小的血洞，在他的膝蓋上方炸開！
可也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
就在易先生鬆開壓制的那一瞬！
陳言玥那雙早已被淚水模糊的眸子裡，爆發出最後一點決絕的光！
她手中那柄早已不堪重負，布滿裂痕的長劍，如一道掙脫了所有束縛的閃電，直挺挺地刺穿了易先生的左肩！
溫熱的鮮血，潑灑而出！
在清冷的月光下，像一朵驟然綻放的血色薔薇！
易先生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混雜著痛苦與難以置信的錯愕！
他看著自己這個最疼愛的弟子，看著她那張因悲憤而扭曲的臉。
他似乎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的弟子，竟真的會對他出手，竟真的能傷到他！
陳言玥的眼裡，卻沒有半分猶豫！
她手腕一擰，竟還要抽出長劍，刺入第二下！
易先生臉色劇變，連忙抽身後撤！
可他快。
卻有一個人，比他更快！
青鳳早已等待多時。
就在他後撤的那一剎那，她那玲瓏有致的身影，如鬼魅般貼了上來！
單肘下砸！
如巨錘落頂！
精準無比地，狠狠砸在了易先生的後心之上！
「噗——！」
易先生一口鮮血狂噴而出，整個人如遭重擊，向前一個踉蹌！
劇痛與屈辱在他心底瘋狂咆哮！
他猛然回身，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再沒了半分宗師的風度，只剩下一種被逼入絕境的瘋狂！
他無視了身後再次撲來的行屍，也無視了那個拖著一條廢腿，卻依舊悍不畏死衝來的趙九！
他那隻沒有受傷的右手，像一隻從地獄裡探出的鬼爪，一把抓住了青鳳的咽喉！
磅礴浩瀚，近乎於自毀般的強大氣息，在他體內轟然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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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扼住咽喉的手，像一把燒紅的鐵鉗，死死地鎖住了青鳳所有的呼吸。
易先生那張總是溫潤平和的臉上，此刻因為極致的憤怒與痛苦，扭曲得有些猙獰。
他那雙深邃的眸子裡，燃燒著足以將這片山林都化為焦土的瘋狂火焰。
「找死！」
一聲壓抑不住的嘶吼，從他的喉嚨里迸發而出！
浩瀚如海的真氣，如決了堤的洪流，順著他的手臂，朝著掌心那截脆弱的脖頸，瘋狂涌去！
他要將這個膽敢冒犯神明威嚴的女人，連同她那身傲骨一併捏成齏粉！
可就在他真氣即將爆發的那一剎那，青鳳動了。
她沒有掙扎，也沒有反抗。
在那雙清冷如月的眸子裡，甚至看不到半分對死亡的恐懼。
她只是微微地抬起了眼，那雙狹長的鳳目，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張因暴怒而扭曲的臉。
她的嘴角甚至還牽起了一絲若有若無，帶著幾分悲憫的弧度。
然後她鬆開了手中的酒葫蘆。
任由那半舊的葫蘆，墜落在地。
她的雙手，以一種極其緩慢，卻又帶著某種玄奧韻律的姿態，在胸前合攏。
結成了一個印。
一個易先生從未見過，卻又讓他從靈魂深處感到一陣陣戰慄的古怪手印。
「嗡——」
一聲仿佛來自太古洪荒的低沉嗡鳴，毫無徵兆地從青鳳那具看似嬌弱的身體裡響了起來。
一股無形，無質，卻又仿佛能凍結時空的恐怖氣息，轟然擴散！
易先生只覺得自己的真氣，在那一瞬間竟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不。
那不是牆。
那是一片深不見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漩渦！
他那足以開山裂石的磅礴真氣，在接觸到那股氣息的瞬間，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僅如此！
他甚至感覺到，自己體內的真氣，正不受控制地順著那隻扼住對方咽喉的手，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瘋狂地向外拉扯！
「這」
「這是什麼妖法！」
易先生那張猙獰的臉上滿是驚駭！
他想也不想，便要抽身後退！
可他卻驚恐地發現，自己的手竟像是被那截看似纖細的脖頸死死地黏住了！
任憑他如何發力，都無法掙脫分毫！
「你以為我真的不敢殺你嗎？」
青鳳的聲音很輕很淡，像情人間的呢喃。
可聽在易先生的耳朵里，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她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再沒了先前的慵懶與不屑，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足以讓神佛都為之戰慄的漠然。
「蠢貨」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那合攏在胸前的雙手，猛然向外一分！
「轟——！」
一股比方才強大了數倍，足以讓風雲變色，山河倒轉的恐怖吸力，轟然爆發！
易先生只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像是要被這股力量，從身體裡硬生生地扯出來！
他那張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他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再這樣下去，自己一身苦修的真氣，都會被這個詭異的女人吸得一乾二淨。
魚死網破！
一股前所未有的瘋狂與決絕，像決了堤的黑色潮水，轟然衝垮了他理智的最後一道防線！
他放棄了掙扎，也放棄了防禦！
他將體內所有剩餘的真氣，都灌注進了那隻戴著金環刺的左手！
他要用這最後一擊，將眼前這個詭異的女人，連同他自己一同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可就在他即將出手的剎那。
兩道身影，一左一右，如兩道黑色的閃電，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他的身側！
左邊是那具早已支離破碎，卻依舊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行屍！
它那隻僅存的，早已被真氣侵蝕得焦黑的鬼爪，帶著它最後一點力量，狠狠地抓向了易先生的太陽穴！
右邊是那個拖著一條廢腿，渾身浴血的少年！
他手中的定唐刀與龍泉劍，化作了兩道撕裂永夜的死亡匹練，一上一下，交叉著斬向了易先生的脖頸！
這是三面夾擊！
這是必死之局！
易先生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
他那顆早已被歲月打磨得如磐石般堅硬的心，在那一瞬間，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他想躲！
可他的右手，被青鳳死死地黏住！
他想擋！
可他只有一隻手，一枚金環刺！
他擋得住行屍的鬼爪，就擋不住趙九的刀劍！
他擋得住趙九的刀劍，就擋不住行屍那致命的一擊！
絕望。
一股冰冷刺骨，從未有過的絕望，如無形的潮水，將他瞬間淹沒！
他發出一聲不甘的怒吼！
他將所有的力量，都灌注進了左手的金環刺，沒有去管近在咫尺的行屍與趙九，而是帶著毀天滅地的瘋狂，狠狠地砸向了那個將他拖入這片絕地的罪魁禍首！
青鳳！
他要拉著這個女人一起死！
金環刺上，光華大盛！
可就在那枚死亡之環，即將砸中青鳳天靈蓋的那一剎那。
那具悍不畏死，直撲而來的行屍，竟是猛地一個轉向，用自己那早已殘破不堪的身軀，死死地擋在了青鳳的身前！
「轟——！」
一聲前所未有的巨響！
行屍那具早已支離破碎的身體，在化境宗師這同歸於盡的最後一擊下，被轟然炸碎！
化作了漫天的碎骨與腐肉！
而也就在這一瞬間。
就在易先生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空檔。
趙九那雙早已被鮮血染紅的眸子裡，爆發出最後一點炙熱的光！
他手中的刀與劍，再無半分阻礙！
如兩道精準無比的死神鐮刀，交叉著，狠狠地斬過了那截暴露在外脆弱的脖頸！
「嗤——」
一聲輕響。
是利刃劃破血肉的聲音。
時間凝固了。
易先生那張猙獰的臉上，所有的瘋狂與不甘，都凝固成了一尊寫滿了驚駭與難以置信的雕像。
他的眸子裡，光芒正在一點一點地渙散。
他緩緩地一寸一寸地低下頭。
他看見了。
看見了自己的身體與緩緩墜落的頭顱，正在慢慢分離。
他看見了那個渾身浴血，宛如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少年，那張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的臉上，平靜得像一潭不見底的深淵。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
可他的喉嚨里，只能發出一陣漏風般的嗬嗬聲。
原來
這就是死亡
砰。
一顆大好的人頭滾落在地。
那雙至死都圓睜著的眼睛裡，倒映著這片被血色浸透的，冰冷的夜空。
一代宗師就此落幕。
那具無頭的屍身，也隨之轟然倒地，濺起一地的塵埃。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仿佛連風都在那一刀斬落的瞬間，被凍結了。
趙九的身子晃了晃，手中的刀與劍，再也支撐不住，鏘啷一聲，脫手落地。
他整個人也如一灘爛泥般，癱倒在地。
意識如退潮般，迅速地離他遠去。
在陷入徹底的黑暗之前，他似乎看見了。
看見那個青衣女子緩緩地走到他的面前，蹲下身。
一雙清冷如月的眸子裡，映著他那張滿是血污的臉。
她的嘴角似乎牽起了一絲他從未見過的溫柔的弧度。
「傻小子」
他聽見了她那帶著幾分嘆息的輕語。
然後，便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