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九是個很細膩的人。
他從小就是一個很細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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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細膩歸功於他嚴厲的父母,只要他一句話說這一件事沒有做對,就會迎來無數的棍棒。
這就讓他成為了一個極其懂得察言觀色的人,一個喘息,一個嘆息,一句話,他都能猜得到對方的用意。
黑暗裡。
他聽到了一聲嘆息。
那一聲嘆息,像一塊被扔進深井的石頭,許久沒有回音,卻讓整座井水都跟著晃了晃。
趙九從那一口氣里,聽出了些不該屬於殺手的東西。
疲憊,無望,還有一點點認命。
他沒說話,只是鬆開了握著夢小九的手。
那隻溫軟又帶著些許涼意的小手,就這麼從他掌心裡滑了出去,像條抓不住的小魚。
夢小九像是受了驚,在黑暗裡僵了一下。
隨即她幾乎是撲了過來,用一種近乎慌亂的姿態,雙手並用死死抓住了趙九的手腕。
力道很大,指節攥得發白,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生怕一鬆手,他就會被這濃稠的黑暗吞吃乾淨。
她的勇氣和她的膽怯在這一刻匯成了具象。
趙九沒有再掙。
心裡頭卻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扎了一下。
野地里長起來的草,風吹得重一些,都會覺得是天要塌了。
他自己就是這麼過來的。
在那個家裡,一個眼神,半句話,甚至是一個無所謂的拖長尾音,他都能咂摸出七八種意思來。
他想,他大概是聽懂了。
聽懂了這個男人話里的弦外之音,也聽懂了那聲嘆息背後壓著的一座山。
「你有沒有去過金銀洞外?」
趙九終於開了口,嗓音平淡,像是田埂上兩個歇腳的莊稼漢,在問一句無關緊要的閒話。
持劍的男人沒有回答。
可那柄橫在趙九脖子上的劍,那份貼著皮肉的陰冷鐵意卻重了一分。
趙九恍若未覺。
他只是自顧自地又問了一句。
「從小在黑夜裡長大一定很孤單吧?」
黑暗裡,持劍男人的肩頭似乎塌下去一寸,又硬生生撐了起來。
一聲壓抑的、像是兩塊鏽鐵摩擦的冷笑,從他那邊傳來。
「你是怕死,所以找一些想要打動我的話?」
那人一字一頓道:「你不用怕。照我說的做,你就能活。」
趙九卻笑了,笑聲很輕:「我不怕。」
他的聲音悄無聲息,卻精準地刺破了那人好不容易才繃起來的一層外殼:「怕的人,是你。」
男人呼吸一滯:「你放屁。」
趙九臉上的笑意,在黑暗裡愈發從容。
「你怕我沒法子把她帶出去。是不是?」
那柄劍驟然間就那麼僵在了那裡。
周遭的空氣,像是被人用這句話一下子抽乾了,又像是灌滿了沉甸甸的水銀,壓得人喘不過氣。
死寂。
冗長的死寂。
久到讓人以為,這洞裡從來就只有三具屍體。
「溫良?」
夢小九的聲音怯生生的,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探尋,還有一縷藏不住的心疼,在這片死寂里響起,像是投進水銀里的一根羽毛。
那邊,是更長,更沉的沉默。
然後,像是忍了太久太久,有一座堤壩終於塌了。
一種被死死壓在喉嚨最深處,不似人聲,更像是一頭被困在陷阱里太久的孤狼,在絕望中發出的嗚咽,在黑暗裡迴蕩。
「哐當。」
一聲脆響。
是鐵器砸在石地上的聲音。
劍,掉了。
這個叫溫良的男人,本事不大。
但不得不說,他是一個很有勇氣的人。
他敢拿著劍站在自己的面前,已是最大的勇氣。
趙九從他那散亂的氣息里,聽不出半點能撐得起這份膽量的修為。
沒本事,就只能憑膽氣。
能讓一個男人,提著一把劍,站在一個自己完全看不透的強者面前,準備拼上性命那他身後護著的東西,那這東西一定比他自個兒的命要重得多。
這個東西,只能是那個叫夢小九的姑娘。
趙九太熟悉這種感覺了。
熟悉得像是在看一面落了灰的舊鏡子,鏡子裡頭是那個雨夜裡的自己。
倘若在無常寺的煉獄裡,真到了活不下去的那一步,他大概也會這麼做。
尋一個人,或許是姜冬樾,或許是安九思,誰都好。
然後跪下去。
用自己的命,用自己那點兒可憐的骨氣,去求別人的一點善心。
求他們,照顧好杏娃兒。
只是如今,他不用求了。
他的拳頭已經足夠硬,硬到能為杏娃兒撐起一片天,一片比世上九成九的人都要更安穩的天。
溫良的呼吸,在黑暗裡平靜了很久。
久到那野獸般的嗚咽徹底消失,他才重新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剛吞下了一把沙子。
「她沒見過外邊的天。」
「她喜歡你,你帶她走。」
「我沒本事,也出不去我這輩子都出不去。」
「可我看得出來,她想跟你走。」
「你帶她走吧。」
「好不好?」
撲通一聲。
是膝蓋砸在硬地上的悶響。
溫良跪下了。
趙九輕輕嘆了口氣。
他本想說,自己最初的念頭不過是在邪火泄了之後,一瞬間冒出來、自以為是的憐憫罷了。
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的念頭。
這世道,救人,比殺人難萬倍。
可溫良跪下來的那一刻,這些話,他忽然一個字都不想說了。
他仿佛在這無邊無際的黑暗裡,看到了一雙眼睛。
一雙寄託著世間最大希望,也燃燒著人間最深絕望的眼睛。
他從腰間摸出了一支火摺子。
竹筒的觸感,有些涼。
他深吸了一口氣。
他想親眼看一看那雙眼睛。
他感覺那一瞬間,他可能會看到自己。
一年前的自己。
在都尉面前磕頭求饒的自己。
他很想看看那雙眼睛裡頭的神采,自己有幾分相似。
他也想看一看那個叫夢小九的姑娘。
看看她的眼神,是不是和那個被摔在地上,最後可憐巴巴看向自己,出生了沒幾天的妹妹,又有幾分神似。
他拔開了火摺子的蓋子。
「嗤啦——」
一小撮昏黃的火光,像是黑布上驟然綻開的一朵小黃花猛地亮起。
只有一瞬間。
趙九卻曉得,自己這輩子,都忘不了這一瞬間了。
火光亮起的同時,夢小九幾乎是整個人撲了過來,小小的身子像一頭被火燎了毛的幼獸,重重地撞在他身上,用一雙小手死死按滅了那團光。
「你你都瞧見了?」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滿是驚惶與被窺破秘密的戒備。
趙九的回答,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他說:「沒有。」
但他看見了。
火光一閃而逝的剎那,他看見了一個跪著的少年,和一個撲過來的少女。
少年跪在地上,身形挺拔,眉眼清俊,是個十足的好樣貌。
可他的臉上,沒有眼睛。
不是曹觀起那種血肉模糊的窟窿。
而是那張平整的臉皮上,根本就沒有生過眼睛該在的位置。
那裡就和臉頰上的皮肉一樣,光滑,平整,連一道縫隙都沒有。
撲過來的夢小九,也是如此。
趙九想,這姑娘若是有一雙眼睛,該是何等的漂亮。
可惜,她沒有。
可即便沒有,她也已經比很多人都要美上不少。
人世間的事,大抵都如此,總有些殘缺。
人呢,又總想著把那些殘缺給補全了。
趙九也想。
於是,在他心底里,頭一回真真正正地生出了一個念頭。
幫他們。
無論怎麼樣,他都要幫他們。
那點燭火像墳頭地上憑空生出來的一朵鬼花兒。
慘白,孱弱,瞧著風一吹就散了,可偏生就那麼固執地亮著,硬生生從那能吞沒萬物的濃稠黑暗裡,摳下來巴掌大一塊地界。
王如仙的眼睛就那麼死死盯著那朵鬼花。
眼珠子早發了酸,澀得厲害,可他不敢眨。
他打小就聽村里老人念叨,說人的運道,就跟那風裡的燭火一樣,最怕的就是自個兒先泄了那口氣。
他怕自己這一眨眼,那點光就滅了,光滅了,他家上上下下百十口人的活路,也就跟著一併滅了。
光暈正當中,安安靜靜地擺著一隻盒子。
一隻黑鐵盒子。
樣式很古,瞧不出是前朝哪個匠人傳下來的手藝,通體光禿禿的,連個花紋都吝嗇得不給,就只有一個鏽跡斑斑的銅鎖孔,像一隻閉得死緊的獨眼。
盒子邊上,是一把同樣鏽跡斑斑的鑰匙。
「諸位。」
那個分不清男女、辨不明來處的嗓音,又響了起來,像是從四面八方的石壁縫裡滲出來的,平鋪直敘,聽不出半點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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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物來歷不詳。」
「但想必知道的人都知道它是做什麼的。」
「只可惜,這把鑰匙開不了這把鎖,但這把鑰匙的價值,可能遠超這個鐵箱子。」
「裡頭的玄機,各位請回自家宅子裡,關上門再慢慢參悟。」
「盒子連著鑰匙一併賣。」
「起價,三百萬貫。」
話音落下,洞窟里還是一片能把人逼瘋的死寂。
可王如仙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四周那些原先蟄伏在黑暗裡的氣息,一下子都活了過來。
就像一群聞著血腥味聚攏過來的江底老鱉,不動聲色卻已經張開了嘴。
他能聽見,黑暗中有極細微筆尖划過紙張的聲。
一聲。
兩聲。
三聲
最後連成了一片,像是春蠶在啃食桑葉,細密,又透著一股子讓人心頭髮麻的貪婪。
身後那名侍女,搭在他胳膊上的手,五根像是沒長骨頭的指頭,正輕輕地帶著一種古怪的韻律,在他的臂膀上緩緩撫摸。
像是在安撫一匹即將人立而起的驚馬。
王如仙卻覺得那是一條冰涼滑膩的毒蛇,正一圈一圈地往上纏,越收越緊,幾乎要將他的骨頭都生生勒斷。
他需要這筆錢。
沒了這筆錢,他就沒了以後。
沒了這筆錢,他背後那個開枝散葉的家族,就會像一棟被抽走了頂樑柱的大宅子,在一聲巨響後轟然倒塌,把裡頭所有的人都埋得結結實實。
這筆錢是懸在老小脖頸上的一把刀。
也是唯一能救命的藥。
他警惕地聽著四周的動靜,那雙在黑暗裡早已習慣的小眼睛,像兩隻受了驚的耗子,滴溜溜地亂轉。
他怕。
怕這銷金窟里有人不講規矩。
怕有人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地界,亮出比道理更硬的刀子。
好在,什麼都沒有發生。
一炷香的功夫,在這樣的煎熬裡頭,就顯得格外漫長。
那根被點燃的線香,就那麼一點一點地燒著,像是光陰這隻無形的手,在慢慢啃噬著他的耐心,他的命。
終於,香頭燃盡了最後一絲火星。
那點燭火,應聲而滅。
黑暗再一次如潮水般將所有的一切都吞沒。
那道虛無縹緲,不辨男女的嗓音,再一次響起。
「上半場,第一件,已售。」
王如仙那顆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像是被人拿石頭砸了一下,咚的一聲,總算落回了肚子裡。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渾身一軟,險些癱倒在地。
成了。
他甚至不敢去想,這東西究竟賣出了一個怎樣嚇人的價錢。
他只知道自己活下來了。
他下意識拽住身後侍女那隻冰涼的小手,像是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撐著身子便要離開。
這個鬼地方,他便是一刻鐘也不想多待了。
可就在這時。
那點燭火毫無徵兆地又一次亮了起來。
那道不帶一絲人情味兒的嗓音,也再一次響徹了整座洞窟。
「上半場,第二件。」
王如仙剛站起一半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抬起頭,朝著那點重新亮起的燭光望去。
石台上,這一次擺著的不再是什麼稀世奇珍。
而是一張紙。
一張再尋常不過的、邊角泛黃的宣紙。
紙上,用濃墨寫著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那道聲音,像是地府判官在勾決生死簿,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狠狠砸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招募。」
「一人的信息。」
「此人,姓王,名如仙。」
「金銀洞出價,一百萬貫。」
王如仙的腦子裡,像是被人硬生生塞進去了一整塊燒紅的烙鐵。
嗡的一聲炸開了。
周遭所有的聲音,無論是那些若有若無的呼吸聲,還是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聲,都在這一瞬間,如退潮般消失得乾乾淨淨。
天地之間,只剩下那三個字,在他腦海里來回衝撞,撞得他眼前發黑,天旋地轉。
王。
如。
仙。
他幾乎是憑著一股子野獸般的本能,從那張冰冷的石凳上彈了起來,一把甩開身後侍女的手,轉過身像一頭被獵狗攆急了的兔子,想也不想拔腿就往黑暗裡扎。
他甚至顧不上去想,身後那片黑暗裡,究竟藏著多少雙眼睛,正饒有興致地看著他這隻倉皇逃竄的獵物。
他一頭扎進了那片能吞噬一切的黑暗裡,跌跌撞撞,連滾帶爬。
直到後背重重地撞上一堵冰冷的牆,他才停了下來,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靠著石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回到了自己的石室。
依舊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可王如仙卻覺得,這片熟悉的黑暗,比先前那座巨大墳墓般的洞窟更讓他心慌意亂。
他不敢坐,也不敢停。
就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在那間不大的屋子裡,焦躁地來回踱步。
腳下的波斯地毯,厚實,綿軟,踩在上面,悄無聲息,這反而讓他愈發覺得,自己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燒紅的鐵板上,燙得他腳底板生疼。
他知道自己已經成了一件擺在檯面上的貨。
一件不知被多少人盯上的,明碼標價的貨。
一件不知被多少人盯上的,明碼標價的貨。
這個過程很漫長。
每一息都像一個甲子那麼長。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炷香,又或許像是熬過了一輩子。
就在他那顆心快要被這無邊的黑暗和死寂逼瘋的時候。
篤,篤,篤。
三聲輕響敲在了門上,也敲在了他的心尖上。
王如仙整個人一僵,像只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的雞,渾身的肥肉都繃緊了。
他死死地盯著那扇門,那雙在黑暗中早已適應的小眼睛,瞪得溜圓,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門,開了。
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從門外走了進來。
「可是第一件拍品的賣主?」
來人的聲音很輕,很客氣。
王如仙那顆懸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幾分。
他連忙點頭,聲音因為過度的緊張而有些發顫:「是,是,是我。」
那人似乎是笑了笑,笑聲在黑暗裡顯得有些飄忽。
「恭喜。」
「您的那件寶貝,拍出了九百萬貫。」
王如仙只覺得自己的腦子裡炸開了一萬個響雷。
九百萬貫?
那股子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的狂喜,瞬間就將先前所有的恐懼和不安都沖刷得一乾二淨。
他幾乎是餓虎撲食一般撲了上去,一把抓住來人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
「錢呢?錢什麼時候能給我?」
那人似乎是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不著痕跡地將胳膊抽了回來,聲音依舊客氣。
「錢已在籌備之中。只是,對方並沒有那麼多的現銀,只有四百萬貫同價的黃金。剩下的五百萬貫,想問問您,能否以實物相抵?」
王如仙想也沒想,一口應了下來:「可以!當然可以!」
別說五百萬,就是九百萬全都換成實物,他也認了!
四百萬貫的黃金,已經足夠他周轉,足夠他帶著全家老小,遠走高飛,逃出這片是非之地。
至於剩下的五百萬那是白撿的!是老天爺賞的!
他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手!
「若是可以」
那人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恭敬:「還請您,隨我來一趟。」
王如仙此刻早已被那從天而降的巨大財富砸暈了頭,哪裡還會去想這其中有什麼不妥。
他想也沒想,便跟著那人,重新走出了石室。
九百萬貫,怎麼冒險,都是值得的。
再一次回到了那個讓他如坐針氈的拍賣地。
當王如仙回來的時候,展品已經全部拍完。
可一切還是漆黑一片。
那個不辨男女的嗓音,又一次響了起來。只是這一次,那聲音里,帶上了一絲顯而易見的歉意。
「很抱歉,諸位。」
「前不久,有人壞了這裡的規矩,殺了金銀洞的洞主。」
「在沒有找到兇手之前,各位恐怕不能離開了。」
話音落下,下面頓時炸開了鍋,像是一瓢冷水,潑進了滾燙的油鍋里。
「什麼?!」
「豈有此理!」
「你一個金銀洞,也敢攔著咱們?」
一個中年男人冷笑一聲,霍然起身。
聲音里滿是不加遮掩的輕蔑與殺意。
「你當真以為,憑你這幾句話,就能將我們這幾十號人,都留在這兒?」
「我倒要看看,今天誰敢攔我!」
他說著便要抬腳往外走。
也只有這一瞬,一切再次恢復了寂靜。
聲音沒再響起。
旁邊一個同伴似乎是察覺到了不對,低聲問了一句:「怎麼了?」
回應他的,是一聲帶著血腥味的嘆息。
「看來這世道就是如此了。」
「方才還能為你溫酒的佳人,轉眼也能為你送行了。」
身後。
所有人的身後。
那些先前還柔情似水,百依百順的侍女,此刻都已從懷中摸出了同樣的一柄匕首。
冰冷的刀鋒,無聲無息地貼上了她們各自主人的脖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