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憶長安

  暮色如歌,殘陽如血,從廣文殿破碎的窗欞里潑灑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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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潑進來的殘陽,將廣文殿染成了一座巨大的、正在流血的墳墓。

  將滿地扭曲的屍體,將那些鎏金的蟠龍柱,將那張高高在上的龍椅,都染上了一層妖異的,臨死前的胭脂色。

  蟠龍金柱是墓碑,滿地屍骸是祭品,高高在上的龍椅,是神祇冰冷的祭台。

  殿內很空,空得只剩下血腥氣和那不肯斷絕的絲竹聲。

  那曲子唱的是《憶長安》。

  可長安早已是前朝舊夢,如今只是一首催命的哀歌。

  歌聲滑過屍體,舔舐溫熱的血,鑽進每一個還活著的人的耳朵里。

  像是在問。

  為何,還不死?

  伶人已經死了。他們手中的匕首,還滴著鐵鷂甲士的血。

  可他們的胸膛,卻被更長的鐵戟貫穿。

  無常。

  鬼。

  終究,還是殺不過人。

  裴麟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了一大口混著鐵鏽的血。

  他看著那些悍不畏死,不斷從殿外湧入的鐵鷂,看著那些剛剛還在並肩作戰的「同伴」,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他的心在往下沉。

  沉入了一個不見天日的深淵。

  郭從謙臉上的油彩,像是塗在一張死人皮上。

  油彩下,已沒有血色。

  他手中的軟劍,已經卷了刃。

  他引以為傲的身法,他的人,他的劍,他的一切,在怪物面前,都成了一個笑話。

  他錯了。

  他錯估了李存勖。

  錯估了這位帝王,對這座皇宮的掌控。

  更錯估了,這位帝王對死亡的漠然。

  鐵菩提已被血浸泡成了觸目驚心的暗紅色。

  他手中的佛珠每一次揮出,都有一聲沉悶的骨裂。

  可人是殺不完的。

  他們就像蝗蟲。

  死一個,補兩個。

  他們用自己的血肉,鑄成了一道無法逾越的牆。

  「鏘!」

  郭從謙手裡的軟劍,被兩柄長戟死死架住。

  他的劍法已經亂了,心也亂了。

  第三柄長戟直刺他的心口。

  完了。

  郭從謙的腦子裡,只剩下這兩個字。

  他甚至能聞到,那戟尖之上帶著的死亡的鐵鏽味。

  他閉上了眼睛。

  他不怕死。

  他只是不甘。

  這一齣戲,他還沒唱到最精彩處,就要落幕了。

  可就在這時。

  一股陰冷的,帶著濃郁屍臭的風,毫無徵兆地從殿外颳了進來。

  燭火狂舞,如群魔亂舞。

  像是被這陣風掐住了喉嚨。

  「吱呀——」。

  那不是樂聲。

  是骨骼摩擦的聲音。

  那柄即將刺穿郭從謙心臟的長戟,停住了。

  不是持戟的人想停。

  而是一隻手。

  一隻焦黑的,如同鬼爪的手,從它主人的背後伸出,死死地攥住了戟杆。

  持戟的鐵鷂甲士全身一僵,他甚至來不及回頭,便聽見了自己骨頭裡發出的哀鳴。

  他已經沒有機會了。

  那隻鬼爪,五指猛地收緊。

  「咔嚓!」

  精鋼鑄就的戟杆,竟被那隻鬼爪,硬生生捏斷。

  爪子的主人,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那不是一個人。

  是一具被燒得不<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形的焦屍。

  身上還冒著青煙,眼眶裡是兩個黑洞,洞裡沒有眼睛,只有比黑暗更深的虛無。

  它就那麼僵硬地,一步一步走了過來。

  「嗬嗬」

  它張開嘴,發出的不是人聲。

  然後。

  它動了。

  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

  這具看似脆弱的焦炭,爆發出了一種神魔辟易的恐怖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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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招式。

  只有最原始,最血腥的殺戮。

  一名鐵鷂的鐵甲,在它爪下,脆弱如紙。

  鮮血,內臟,四散噴射。

  另一名鐵鷂的長戟刺穿了它的胸膛,

  可那焦黑的屍體,竟不閃不避,硬吃了這一戟。

  長戟貫穿腹部,漆黑的血滴落在地。

  可它竟順著戟杆,衝到了那名鐵鷂的面前。

  張開了嘴。

  狠咬斷了鐵鷂的咽喉。

  血肉飛濺。

  慘叫,甚至來不及發出。

  「咔嚓!」

  血肉模糊。

  慘叫聲,戛然而止。

  恐懼。

  一種前所未有的,足以將靈魂都凍結的恐懼,在鐵鷂甲士們的心中瘋狂蔓延。

  他們不怕死。

  可他們怕鬼。

  怕這種,殺不死,打不爛,只知道用最殘忍的方式去吞噬生命的怪物。

  陣型,亂了。

  裴麟呆住了。

  郭從謙呆住了。

  鐵菩提也呆住了。

  他們看著那具在鐵鷂陣中,如虎入羊群般大殺四方的焦屍。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從十八層地獄裡,爬出來的真正惡魔。

  「屍屍菩薩」

  鐵菩提的臉上,露出了喜色。

  他終於明白,那個在無常榜上,排名比他更高,卻又神秘得像一個傳說的人,究竟有多麼可怕。

  操控屍體。

  這已經超出了武學的範疇。

  操控屍體。

  這已經超出了武學的範疇。

  這是妖術。

  是魔道!

  郭從謙的目光,卻穿過了那具正在大開殺戒的焦屍。

  落在了大殿門口,那片最深的陰影里。

  他看見了。

  看見了十幾根比髮絲更細,在火光下閃爍著幽光的銀絲。

  沒有人能找到她。

  沒有人見過她。

  屍菩薩,就是地獄。

  是無常寺,真正的鬼。

  鐵鷂潰敗了。

  當劉玉娘離開的那一刻,他們就註定群龍無首,已是敗軍。

  可他們逃不掉。

  那具焦屍,就是他們的噩夢。

  屠殺在極短的時間內就已結束。

  廣文殿,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那具焦黑的屍體,靜靜地站在屍山血海的中央。

  它那兩個空洞的眼眶,正對著龍椅的方向。

  正對著那個,從始至終,都像一個看客一樣,冷眼旁觀著這一切的帝王。

  火孩兒的霹靂火,完成了最後的清算。

  企圖衝出興教門的鐵鷂,全部成為了屍體。

  大火開始蔓延。

  火孩兒戴上了手中的那枚戒指。

  李存勖笑了。

  他緩緩地鼓起了掌。

  「啪。」

  「啪。」

  「啪。」

  清脆的掌聲,在這死寂的大殿裡,顯得格外的刺耳。

  「好一出借屍還魂。」

  他的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驚駭。

  只有一種,發現了新奇玩具般純粹的欣賞。

  「你們」

  他看著殿下那幾個,劫後餘生,卻又面如死灰的刺客。

  「還有什麼本事?」

  他的聲音,很輕,也很慢。

  「都使出來吧。」

  「否則」

  他嘴角的笑意,愈發濃郁。

  也愈發,冰冷。

  「就沒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