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百花

  風裡有酒氣,有女人的脂粉香,還有一種男人被榨乾後留下的疲憊又空虛的味道。

  這就是千禧苑。

  千禧苑的銷魂帳,永遠不打烊。

  百花。

  花開百日,終有一謝。

  可她這朵花,仿佛永遠都不會謝。

  她房間裡那張紫檀木雕花的床,也永遠不會冷。

  床上的人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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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個將軍。

  將軍本該是殺人的,可他走出這扇門的時候,卻像是剛被人殺過一次。

  唇色泛白,腳步虛浮,魂都沒了。

  風,從敞開的門灌進來。

  吹不散屋子裡那股甜得發膩的,混合著汗水與脂粉的曖昧氣息。

  百花赤裸著身子,像一條慵懶的白蛇,陷在凌亂的錦被裡。

  光滑的脊背上,新添了幾道紅痕。

  像是某種烙印。

  她睜著眼。

  眼睛是極美的,可眼裡卻什麼都沒有。

  頭頂描金的帳幔上繡著一對鴛鴦,交頸纏綿,死都不放。

  她覺得那兩隻鳥,有些可笑。

  門,又被推開了。

  百花沒有回頭。

  她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她以為是哪個忘了東西的客人,或是送安神湯來的丫鬟。

  可進來的,是一雙腳。

  一雙穿著乾淨布鞋的腳。

  腳步聲很輕。

  百花終於翻了個身,錦被像水一樣從她肩頭滑落,又被她漫不經心地拉起,裹住那足以讓任何男人瘋狂的身段。

  她支起身子,懶洋洋地抬起眼。

  看見了一個瞎子。

  臉上蒙著黑布的瞎子。

  她的眼裡,閃過一絲無法掩飾的失望。

  「呵。」

  她的聲音,像是一塊浸了蜜的糖,又軟又黏,帶著透到骨子裡的清冷嘲笑,出纖纖玉指,點了點床邊那隻空了的琉璃酒杯:「一個瞎子,花這麼多錢來找我,圖什麼?難道是嫌別處的姑娘叫得不夠好聽?」

  曹觀起沒有說話。

  那張沒有眼睛的臉,轉向百花的方向。

  他明明什麼也看不見,可百花卻忽然覺得,自己從裡到外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這種感覺,讓她很不舒服。

  非常不舒服。

  「進這扇門,我花了三百兩黃金。」

  曹觀起終於開了口。

  他的聲音,也像他的腳步一樣,很輕,卻很穩:「今夜,我包下了。」

  百花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看著這個瞎子,像在看一個瘋子。

  「三百兩。」

  曹觀起那張沒有眼睛的臉,仿佛露出一個看不見的微笑:「是不是,我想做什麼都可以?」

  百花笑了。

  她笑得花枝亂顫,胸前那片雪白的春光,在昏黃的燈火下,晃得人心頭髮慌。

  「當然可以。」

  「別說是一夜,便是要奴家的命,爺您也拿得去。」

  她赤著腳,走下床。

  像一條沒有骨頭蛇,纏到了曹觀起的身上,手指輕輕划過他粗糙的布衫,吐氣如蘭。

  「只是奴家有些想不通。」

  她的聲音,膩得能滴出蜜來:「三十兩黃金,就能找一個什麼都肯做的姑娘,隨你什麼花樣玩上十天。」

  「爺這三百兩,花的可真冤枉。」

  三十兩黃金以上,女人和女人之間的區別,就只剩下臉了。

  百花的臉,值二百七十兩黃金。

  曹觀起依舊沒有動。

  他任由那隻柔軟的手在他的身上遊走。

  「我要洛陽皇宮布防圖。」

  百花的手僵住了。

  她臉上的媚,也僵住了。

  那雙含著春水的眸子,透出了真正的驚駭。

  像是看見了鬼。

  「你你說什麼?」

  她的聲音,像是一根繃斷了的琴弦:「你是不是瘋了?」

  曹觀起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他只是抬起頭,那張蒙著黑布的臉,仿佛能穿透一切,看到她靈魂最深處的恐懼。

  「巫峽山,落水崖,千里魂勾萬里家。」

  「仙人不從門前過,鬼門關里問天下。」

  百花的身子,猛地一顫。

  她踉蹌著連退了三步,直到後背撞在了冰冷的牆壁上,才停下來。

  她看著曹觀起,像是在看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判官。

  「你」

  她的嘴唇在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七年前,魯州兵荒馬亂。」

  「你流落街頭,成了一個無父無母的孩子。」

  「是劉玉娘救了你,給你吃,給你穿,讓你成了她的近侍,陪在她身邊。」

  百花的身子,沿著牆壁,緩緩滑落。

  她抱緊了自己,像一隻受了驚的兔子,全身都在發抖。

  「可惜,你有些怪癖。」

  曹觀起的聲音里,終於帶上了一絲嘆息。

  「你總是控制不住自己心裡的衝動。」

  「一日,皇帝大醉,見到了未著寸縷的你。」

  「於是,你懷了龍種。」

  「劉玉娘很生氣,但她不能殺你,也不能殺了那個孩子。」

  「所以,她讓你來了這裡,讓你當一個<i class="icon icon-uniE092"></i><i class="icon icon-uniE093"></i>。這是對你的懲罰。」

  「可是,百花。」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

  「你忘了麼?」

  「七年再往前,你本就是無常寺的人。你的命,是寺里給的。」

  「你被送到鐵鷂之中,本就是一顆棋子。」

  他的聲音里,沒有一絲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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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顆,現在該用的棋子。」

  百花笑了。

  她笑得比哭更難看。

  眼淚斷了線的珠子,順著她那張美得不可方物的臉,滾滾而下。

  她終於明白了。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恩客,不是瘋子。

  而是她的判官。

  「看來」

  她抬起頭,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眸子裡,只剩下了一片死灰:「你的地位,很高。」

  曹觀起緩緩地點了點頭。

  「現在,是不是可以將布防圖給我了?」

  百花也緩緩地點了點頭。

  她站起身,走到床邊,在那雕花的床頭,摸索著,按動了一個極其隱蔽的機括。

  床板下,一個暗格無聲地打開。

  她從裡面取出了一卷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圖紙。

  她走到曹觀起面前,將那捲圖紙,遞給了他。

  像是在遞上自己的命。

  夜風,從窗外灌了進來。

  吹得桌上那盞孤燈,搖曳不定。

  光影交錯間,曹觀起那張沒有眼睛的臉,顯得愈發詭秘。

  他接過了那捲圖紙。

  圖紙很沉。

  沉的不是紙,也不是油布。

  沉的是洛陽城裡十萬人的性命,是這座皇城的江山。

  「無常寺」

  百花的聲音沙啞:「是要動手了麼?」

  曹觀起沒有回答。

  他只是將那捲圖紙,小心地,收進了自己的懷裡。

  「我是來取信的。」

  他的聲音,又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的平靜:「不是來給信的。」

  百花自嘲地笑了笑,笑聲里滿是淒涼。

  「你就不怕」

  她看著曹觀起,那雙美麗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自暴自棄的瘋狂:「這上面的每一個字,都是餵了毒的?你就不怕,這捲圖紙,本身就是一個陷阱?」

  曹觀起搖了搖頭。

  「那不是我該操心的事情。」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冷漠。

  百花臉上的瘋狂漸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仿佛連骨頭都被抽空了的疲憊。

  她嘆了口氣。

  像是在為自己,也像是在為別人。

  「薛無香。」

  她說出了一個名字:「他已經被抓了。」

  曹觀起握著竹杖的手,緊了一下。

  只是一下,快得像是錯覺。

  「被關在應天府的地牢里。」

  曹觀起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問怎麼救。

  他只是問:「如何能救他?」

  百花看著他,那雙美麗的眼睛裡,第一次透出了一種近乎於憐憫的神色:「那是個陷阱。」

  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卻帶著千鈞之重:「誰去,誰死。」

  「鐵鷂所有的好手,都在那裡等著。」

  「沒有人,能夠從那裡救出一個人。」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冰冷的釘子,砸進這死寂的空氣里。

  「你們千萬不能去。」

  曹觀起臉上的表情,沒有半分變化。

  他只是用那平靜得近乎於殘忍的語氣,說了一句讓百花如遭雷擊的話:「看來,要去的人,是你?」

  百花笑了。

  她笑得那麼淒涼,那麼絕望。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了窗邊。

  窗外,是洛陽城虛假的繁華,像一碗浮著油花的毒藥。

  她看著那些燈火,那些人影,那些虛假的笑聲。

  「你知不知道,」

  她問,像是在問他,也像是在問自己:「<i class="icon icon-uniE092"></i><i class="icon icon-uniE093"></i>是什麼味道?」

  「不是嘴裡的味道,是心裡的味道。」

  「是爛泥的味道。」

  「我已在這裡兩年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

  當一個人直面自己內心的時候,通常都很平靜。

  「第一年,我懷著身孕,依舊是個<i class="icon icon-uniE092"></i><i class="icon icon-uniE093"></i>。」

  「第二年,我的客人更多了。」

  「我身上就有這種味道。他們都喜歡聞。他們說,這味道又騷又賤,讓人慾罷不能。」

  她的眼淚又掉了下來,砸在冰冷的窗沿上。

  「他們不知道,那是我心裡,爛掉的味道。」

  「我有毛病,我知道。」

  「可我不想當一個<i class="icon icon-uniE092"></i><i class="icon icon-uniE093"></i>。」

  「但命運就是如此。」

  「我以為,我這輩子,就這樣了。爛在泥里,臭在陰溝里,最後悄無聲息地,被這個吃人的世道,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可我遇到了他。」

  「薛無香。」

  「那個曾經親手把我從死人堆里刨出來,那個在我發瘋的時候抱著我,那個在我覺得自己不配活在這個世上的時候,告訴我」

  她的聲音哽咽。

  「他說,這世上沒有<i class="icon icon-uniE092"></i><i class="icon icon-uniE093"></i>。」

  「他說,求活的路上,能活下去,就是英雄。」

  「他說,只有那些死了的人,才是真正的懦夫。」

  「因為他們,連活下去的能力都沒有,才會被人鄙視。」

  她回過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曹觀起。

  那雙美麗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種飛蛾撲火般的,決絕的火焰。

  「你不懂。」

  「你不懂。」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種足以讓天地都為之動容的悲愴。

  「你永遠不會懂,愛一個人的滋味。」

  「是穿腸的毒藥,是焚身的烈火。明知是死,也要去。」

  「我得去。」

  她擦乾了眼淚,那張梨花帶雨的臉上,是一種九死無悔的堅定。

  「應天府的地牢,是為我準備的陷阱。」

  「所以,只有我能去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