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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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冬日裡,一捧被小心翼翼呵護著的炭火。
趙九的手卻很冷。
冷得像一塊從北海深處撈起的冰。
當那捧炭火,輕輕覆蓋住那塊寒冰時。
冰,沒有融化。
冰,只是碎了。
碎得悄無聲息,卻又驚天動地。
一滴淚,毫無徵兆地從趙九那雙總是平靜的眸子裡滾落。
砸在那隻柔軟細嫩的手背上。
很燙。
燙得沈寄歡的心,都跟著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她抬起頭。
她看見了。
看見了那張總是被冷漠與疏離包裹的年輕臉龐上,從未有過,如同山崩海嘯般的悲傷。
也看見了那悲傷之下,如同劫後餘生般微弱的狂喜。
這兩種極致的情緒,像兩頭失控的野獸,在他的臉上瘋狂地撕咬衝撞。
將他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堅硬,都撕成了一地狼藉的碎片。
「你沒想到吧?」
沈寄歡還在笑著。
她的笑是為了掩蓋那顆疼得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攥住的心。
她無法言說看到那張被世道壓垮的臉上出現的表情時,自己狂瀾的內心。
她很想抱住他。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說不出的憐惜,也帶著一絲獨屬於女子的嗔怪。
趙九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那雙通紅的眼睛,像是在看著一個失而復得的絕世珍寶。
「你也該為我想想。」
沈寄歡的手指,輕輕拂過他冰冷的臉頰,拭去那第二滴,第三滴,不受控制落下的淚。
「我不過就是一個弱女子。」
「生在這吃人的世道上,總該有些保命的法子。」
她說著,那隻手從他的臉上滑落,探向自己的喉嚨。
指尖,輕輕一捻。
一枚薄如蟬翼的鐵片,被她粘在喉嚨上。
鐵片上刻著極為繁複,如同水波般的紋路。
她對著趙九,露出了一個俏如同狐狸般的笑容。
然後,她開口。
聲音變了。
變得蒼老,沙啞。
是那個在佛堂里,千相婆婆的聲音。
「你可知道。」
她學著那老嫗的語調,眼波流轉,帶著幾分得意。
「為何要叫『千相』嗎?」
話音未落。
一個冰冷的,卻又帶著灼人溫度的懷抱,將她死死地,狠狠地,揉進了胸膛。
趙九抱住了她。
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仿佛要將這個失而復得的夢,徹底嵌進自己的生命里。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所有關於言語的認知,在這一刻都變得蒼白,變得可笑。
他以為她死了。
死在了那場大火里,死在了那個冰冷的雨夜。
他甚至不敢去想,不敢去回憶。
他沒想到她還活著。
他更沒想到,她一直就在自己的身邊。
沈寄歡的身子,在他的懷裡微微僵了一下。
旋即又變得無比柔軟。
她笑了。
那笑聲,像風吹過山谷,帶著迴響,也帶著無盡的溫柔。
她伸出手,輕輕地拍著他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脊背。
像是在安撫一隻受了傷的,孤獨的野獸。
許久。
許久。
直到趙九那狂亂的心跳,漸漸平復。
她才輕輕地推開他,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狡黠的眸子,落在了地上那個黑色的鐵箱上。
「難道你不好奇。」
她的聲音,又恢復了那銀鈴般的清脆:「這個箱子裡,到底裝的是什麼?」
趙九低下頭。
看著那口箱子。
看著箱子上那一行,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上的字。
【趙淮山,蘇英,天佑三年春。】
害怕。
一種從未有過的,深入骨髓的害怕,瞬間攫住了他。
他怕的不是機關。
不是毒藥。
他怕的是真相。
是那個他逃避,卻又無時無刻不在啃噬著他的真相。
他怕打開這口箱子。
看見的是父母拋棄他的真相。
一封告訴他,他從一出生,就是個多餘的,該被拋棄的證據。
那口箱子裡的東西,是他的命運。
他怕自己,在爹娘的眼裡,甚至不如這口冰冷的箱子。
那隻溫暖的手,又一次覆上了他冰冷的手背。
沈寄歡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沒有半分戲謔,只有一片足以融化一切堅冰的,溫柔的湖水。
「別怕。」
「無論這裡面是什麼風雨。」
「無論這裡面是什麼刀山。」
「我都陪著你。」
趙九看著她。
看著她眼裡的那片湖水。
湖水裡,倒映著他自己的,那張狼狽不堪的臉。
他忽然覺得,自己不那麼怕了。
他深吸一口氣。
鑰匙,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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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噠。」
一聲輕響。
像一聲嘆息。
也像一個塵封了多年的故事,終於翻開了扉頁。
沒有想像中的珠光寶氣。
也沒有預料中的致命機關。
只有一股冰冷的,帶著金屬特有腥氣的味道,從箱子的縫隙里悄然溢出。
只有一股冰冷的,帶著金屬特有腥氣的味道,從箱子的縫隙里悄然溢出。
沈寄歡的臉色微微一變。
她一把拉住趙九的手,將他向後拽去。
「小心!是水銀!」
趙九的目光,也落入了箱中。
那是一幅足以讓任何能工巧匠都為之駭然的景象。
箱子的內壁,並非實心。
而是由無數條比髮絲更細的,縱橫交錯的凹槽構成。
那些凹槽,像一張巨大且密不透風的蛛網,遍布箱子的每一個角落。
蛛網之中,流淌著一層如同鏡面般光亮的液體。
水銀。
劇毒的水銀。
只要箱子在開啟前,受到任何一絲外力的破壞,哪怕只是在箱壁上造成一道微不可見的裂痕。
這些水銀,就會順著那些精妙的凹槽,在瞬間灌滿整個箱體。
將裡面的一切都腐蝕得乾乾淨淨。
不留下一絲痕跡。
「好厲害的手段。」
沈寄歡的臉上,滿是驚嘆:「這絕不是尋常工匠能做出來的。」
趙九的目光,卻沒有停留在那些致命的機關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箱子的最中央。
那裡被水銀的蛛網小心翼翼地拱衛著,靜靜地躺著三樣東西。
兩封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信。
一本用深藍色綢緞包裹著的書冊。
趙九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他伸出手。
手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
他先拿起了最上面的那封信。
信封早已泛黃,邊緣也已磨損。
上面沒有落款。
只有一股屬於皇家,早已被歲月沖淡,卻依舊威嚴的香氣。
他拆開信封。
裡面是一張單薄,卻仿佛有千鈞之重的宣紙。
紙上是兩行用血寫成絕望的字跡。
「朕。」
「天佑三年,親筆。」
字跡潦草,仿佛是在極度的恐懼與悲憤中一揮而就。
每一個筆畫,都透著刺骨的恨意。
「朕臨死之際,已取能工楊務廉當年制九龍秘寶箱九口,內藏我大唐復起之機。」
「九箱開,國運重聚。」
「凡我大唐子民,見此信者,當以匡扶社稷為己任,尋回九箱,誅殺國賊,光復我李唐江山!」
信到這裡,戛然而止。
仿佛那個寫下這封絕筆信的末代帝王,還沒來得及寫下他最後的期望,便已被身後的屠刀,斬斷了所有的生機。
趙九拿著那張紙。
他的手,在抖。
大唐國運。
九龍秘寶箱。
匡扶社稷。
這些字,對他來說太遠太遠。
沈寄歡的臉上,也早已沒了血色。
她看著趙九,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狡黠的眸子裡,此刻只剩下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震撼。
她知道,這口箱子,已經不是一個秘密了。
它是一個漩渦。
一個足以將整個天下,所有人都卷進去的巨大漩渦。
趙九將那封信重新折好。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對待一件最易碎的瓷器。
然後,他拿起了第二封信。
這封信的信紙,要厚實得多。
上面沒有血跡,只有一行行用濃墨寫就,鐵畫銀鉤般的狂草。
那字裡行間,透著一股金戈鐵馬,氣吞山河的豪邁。
「叔寶親筆。」
開篇第一句,就足以讓任何一個江湖人,都為之呼吸一窒。
「唐初,天下未定,群雄並起。吾有幸,與貞觀帝及元慶,並肩沙場,共討逆賊。」
「帝天縱奇才,馬上得天下,內外功神鬼莫測。」
「元慶兄弟神力經脈,攜擂鼓瓮金錘,有萬夫不當之勇。」
「吾不才,一對瓦面金裝鐧,亦薄有微名。」
「三人畢生武學心得,內功心法,盡數載於此書之中。」
「此書,名為《帝心錄》。」
「帝說此名過甚,換名為《天下太平錄》。」
「望後世得此書者,能以書中武學,行俠義之事,衛天下河山。」
趙九的手,已經不抖了。
他只是覺得,自己手裡的這張紙很重。
一座由三位傳說中的英雄,用他們的畢生心血,澆築而成的巍峨高山。
他的目光,終於落在了那本被深藍色綢緞包裹著的書冊上。
他的呼吸,幾乎停滯。
他伸出手,解開了那層綢緞。
一本古樸的,不知用何種獸皮製成的書冊,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書冊的封面上,沒有書名。
只有一幅畫。
畫上,是三個模糊卻又帶著睥睨天下之勢的背影。
一個持槍,如龍。
一個握錘,如山。
一個提鐧,如虎。
趙九的手指,輕輕地,撫摸過那三個背影。
他仿佛能感覺到,一股灼熱的,足以燃盡天地的戰意,從那冰冷的皮質封面上,穿透而出。
直抵他的靈魂深處。
他翻開了書冊的第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