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天下太平

  那隻手,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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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冬日裡,一捧被小心翼翼呵護著的炭火。

  趙九的手卻很冷。

  冷得像一塊從北海深處撈起的冰。

  當那捧炭火,輕輕覆蓋住那塊寒冰時。

  冰,沒有融化。

  冰,只是碎了。

  碎得悄無聲息,卻又驚天動地。

  一滴淚,毫無徵兆地從趙九那雙總是平靜的眸子裡滾落。

  砸在那隻柔軟細嫩的手背上。

  很燙。

  燙得沈寄歡的心,都跟著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她抬起頭。

  她看見了。

  看見了那張總是被冷漠與疏離包裹的年輕臉龐上,從未有過,如同山崩海嘯般的悲傷。

  也看見了那悲傷之下,如同劫後餘生般微弱的狂喜。

  這兩種極致的情緒,像兩頭失控的野獸,在他的臉上瘋狂地撕咬衝撞。

  將他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堅硬,都撕成了一地狼藉的碎片。

  「你沒想到吧?」

  沈寄歡還在笑著。

  她的笑是為了掩蓋那顆疼得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攥住的心。

  她無法言說看到那張被世道壓垮的臉上出現的表情時,自己狂瀾的內心。

  她很想抱住他。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說不出的憐惜,也帶著一絲獨屬於女子的嗔怪。

  趙九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那雙通紅的眼睛,像是在看著一個失而復得的絕世珍寶。

  「你也該為我想想。」

  沈寄歡的手指,輕輕拂過他冰冷的臉頰,拭去那第二滴,第三滴,不受控制落下的淚。

  「我不過就是一個弱女子。」

  「生在這吃人的世道上,總該有些保命的法子。」

  她說著,那隻手從他的臉上滑落,探向自己的喉嚨。

  指尖,輕輕一捻。

  一枚薄如蟬翼的鐵片,被她粘在喉嚨上。

  鐵片上刻著極為繁複,如同水波般的紋路。

  她對著趙九,露出了一個俏如同狐狸般的笑容。

  然後,她開口。

  聲音變了。

  變得蒼老,沙啞。

  是那個在佛堂里,千相婆婆的聲音。

  「你可知道。」

  她學著那老嫗的語調,眼波流轉,帶著幾分得意。

  「為何要叫『千相』嗎?」

  話音未落。

  一個冰冷的,卻又帶著灼人溫度的懷抱,將她死死地,狠狠地,揉進了胸膛。

  趙九抱住了她。

  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仿佛要將這個失而復得的夢,徹底嵌進自己的生命里。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所有關於言語的認知,在這一刻都變得蒼白,變得可笑。

  他以為她死了。

  死在了那場大火里,死在了那個冰冷的雨夜。

  他甚至不敢去想,不敢去回憶。

  他沒想到她還活著。

  他更沒想到,她一直就在自己的身邊。

  沈寄歡的身子,在他的懷裡微微僵了一下。

  旋即又變得無比柔軟。

  她笑了。

  那笑聲,像風吹過山谷,帶著迴響,也帶著無盡的溫柔。

  她伸出手,輕輕地拍著他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脊背。

  像是在安撫一隻受了傷的,孤獨的野獸。

  許久。

  許久。

  直到趙九那狂亂的心跳,漸漸平復。

  她才輕輕地推開他,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狡黠的眸子,落在了地上那個黑色的鐵箱上。

  「難道你不好奇。」

  她的聲音,又恢復了那銀鈴般的清脆:「這個箱子裡,到底裝的是什麼?」

  趙九低下頭。

  看著那口箱子。

  看著箱子上那一行,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上的字。

  【趙淮山,蘇英,天佑三年春。】

  害怕。

  一種從未有過的,深入骨髓的害怕,瞬間攫住了他。

  他怕的不是機關。

  不是毒藥。

  他怕的是真相。

  是那個他逃避,卻又無時無刻不在啃噬著他的真相。

  他怕打開這口箱子。

  看見的是父母拋棄他的真相。

  一封告訴他,他從一出生,就是個多餘的,該被拋棄的證據。

  那口箱子裡的東西,是他的命運。

  他怕自己,在爹娘的眼裡,甚至不如這口冰冷的箱子。

  那隻溫暖的手,又一次覆上了他冰冷的手背。

  沈寄歡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沒有半分戲謔,只有一片足以融化一切堅冰的,溫柔的湖水。

  「別怕。」

  「無論這裡面是什麼風雨。」

  「無論這裡面是什麼刀山。」

  「我都陪著你。」

  趙九看著她。

  看著她眼裡的那片湖水。

  湖水裡,倒映著他自己的,那張狼狽不堪的臉。

  他忽然覺得,自己不那麼怕了。

  他深吸一口氣。

  鑰匙,轉動。

  chapter_();

  「咔噠。」

  一聲輕響。

  像一聲嘆息。

  也像一個塵封了多年的故事,終於翻開了扉頁。


  沒有想像中的珠光寶氣。

  也沒有預料中的致命機關。

  只有一股冰冷的,帶著金屬特有腥氣的味道,從箱子的縫隙里悄然溢出。

  只有一股冰冷的,帶著金屬特有腥氣的味道,從箱子的縫隙里悄然溢出。

  沈寄歡的臉色微微一變。

  她一把拉住趙九的手,將他向後拽去。

  「小心!是水銀!」

  趙九的目光,也落入了箱中。

  那是一幅足以讓任何能工巧匠都為之駭然的景象。

  箱子的內壁,並非實心。

  而是由無數條比髮絲更細的,縱橫交錯的凹槽構成。

  那些凹槽,像一張巨大且密不透風的蛛網,遍布箱子的每一個角落。

  蛛網之中,流淌著一層如同鏡面般光亮的液體。

  水銀。

  劇毒的水銀。

  只要箱子在開啟前,受到任何一絲外力的破壞,哪怕只是在箱壁上造成一道微不可見的裂痕。

  這些水銀,就會順著那些精妙的凹槽,在瞬間灌滿整個箱體。

  將裡面的一切都腐蝕得乾乾淨淨。

  不留下一絲痕跡。

  「好厲害的手段。」

  沈寄歡的臉上,滿是驚嘆:「這絕不是尋常工匠能做出來的。」

  趙九的目光,卻沒有停留在那些致命的機關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箱子的最中央。

  那裡被水銀的蛛網小心翼翼地拱衛著,靜靜地躺著三樣東西。

  兩封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信。

  一本用深藍色綢緞包裹著的書冊。

  趙九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他伸出手。

  手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

  他先拿起了最上面的那封信。

  信封早已泛黃,邊緣也已磨損。

  上面沒有落款。

  只有一股屬於皇家,早已被歲月沖淡,卻依舊威嚴的香氣。

  他拆開信封。

  裡面是一張單薄,卻仿佛有千鈞之重的宣紙。

  紙上是兩行用血寫成絕望的字跡。

  「朕。」

  「天佑三年,親筆。」

  字跡潦草,仿佛是在極度的恐懼與悲憤中一揮而就。

  每一個筆畫,都透著刺骨的恨意。

  「朕臨死之際,已取能工楊務廉當年制九龍秘寶箱九口,內藏我大唐復起之機。」

  「九箱開,國運重聚。」

  「凡我大唐子民,見此信者,當以匡扶社稷為己任,尋回九箱,誅殺國賊,光復我李唐江山!」

  信到這裡,戛然而止。

  仿佛那個寫下這封絕筆信的末代帝王,還沒來得及寫下他最後的期望,便已被身後的屠刀,斬斷了所有的生機。

  趙九拿著那張紙。

  他的手,在抖。

  大唐國運。

  九龍秘寶箱。

  匡扶社稷。

  這些字,對他來說太遠太遠。

  沈寄歡的臉上,也早已沒了血色。

  她看著趙九,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狡黠的眸子裡,此刻只剩下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震撼。

  她知道,這口箱子,已經不是一個秘密了。

  它是一個漩渦。

  一個足以將整個天下,所有人都卷進去的巨大漩渦。

  趙九將那封信重新折好。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對待一件最易碎的瓷器。

  然後,他拿起了第二封信。

  這封信的信紙,要厚實得多。

  上面沒有血跡,只有一行行用濃墨寫就,鐵畫銀鉤般的狂草。

  那字裡行間,透著一股金戈鐵馬,氣吞山河的豪邁。

  「叔寶親筆。」

  開篇第一句,就足以讓任何一個江湖人,都為之呼吸一窒。

  「唐初,天下未定,群雄並起。吾有幸,與貞觀帝及元慶,並肩沙場,共討逆賊。」

  「帝天縱奇才,馬上得天下,內外功神鬼莫測。」

  「元慶兄弟神力經脈,攜擂鼓瓮金錘,有萬夫不當之勇。」

  「吾不才,一對瓦面金裝鐧,亦薄有微名。」

  「三人畢生武學心得,內功心法,盡數載於此書之中。」

  「此書,名為《帝心錄》。」

  「帝說此名過甚,換名為《天下太平錄》。」

  「望後世得此書者,能以書中武學,行俠義之事,衛天下河山。」

  趙九的手,已經不抖了。

  他只是覺得,自己手裡的這張紙很重。

  一座由三位傳說中的英雄,用他們的畢生心血,澆築而成的巍峨高山。

  他的目光,終於落在了那本被深藍色綢緞包裹著的書冊上。

  他的呼吸,幾乎停滯。

  他伸出手,解開了那層綢緞。

  一本古樸的,不知用何種獸皮製成的書冊,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書冊的封面上,沒有書名。

  只有一幅畫。

  畫上,是三個模糊卻又帶著睥睨天下之勢的背影。

  一個持槍,如龍。

  一個握錘,如山。

  一個提鐧,如虎。

  趙九的手指,輕輕地,撫摸過那三個背影。

  他仿佛能感覺到,一股灼熱的,足以燃盡天地的戰意,從那冰冷的皮質封面上,穿透而出。

  直抵他的靈魂深處。

  他翻開了書冊的第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