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聲里,李從珂最後一點耐心也快被磨平了。
他的聲音,像一柄被雨水浸透了的重錘,砸在回春堂那扇死寂的門板上。
「郭威!」
「你還要躲到何時!」
「我是為了這洛陽城裡的萬千百姓!」
他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咳血。
門內。
沒有燈。
只有火孩兒那張年輕的臉,在昏暗中扭曲,像一幅被烈火與洪水同時撕扯的畫。
痛苦,掙扎,茫然。
趙九沒有說話。
他不善言辭,說不出能讓人變心的話。
言語,在此刻是這世上最蒼白無力的東西。
他只是拔出了刀。
刀一出鞘,屋子裡便仿佛落下一道月光。
他的人,已站在火孩兒身側。
刀尖,斜指著地面。
他的動作,已經說明了一切。
火孩兒的身子微微一震。
他轉過頭,看著身旁這個比自己還要沉默的少年。
那雙總是燃燒著火焰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悄然碎裂又悄然重組。
就在這時。
「吱呀——」
裡屋的門,開了。
響的,不是外面的門。
是裡屋的門。
門開了一線,探出的,是一張沒有血色的臉,一張仿佛剛從棺材裡爬出來的臉。
劉公。
他的眼睛,是兩口枯井。
井裡沒有水,只有沉澱了千年的死寂。
「不想死,就跟我走。」
他的聲音,也像是從井底飄上來的。
話音落,人已轉身。
他從不等人。
也從不解釋。
趙九與火孩兒對視了一眼。
沒有絲毫猶豫,兩人如影隨形,跟了上去。
內堂的床榻,不知何時已被挪開,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入口。
趙九這才明白,為何第一次自己來到這裡的時候,裡面沒有人,但劉公卻從房間裡走了出來。
原來這間屋子別有洞天。
一股混雜著潮濕泥土與河水腥氣的風,從洞口裡倒灌而出。
「將軍已在下面。」
話音未落,他枯瘦的身影已如一片落葉,飄了進去。
趙九緊跟著走了下去。
火孩兒的腳跟,只在洞口停頓了那麼一瞬。
就像人在懸崖邊,總會下意識地看一眼深淵。
只是一眼。
他咬了咬牙,也縱身躍入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地道。
濕冷,狹窄。
郭威果然在這裡。
他靠著石壁,臉色白得像雪,可那雙眼睛,卻比雪地里的炭火還要亮。
他身上的傷口,已被結結實實地包紮起來。
劉公的聲音,在地道里迴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現在經不起任何動盪,必須馬上出城。」
他看著郭威,那雙枯井般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一絲凝重。
「如果你打算在二十日之後做些什麼,這幾日,千萬不能再牽動傷口。」
「否則,你根本不可能活到二十日之後。」
郭威對著他,重重地抱拳。
「大恩不言謝。」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便朝著地道的深處大步走去。
四個人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地道里,顯得格外清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現了三條岔路。
郭威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劉公。
劉公伸出一根枯枝般的手指,依次指過。
「左邊,是一間密室,裡面有足夠吃一個月的口糧。」
「中間,通往皇宮。」
「右邊,是去城外的水路。
火孩兒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眸子,飛快地掃過四周的石壁。
四個人,沒有任何交流,卻不約而同地走向了右邊的通道。
通道的盡頭,是一條暗河。
河水漆黑,深不見底,像一條蟄伏在地底的巨蟒。
河邊,繫著一艘小小的烏篷船。
郭威率先躍上了船。
火孩兒緊隨其後。
他穩穩地落在船頭,就在趙九和劉公也準備上船的那一刻。
他猛地轉過了身。
手裡不知何時,又出現了那兩枚通體漆黑的鐵彈丸。
暗紅色的流光,在彈丸表面幽幽閃動。
一股灼熱的,足以將人的骨頭都融化的殺氣,轟然爆發。
「滾回去。」
他的聲音冰冷,臉上沒有絲毫商量的意思。
趙九和劉公的腳步,同時停下。
他們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殺氣,逼得一步一步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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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退到了那個岔路口。
火孩兒的臉上,沒有半分表情。
他看著趙九。
看著那個方才還與他並肩,準備用刀為他開路的少年。
那雙燃燒的眸子裡,閃過一抹無人能懂的,複雜的光。
像是愧疚,又像是決絕,更像是一種悲壯的告別。
然後。
他出手了。
一枚鐵彈丸,脫手而出。
它沒有飛向趙九,也沒有飛向劉公。
它像一顆黑色的流星,帶著刺耳的破空聲,狠狠地砸在了他們身旁那條通往密室的通道頂部。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整個地道,都在這股恐怖的力量下,劇烈地顫抖起來。
碎石,泥土,像決堤的洪流,轟然傾瀉。
趙九和劉公的身體,被那股狂暴的氣浪,硬生生推入了左邊那條通往密室的通道。
頭頂,是地動山搖的轟鳴。
眼前,是徹底吞噬一切的黑暗。
地道,塌了。
轟鳴聲,在地道深處迴蕩,漸漸遠去。
最後,只剩下水滴的聲音。
滴答。
滴答。
像這地底深處,唯一還在跳動的心。
烏篷船上,一片死寂。
郭威看著船頭那個少年決絕的背影,那雙總是帶著幾分豪邁笑意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看不懂的東西。
「為何?」
他的聲音,被這條漆黑的暗河吞噬,顯得有些空洞。
火孩兒沒有回頭。
船槳在他手裡,一下,一下,劃破了水的沉默。
像一道幽靈,無聲地滑向更深的黑暗。
許久。
他才開口:「我知道他們是誰。」
他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無常寺的人,不該死在那種地方。」
他頓了頓,聲音里,竟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
「就算是挖,一個月之內,他們也出不來。」
「一個月後,洛陽城是什麼樣子,誰又知道呢?」
「總會有人去救他們的。」
郭威笑了。
那笑聲,在這死寂的暗河上,顯得有些蒼涼。
「你也是無常寺的人?」
火孩兒轉過了身。
那張臉上,此刻只剩下一片苦澀。
「我辜負了將軍的期盼。」
郭威卻搖了搖頭。
他看著這個滿身殺氣的少年,那雙洞悉世情的眼睛裡,沒有半分責備,只有一種過來人的瞭然與溫和。
「這世上,有幾個人殺人,是因為喜歡?」
「不過是想活下去罷了。」
「殺人,是他們的路。和你我一樣,都只是一條路。」
火孩兒的身子,猛地一顫,想從那張坦蕩的臉上,找出哪怕一絲的虛偽與試探。
他只看到了一片海。一片比這暗河更深,比這夜色更廣闊的海。
郭威提起船艙里的酒罈,拔開泥封,給自己灌了一大口。
「方才李從珂所說的那個薛無香。」
他抹了抹嘴角的酒漬,目光灼灼地看著火孩兒。
「是不是你的哥哥?」
火孩兒所有偽裝,所有堅硬的殼,都在這一刻,被輕易地擊得粉碎。
他點了點頭。
「我一定要去救他。」
郭威將手裡的酒罈,遞了過去。
「喝一口。」
火孩兒沒有接。
郭威卻笑了。
「小子,你記住。」
他的聲音,像一塊被江水沖刷了千年的石頭,沉穩,而有力。
「這天下,沒有一件事,是一個人能扛下來的。」
「你想救你哥哥,是義。」
「可你若還是像剛才那樣,把所有能幫你的人都推開,一個人去扛。」
他看著火孩兒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你不是在救他。」
「你是在拉著他,一起下地獄。」
「去找你的朋友。」
郭威的聲音,帶著酒氣,也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些你信得過,也信得過你的朋友。」
郭威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哈哈一笑,將酒罈收了回來。
「這大唐,是沒救了。」
「我替李存勖攔下李嗣源,算是還了這君臣一場。」
「從今往後,這吃人的地方,這江湖,我不想再沾了。」
他說完,站起身。
小船,也剛好靠岸。
出口的光,照亮了他那張寫滿了疲憊,卻依舊挺得筆直的脊樑。
火孩兒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雙膝跪地,對著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將軍保重。」
郭威沒有回頭。
他只是抬起手,隨意地揮了揮。
「小子,若是下次還能再見。」
他的聲音,從光亮的那一頭傳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灑脫與豪邁。
「記得還我一頓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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