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把夾克拉鏈拉到鎖骨，推開公寓門。
布魯克林初冬的冷風灌進領口，高架橋上的地鐵碾過鐵軌，震鳴從頭頂灌下來。他往修車廠走去，背甲穿在夾克裡面，磁流體劍柄插在右側快拔插槽，柳葉刀別在腰後。
走到修車廠門口正要敲門，骨傳導耳機里她的聲音猛地炸開——更急促、更尖銳的警報模式，像手術台監護儀跳出室顫波形。
「等一下，街對面停了一輛白色廂式貨車，車身側面印著水管維修標誌。副駕座位上架了一台長焦攝像頭，正對著利亞姆辦公室的窗戶。車內一個人，攝像頭正在錄製。如果你現在從正門進去，你的臉會被拍到。「
他收回手，沒有往街對面看，只是把夾克拉鏈往下拉了兩厘米，讓領口剛好遮住背甲的肩帶，然後繼續敲了三下。捲簾門還沒完全升起來，他已經側身進去了。
車廠里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空氣里浮著極細的機油霧。大D正蹲在椅子上吃麥樂雞，紙盒敞著擱在膝蓋上。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裴晏進來，下意識把盒子往後縮了縮。
裴晏冷笑一聲，左手薅住他的後頸，右手從盒子裡抓了幾塊麥樂雞，吃了幾口，把剩下的丟回他盒子裡，轉身就往二樓走。
大D低頭看了看盒子裡少了好幾塊的雞塊，又抬起頭朝樓梯口喊：「操！是不是搶來的東西更好吃？「
裴晏的腳步沒停，聲音從樓梯拐角傳下來，語調和他從前在手術台上報血壓值時一模一樣：「對，畢竟搶劫是我們美利堅的立國之本。「
大D愣了一下，嘴巴張開又合上，最後低下頭，把蘸醬的蓋子撕開，含混地嘟囔了一句：「那他媽也是搶別人的，搶幾個雞塊算什麼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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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晏推開二樓辦公室的門。菸灰缸里積著半缸菸頭，利亞姆坐在桌後，看見他進來，把煙叼在嘴裡，隔著一層薄薄的煙霧眯起眼睛。
「聽說了嗎，你上次端掉的那個據點，道上現在傳瘋了。一場戰鬥死了將近三十個人，其中六個是NYPD的特警，全副武裝，防彈衣，夜視儀，戰術隊形，被人掛在樓梯間裡挨個點名，跟開了罐頭似的。「
裴晏在椅子裡坐下來，沒有接話。利亞姆彈了一下菸灰，靠回椅背。
「現在外面傳什麼的都有，有人說是一個人幹的，有人說是幽靈，有人說是從實驗室里跑出來的怪物，一到晚上就變成殺人機器。最離譜的是——有人說是好萊塢巨星組團來布魯克林清場。布魯斯·成、江喜娜，還有一個叫什麼來著——「
「小甜心。「裴晏說。
利亞姆的菸灰落在桌面上，他沒有去撣。他把煙叼在嘴裡，搖了搖頭，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對，小甜心，這群人什麼名字都敢起。「他把煙從嘴裡摘下來，隔著煙霧看了裴晏一眼，「反正不管是誰幹的，科斯塔家現在已經不敢派人出外勤了，伊莎貝拉連自己的貼身保鏢都不敢單獨放出去。「
窗外修車廠的金屬撞擊聲在日光燈管的嗡鳴里顯得很遠。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好一會兒，從碼頭區冬天的風聊到喬伊新買的那台扳手怕冷，從扳手怕冷聊到布魯克林今年的冬天比往年都冷，從冬天聊到高架橋下的塗鴉換了新的。
中間夾了好幾次唐尼在樓下罵利亞姆算錯帳的舊帳，利亞姆每次聽到樓下傳來唐尼的咳嗽聲就下意識坐直一點，像小學生聽到走廊里班主任的腳步聲。
聊到後來，話題往迴繞了一圈。利亞姆按滅一根煙，又點了一根，把打火機在指間翻了個面，開口說了一句：「不管你是誰，幹得好。「
他站起來說他得離開一陣。利亞姆沉默了片刻，然後點頭，說碼頭那邊的地盤隨時可以回去用。裴晏走到門口，抬手在門框上輕輕叩了一下，然後推門出去。
下樓時大D的躺椅空了，麥樂雞的紙盒揉成一團扔在垃圾桶里，蘸醬盒的蓋子還擱在工具台邊上。喬伊從一輛卡羅拉底盤下鑽出來，扳手還攥在手裡，朝他點了點頭。
他從修車廠正門出去。白色廂式貨車的引擎剛重新發動，車頭正在往路口方向轉。他沒有看那輛車，只是不緊不慢地沿著人行道往反方向走，拐過一個街角，然後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他把拍到的東西上傳了。「她的語調往下沉了半度，「視頻流開始上傳的瞬間，我截獲了數據包，把每一幀里你的臉替換成了另一張生成對抗網絡從頭捏造的面部特徵數據——不存在於任何資料庫里。視頻最終傳到科斯塔家族總部時，已經不是你了。但是司機親眼透過長焦取景器看到過你，這人必須處理。「
她停了一瞬，把那個司機的手機定位軌跡投在鏡片上。
「每周三換班後，他走同一條回程路線，穿過布魯克林北區的十字路口。周圍全是廢棄廠房，沒有監控，路面坑窪，右轉必須減速。我已經切進了那個路口的交通信號控制器，等你到達之後，我會控住下一輪紅燈的時間。你比他快。「
他啟動引擎，往布魯克林北區駛去。
二十分鐘後，他把車停在十字路口旁邊的一棟廢棄廠房後面，熄火，推門下車。初冬的冷風灌進領口，他把夾克拉鏈拉到底，站在街邊的陰影里。十字路口的紅燈還亮著，綠燈的倒計時數字跳成綠色，又跳回紅色。
「紅燈歸我了。他會在到達路口之前五秒看到紅燈亮起，剎車，停住。然後你在街對面走過去——不緊不慢，一劍貫穿。「
對面那條路的盡頭有了光。車頭燈的光柱掃過廢棄廠房的膠合板牆面，越來越近。白色廂式貨車從左邊那條路駛來——離十字路口還有五秒，紅燈亮了。駕駛員踩下剎車，車速歸零，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又抬起頭，對著紅燈嘖了一聲，手指在方向盤上不耐煩地敲著。
裴晏從街對面走過去。他沒有跑，沒有彎腰，只是不緊不慢地從陰影里走出來，右手伸到肩後握住磁流體劍柄，拇指按下開關。
高頻電流聲從劍柄內部傳來，極細，極銳，像一根繃緊的琴弦被拉到極限。磁流變液從劍柄頂端噴涌而出，沿著磁場方向瞬間固化，劍身通體純黑，八面稜線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冷光。駕駛員還在盯著紅燈等待，手指在方向盤上敲著，完全沒有注意到街對面有人正在走過來，走到駕駛座側面的位置，踏出一步。
劍尖觸碰到車門鋼板的瞬間，零點八五的脈衝峰值強行驅動磁流體進入高頻震盪。那種嗡聲極細、極銳，像千百隻蟬在極小的空間裡同時振翅。車門鋼板、座椅靠背、駕駛員的左腰肋間軟組織、腹主動脈、肝臟下緣、肋骨下端——每一層材料的質感差異都通過這種微震傳回他虎口。勻速切開。車門上留下的是一道窄而深、邊緣微微發白的細長切口，像手術刀划過皮膚。
一劍斜貫。他收回劍，拇指鬆開開關。純黑色的劍刃在抽離車門的瞬間已潰散成液態，沿著磁感線消退的方向流回劍柄。
紅燈還亮著，駕駛員的腳在臨死前的抽搐中從剎車踏板上滑開，踩死了油門。廂式貨車猛衝出去，越過路口，一頭撞上對面的消防栓和路燈杆。燈柱折斷，高壓水流噴涌而出，在路燈殘骸的電火花中炸開滿天水霧。
他沒想到這車還能衝出去。右手還握著劍柄，左手已伸出去，朝著那輛正在猛衝的廂式貨車，五指張開，輕輕抓了兩下。那隻手握過持針器，握過重劍，握過柳葉刀，此刻只是無力地對著空氣抓了抓——別走，你還沒交罰款。
他站在水霧飄不到的距離，左手慢慢收回來：「闖紅燈再加魯莽駕駛，合起來要扣十一分，你自己不心疼嗎？「
鏡片上，她的聲波紋輕輕波動了一下，語調往上揚，帶著一點北京腔的尾音：「他現在不但心痛，肝也很痛。「
裴晏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劍柄。剛才那一劍的路徑在他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從駕駛員的左腰肋間斜著刺進去，穿過腹主動脈，然後往上擦過肝臟下緣，就是那個位置。他嘴角動了一下，把劍柄垂直豎起，讓最後一滴磁流變液借著重力滑進回收槽，然後把破甲錐按回劍首，將劍柄推回背甲右側的插槽，轉身往停車的方向走去。
綠燈亮了。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啟動引擎，往公寓方向駛去。
回到公寓，他把磁流體劍從背甲上取下來，用軟布擦拭劍柄表面。鏡片上，她把剛才那一劍的逐幀回放投在牆上，劍尖從車門到心臟的路徑被逐層標註。
「一劍貫穿，回收損耗不到百分之二，實戰數據比任何超算模擬都值錢，我優化了好幾處控制參數。「她把數據表推到一邊，語調往上揚，尾音壓著一點得意。
他靠在沙發上，把彈匣從格洛克十七里退出來，拇指一顆一顆壓進去。
「這把劍，起個名字吧。「
鏡片上，她的聲波紋輕輕波動了一下，語調往上揚，帶著一點北京腔的尾音：「那是你的劍，不該你自己起嗎？「
「不。「他把彈匣放在茶几上，看著牆上那把磁流體劍的分解圖——陶瓷骨架、圓柱形磁流體核心、鈦合金外殼、尾部破甲錐，每一層結構都是她設計的，「我和它，都是你的劍。「
她的聲波紋在鏡片上靜止了一瞬。然後她開口，語調比剛才更輕，更慢，像她活著時每次想哭又不想被他發現時會用的那種語氣。
「承影劍。「
他只聽到了聲音，片上沒有文字標註，只有她的聲波紋在輕輕起伏。他靠在沙發上，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食指側面的老繭。
「成癮劍，這名字不錯，每次通電出鞘都是一次戒不掉的癮——拔出一次就想拔第二次，你確實很會起名。「他停了一下，「不過這劍到底算是利器還是毒品，如果是毒品，持有應該是非法的。「
她的聲波紋在鏡片上劇烈抖動。然後牆上炸開兩個巨大的宋體字——承影。旁邊逐行浮出典故，字號大得像在給一個上課走神的小學生補課。
「晏哥，是承影，不是成癮。承影——影子的影。剛才我沒掛文字，只說了發音，你就給我想成了毒品的癮。你一個華裔，連這都不知道，你還糾正我？上古名劍，有影無形，不是違禁品。你剛才把人家商朝天子三劍的C位說成了精神類藥物。「
他沒接話。拇指在柳葉刀柄的Micarta紋理上來回摩挲著。她還在笑，兔子耳朵壓平了，縮成一小團，整個視野右下角都在抖。
他把彈匣拍回去，拉套筒上膛，然後把那把格洛克放在茶几上，槍口朝左。槍管還燙著，壓在玻璃上烤出一圈極淡的霧氣。
「好吧好吧，承影劍是上古名劍，不是違禁品，我剛才說錯了。「
她把兔子耳朵重新立起來，抖了兩下，語調往上揚，帶著一點北京腔的尾音：「這還差不多。「
他靠在沙發上，拇指在茶几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下周的機票，回北京，你去不去？「
她的聲波紋在鏡片上輕輕波動了一下，語調往上揚，帶著一點北京腔的尾音：「當然去，晏哥。回你父母出生的地方，回我學會用中文叫你名字的地方。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