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趙小義要進門了

  夜深了。

  張家的院子,靜悄悄的。

  堂屋裡,範金花還坐著,對著一盞快要燒乾燈油的煤油燈發愣。

  她沒心思做針線活,手裡空空的,就那麼坐著,像一尊泥塑。

  中午趙家姐弟一鬧,範金花傍晚就在村口聽見別人議論。

  巴兒姐肚子裡的孩子姓趙,全村人都知道的事。

  要是在張家這麼生下來,將來也免不了讓人指指點點。

  可是要嫁給趙小義……

  她心裡又不舒服,憋著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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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這時候,大門被敲響了。

  篤,篤篤。

  「誰啊?」範金花警惕地問了一聲,身子卻沒動。

  門外趙麗紅的聲音,壓得很低,生怕吵醒了鄰居似的。

  「嬸兒,是我,麗紅。」

  範金花眉頭一皺,又是這個瘟神。她白天鬧得還不夠,晚上又來做什麼?

  「門沒鎖,自己進來。」她沒好氣地應了一句。

  院門被推開,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

  趙麗紅一個人走了進來,身上還穿著那件從深市帶回來的時髦襯衫,在鄉下的夜裡,顯得格格不入。

  她沒帶趙小義,臉上也沒了白天的囂張,反而帶了點小心翼翼的笑。

  「嬸兒,這麼晚了,還沒睡呢?」她自來熟地走進堂屋,自己拉了條長凳,在範金花對面坐下。

  範金花拿眼皮夾了她一下,沒說話。

  「嬸兒,您別生氣。」趙麗紅先開了口,姿態放得很低。

  「白天是我那個不爭氣的弟弟,腦子糊塗,說了渾話。我回去已經狠狠罵過他了,我替他給您賠個不是。」

  範金花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算是回應。

  「我今天晚上來,是真心實意想跟您商量個事兒。」趙麗紅身子往前湊了湊,把聲音壓得更低了。

  「咱們兩家的事,白天那麼多人看著,說話也不方便。」

  「有什麼不方便的?」範金花白了她一眼,「你們趙家的算盤,全村人都聽見了。」

  「那是我弟弟蠢,不會說話。」趙麗紅臉上一點尷尬都沒有。

  「嬸兒,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我家小義的腿,以後能離拐杖,就是走路沒從前那麼順。」

  「您家巴兒姐,腦子不好,現在又大了肚子。咱們兩家,都是一屁股的爛帳,誰也別笑話誰。」

  這話糙,理不糙。

  範金花沒吭聲,算是默許了她繼續往下說。

  「我還是白天那個意思,讓小義給巴兒姐當上門女婿。」趙麗紅盯著範金花的眼睛。

  「只要他進了這個門,以後就是張家的人。地里的活,家裡的力氣活,他全包了。您跟喜弟,還有巴兒姐,以後就有人護著了。」

  範金花聽完,嘴角扯出一個冷笑。

  「說得比唱得還好聽。就你那個瘸子弟弟?護著我們?他不給我們添堵就謝天謝地了。」

  「嬸兒,話不能這麼說。」趙麗紅也不惱。

  「他就是瘸了一條腿,又不是斷了兩隻手。鋤地,挑水,砍柴,哪樣幹不了?總比你們家現在一個男人都沒有強吧?」

  「再說了,最要緊的,不是這個。」趙麗紅的目光,往巴兒姐那屋瞟了一眼。

  「是巴兒姐肚子裡的孩子。」

  這話才是真戳到了範金花的心窩子。

  「嬸兒,您也是當娘的人。您忍心看著自己的親外孫,一出生就被人戳著脊梁骨罵,說他是沒爹的野種嗎?」

  範金花的手指,暗暗地蜷縮了一下。

  這還不是趙丁干出來的好事?

  「這孩子,骨子裡姓趙,這事瞞不住。與其讓他在不清不楚的名聲里長大,不如乾脆就讓他名正言順地姓趙,管小義叫爹。」

  「長兄如父,我爹在裡頭,小義這個當哥的,替他把兒子養大,天經地義!說出去,誰也挑不出理來。」

  「往後,這孩子有爹有媽,有戶口,跟別的孩子一樣,堂堂正正地活。這對孩子,對巴兒姐,對你們張家,都是天大的好事!」

  趙麗紅這番話,句句都說在了範金花的軟肋上。

  她可以不在乎村里人怎麼看她,怎麼罵她,可巴兒姐不僅是自己親生的孩子。

  肚子裡的娃,眼下更是老張家正兒八經的血脈。

  如果這孩子一輩子都背著野種的名聲,那她死了,都沒臉去見地下的老張家列祖列宗。

  堂屋裡,一時間只剩下煤油燈燃燒的細微聲響。

  範金花低著頭,捻著自己粗布衣裳的衣角,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飛快地閃過無數的念頭。

  她恨趙家,恨不得把趙家那幾口人扒皮抽筋。

  可趙麗紅說得對。

  眼下這個局面,讓趙小義上門,似乎是唯一的,能把這樁醜事變成『正事』的法子。

  反正幹壞事的趙丁,已經受了應有的懲罰。

  「你弟弟……他願意?」範金花終於開了口,聲音乾澀。

  「他願意!我今天回去,已經把他給說通了!」趙麗紅立刻接話,生怕她反悔。

  「他知道自己以前混帳,現在就想踏踏實實找個家,好好過日子。他說,只要您點頭,他以後肯定把巴兒姐當媳婦疼,把您當親媽孝順。」

  範金花又沉默了。

  她不信趙小義能改邪歸正,更不信趙麗紅這張嘴。

  這姐弟倆,沒一個好東西。

  可……

  張家需要一個男人,一個能下地的勞力。

  孩子也需要一個名義上的爹。

  趙小義雖然瘸了,又是個混帳,但這兩樣,他都能給。

  「這事,我得想想。」過了許久,範金花才從牙縫裡擠出這麼一句話。

  「行!嬸兒,您好好想想。」趙麗紅見好就收,站起身,「這事不急,關係到兩家一輩子的大事,是該好好琢磨。我等您信兒。」

  說完,她轉身就走,步子輕快,像一隻偷到雞的狐狸。

  院門再次被關上。

  堂屋裡,又只剩下範金花一個人。

  她對著那盞快要熄滅的燈,坐了很久很久。

  而在另一間屋裡,徐喜弟躺在床上,面朝里,一動不動,像睡著了一樣。

  可她的眼睛,在黑暗裡,睜得老大。

  剛才堂屋裡那番對話,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鑽進了她的耳朵里。

  趙小義……要上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