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真相的重量

  傅凌淵不知道自己在那張大榻前跪了多久。

  屋內靜得死寂,只剩榻上人微弱淺促的呼吸聲縈繞耳畔,天光緩緩挪動,落在地面的光影悄悄偏移。他雙膝抵著冰冷的地磚,周身麻木,早已分不清寒涼,滿心滿眼只剩榻上孱弱的人,連時間流逝都全然無覺。久到溫如玉在門外輕輕叩了兩下木門,壓著極低的嗓音試探詢問:「王爺,可好了?」

  他這才從沉沉心緒中抽離,緩緩直起身,動作輕緩至極,生怕驚擾了昏睡的人。抬手將悄悄滑落到玄影腰間的錦被細細拉好,嚴嚴實實地蓋住單薄的身子,又將他露在外面微涼的手輕輕放回被褥之下,指尖微頓,無意識地在那片冰涼的手背上輕輕流連片刻,藏住滿心酸澀與疼惜。而後他才啞著嗓子,沉沉應道:「好了。」

  溫如玉應聲推門進來,手中端著一碗剛熬得溫熱的湯藥,藥香淡淡漫開。他快步走到榻邊,先伸手探了探玄影的額溫,又指尖落於腕間細細把脈,片刻後微微鬆開緊鎖的眉頭,神色稍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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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熱退下去一些了。」 他如實說道,語氣依舊謹慎,「到今晚若不再反覆,便算過了第一關兇險。」

  傅凌淵默然不語,依舊靜靜立在榻旁,目光牢牢鎖在玄影蒼白虛弱的臉上,寸寸不肯挪開。溫如玉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只見玄影纖長的眼睫在屋內柔光下輕輕顫了顫,細微得幾乎難以察覺,隨後便再無動靜。他收回目光,將藥碗輕輕擱在案上,旋身轉身,正對著神色沉鬱的傅凌淵。

  「王爺。」 他正色開口,「現在你知道了。」

  傅凌淵緩緩閉了閉眼,掩去眼底翻湧的萬千心緒。再度睜開時,眼底熬出來的赤紅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沉邃,像深夜潮汐,沉沉覆落,足以吞盡所有紛亂與怯懦。

  「知道了。」 他語聲低沉平靜,反問,「所以呢?」

  「所以這話該是我問王爺。」 溫如玉微微抱起手臂,後背輕抵牆壁,神色複雜凝重,「玄影這人,性子執拗孤傲,最怕的就是旁人窺破他的軟肋與秘密。他把這份隱秘看得比性命還重。如今被王爺親手揭開,他若是醒過來,心中定然難堪至極,第一個反應定是求去遠離。」

  傅凌淵的心猛地被狠狠攥緊,細密的鈍痛層層蔓延開來,疼得他呼吸一滯。

  「我不會讓他走。」 他出聲篤定,語氣沉凝有力,字字如同立誓,不容置喙。

  「這不是王爺攔不攔得住的問題。」 溫如玉語氣清淡,卻句句戳中要害,「玄影若真心想躲,憑他的身手與心性,就算滿京城的暗衛出動,也未必能將他尋回。他那樣孤絕的人,只需一念之差,便能悄無聲息從你眼皮底下徹底消失。到時候,王爺是追,還是不追?」

  傅凌淵沉默未答。他緩步走回榻邊落座,俯身輕輕伸出手,小心翼翼握住玄影露在被外的纖細手指。

  「不追。」 他抬眸,眼底一片清明堅定,「我會讓他不想走。」

  溫如玉靜靜凝望著他良久,看清他眼底不曾動搖的真心,終究只是輕輕一嘆。

  「但願吧。」 話音落下,他轉身悄然退出內室,留二人獨守這一室靜謐。

  傅凌淵未曾起身相送。他垂眸低頭,雙手小心翼翼攏住玄影冰涼的手,牢牢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那隻手寒涼刺骨,像深埋井底多年的寒玉,不見半分暖意。他一寸寸細細捂緊,偏執又溫柔,好似這樣便能一點點焐熱他二十餘年歲歲年年積攢的寒涼孤寂。

  「你藏了這麼多年,不累嗎?」 他低低呢喃,嗓音輕得像嘆息,像是在與沉睡的靈魂輕聲對談。

  「我不是什麼好人。我手上沾的血,比你知道的還多。可我從沒像今天這樣,覺得自己的血是燙的。你把它弄燙的。」 他微微扯了扯嘴角,神色糅雜著苦澀與溫柔,眼底情緒翻湧,「你瞧瞧你,連昏著都不讓人安生。」

  榻上之人依舊安安靜靜,沒有半點回應。可傅凌淵感知敏銳,清晰察覺到掌心裡那幾根纖細的手指,極輕極微地動了一下。力道微弱至極,如同清風拂過草葉,稍縱即逝。

  「我不管你是什麼人,有什麼秘密。」 他將那隻微涼的手輕輕貼在自己臉頰,語聲壓得極低,是獨屬於二人的耳語,「我只要你活著。活著,恨我也好,躲我也好。只要你活著。」

  他字字懇切,句句真心,不知不覺間,滾燙的淚水早已悄然漫滿眼底,無聲蓄在眼眶,隱忍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