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命懸一線

  傅凌淵穩穩抱起玄影,抬步大步走向自己的寢院。步履又快又穩,分寸不亂,既怕走得太急、顛簸牽動他滿身傷口,又怕稍有遲緩,便再也留不住這殘存的微弱氣息。

  踏入寢房,他俯身將人輕輕安置在床榻之上。玄影虛弱無力,身軀剛一貼合床面,便下意識蹙緊眉心,微微蜷縮起身子,轉瞬又死寂不動,全無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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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凌淵抬手想為他褪去破損血染的衣袍,指尖伸至半空,卻驟然僵住,遲遲不敢落下。他垂眸看著自己掌心沾滿的溫熱暗紅血漬,心頭酸澀震顫,生平第一次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觸碰懷中之人。遍體傷痕縱橫交錯,仿佛無論觸碰何處,都是過錯,稍一用力,便會扯下他滿身皮肉,添他無盡痛楚。

  「水。」傅凌淵嗓音乾澀沙啞,帶著壓抑的顫抖,「備熱水。」

  殿內婢女聞聲,連忙躬身應聲,慌慌張張轉身前去燒水備物。傅凌淵獨坐床邊,脊背挺得筆直僵硬,如同一柄斂盡鋒芒、卻滿含沉怒的寒刀,僵立不動。他一瞬不瞬緊盯玄影胸口,執著地盯著那微弱的起伏。一下,又一下,淺淡又緩慢,微弱得仿佛下一秒便會斷絕,卻終究未曾停歇,證明這人尚且活著。

  傅凌淵下意識放緩自身呼吸,硬生生將氣息頻率調至與他一致,偏執又笨拙地以為,這般同頻相守,便能將他從生死邊緣牢牢留住。

  「玄影。」他壓低嗓音,輕輕喚了一聲,溫柔又焦灼。

  床榻上的人寂然無聲,沒有半分回應。

  傅凌淵指尖微顫,極輕、極緩地撥開他額前被血與汗水浸透的凌亂碎發。枕上人臉頰冰涼刺骨,毫無溫度。他指尖一頓,隨即緩緩覆上,用自己溫熱的掌心細細熨帖他冰涼的額頭、慘白的臉頰與削瘦的下頜。血水混著塵土髒污,盡數染遍他的手掌,狼狽不堪,他卻毫不在意,一心只想為他暖回幾分生機。

  「你給本王撐住。」他語聲極輕,字字句句卻沉凝如鐵,帶著不容置喙的執拗,「本王不許你死。你聽見沒有?不許死。」

  玄影依舊毫無應答。

  可傅凌淵沒有停口。他固執地低聲反覆叮囑,仿佛只要自己不停開口、不停期許,便能衝破生死阻隔,將搖搖欲墜的人硬生生從閻王殿裡拽回。他語速極慢,字句沉重,所有的牽掛、慌亂與心疼都壓在喉間,恨不得將自身所有生機與氣力,盡數渡給榻上之人。

  「等你好起來,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本王絕不攔你。你心悅何人、偏愛何物,本王盡數隨你、皆依你。只要你好好醒過來。」

  「你聽見沒有,玄影。你不能……」

  話語驟然哽在喉間,再也說不下去。一股酸澀洶湧堵滿胸腔,壓得他幾乎窒息。他緩緩低頭,額頭輕輕抵在玄影冰涼的手背上,挺拔沉靜的肩背,在搖曳燈影里,極輕極輕地顫抖不止。

  權傾朝野、穩鎮大晟的攝政王,一生鐵血從容、從無失態,從來無人見過他這般慌亂脆弱、方寸盡失的模樣。

  所幸溫如玉來得極快,片刻未耽。

  趙全深知事態緊急,幾乎是快步疾奔,將人直接從藥堂「請」了過來。

  溫如玉聽聞暗衛閣主重傷垂危、渾身是血,心頭一緊,來不及仔細清點藥箱器具,只隨手抓過針囊藥材,翻身上馬,一路疾馳飛奔而至。

  「人呢?」溫如玉開口問詢,語調依舊是慣常的清冷平穩,腳下步履卻比平日急促數倍,難掩急切。

  傅凌淵聞聲,驟然抬眼抬頭,眼底泛紅,布滿血絲。溫如玉瞥見他此刻模樣,腳步微微一頓,心頭微震。他認識傅凌淵多年,見慣他運籌帷幄、沉穩冷厲的模樣,從未見過他這般失魂落魄、血色盡褪,如同被人生生抽走半條魂魄。

  「你讓開。」溫如玉定了定神,沉聲道。

  傅凌淵身軀僵立,分毫未動。

  「我要你救他。」他艱澀開口,嗓音沙啞粗糙,如同在砂石中狠狠滾過,帶著近乎哀求的執拗,「他不能死。絕對不能。」

  「我是大夫。」溫如玉語氣沉穩堅定,一字一頓道,「不是閻王。讓開,我要看傷診治。」

  傅凌淵聞言,終是緩緩挪開腳步,讓出床邊位置。溫如玉快步上前,伸手掀開被褥,看清玄影身上縱橫猙獰的傷痕,眉頭驟然緊緊皺起,神色凝重。

  他轉頭即刻吩咐趙全:「所有人盡數出去。殿內只留王爺與你值守。速速備好熱水、烈酒、乾淨白布、剪刀、鑷子與縫合針線,片刻不得延誤!」

  殿內下人聞聲立刻忙碌奔走,趙全更是不敢耽擱,快步飛奔籌備物資。傅凌淵靜靜立在床邊,身形挺拔卻僵硬如石,如同被牢牢釘在原地,目光死死鎖著榻上人,一瞬不肯離開。

  溫如玉不再分心旁顧,俯身凝神診治,小心撕開玄影早已和血痂黏結一體的破損外衣。陳舊血痂粘連皮肉,稍稍牽動,便有新鮮暗紅血水緩緩滲出。

  溫如玉行醫多年,手法穩到極致,如同拆解精密易碎的器物,小心翼翼避開要害、清理傷口。可隨著破損衣衫層層剝離褪去,床上人身形單薄、傷痕遍布的模樣徹底顯露,他的眉頭越皺越緊,面色愈發沉冷。

  傷勢太過慘烈,觸目驚心。

  這絕非尋常打鬥磕碰的輕傷,是硬生生被數十刀刃輪番劈砍、穿刺折磨出來的重傷,滿身瘡痍,遍體鱗傷。

  「大小傷口,共計二十七處。」溫如玉審視完全身傷勢,終是開口,語調冷平無波,像在冷靜報出冰冷數字,「其中最重一處,位於左胸偏上半寸,堪堪避開心臟。再深分毫,便回天乏術。」

  傅凌淵胸腔驟然一縮,呼吸徹底凝滯,渾身血液幾乎瞬間冰涼。

  溫如玉側首回頭,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神色複雜難言,藏著惋惜、凝重,亦有考量,似在審視傷情,又似在給這鐵血王爺最後的心理餘地。

  「熱水。」他沉聲再喚,準備著手施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