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夜瀾的動搖

  「青鸞」歸位,與「蘭」接應。共成大事。」那件「大事」是什麼,密信里沒明說。但夜瀾心裡有數。布防圖已經不需要他偷了。暗鷹的人,要他在明晚宮宴結束之後,利用皇帝對他的信任,把一件東西放進傅瑾瑜的寢殿。

  那東西很小,很薄,藏在他的腰帶夾層里。是一枚中空的銅製香囊,裡面裝著半囊來自北離南疆的「無痕散」。此毒無色無味,遇熱而化。只需放在香爐附近,用不了三日,殿中之人體內便會積毒,慢慢呈現出「風寒咳喘」之症。不會立刻死,但沒有解藥,活不過一月。

  他們要的,是大晟皇帝悄無聲息地「病」倒。


  夜瀾把微涼的酒杯端起來,仰頭一飲而盡。冷酒穿腸,凜冽刺骨,入喉如刀,割得胸腔又涼又疼。

  他只要在明晚悄然將香囊放進傅瑾瑜的寢殿,蟄伏三年的任務便可圓滿完成。這件事於他而言,輕而易舉。宮中侍從福安素來親近信賴他,次次見他入宮都毫無防備,待他如親信。傅瑾瑜更不必說,赤誠純粹的少年天子,將全然的信任與偏愛都給了他,恨不得掏心相待。他若想夾帶一件細小物件入殿,全程無人會疑,無人能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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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靜坐溶溶月色之中,一杯接著一杯灌著冷酒,心底反覆拉扯,終究遲遲無法起身籌備半分。

  腦海中一遍遍閃過少年的模樣。他看見傅瑾瑜沖他毫無保留地笑。御花園裡,少年天子眉眼明亮,拍手叫好:「你學得真快!再來一次!」那聲音又脆又亮,清甜乾淨,和周遭細碎的秋蟲鳴響纏在一起,一遍遍縈繞在耳畔。他看見傅瑾瑜稚氣地伸出小指,認真要與他拉鉤締約,那根手指纖細溫暖,勾住他指尖時,是毫無雜質的全然信賴。他看見傅瑾瑜坐在棋盤前,袖口隨意挽起,眼底盛滿細碎星光,直白又真誠地說著「夜瀾最好了」。

  他哪裡算得上好。

  夜瀾猛地將酒杯捏緊。堅硬的瓷壁狠狠硌著掌心,尖銳的觸感幾乎要嵌入皮肉,帶來一陣清晰的痛感,勉強拉回他紛亂的神智。他閉上眼,深深吸氣,再緩緩吐出濁氣,心口翻湧著無盡的掙扎與煎熬。他清晰地覺得,自己早已被這三年的朝夕相處劈成了兩半。一半是身負使命的北離九皇子,是代號青鸞的暗子,背負著先帝遺命,蟄伏敵國三載,忍辱負重,只為今日顛覆大晟的棋局。另一半,是沾染了少年溫柔、早已動了真心的夜瀾,會銘記少年悉心栽種的花木,會心甘情願在棋局上故意輸下半子,會被一句純粹的誇讚牽動心神,喉頭酸澀發脹。

  「該動手了。」他無數次在心底沉聲告誡自己,逼迫自己認清宿命。

  可他的指尖僵住不動,沉重的雙腳也紋絲未動。他像是被這清冷月色牢牢釘在原地,被這一盤無解殘棋困在方寸棋局之中,進退兩難。心底驟然湧上極致的惶恐:若是明日事成,傅瑾瑜身中劇毒、纏綿病榻,那雙總是盛滿笑意的眼眸徹底黯淡,那個待他赤誠溫柔的少年再也不會對他笑了呢?若是那顆純粹熱烈的少年心被毒素與算計磋磨得千瘡百孔,他日再相見,他還會不會真心實意地說一句「夜瀾最好了」?

  夜瀾猛地挺身站起,力道極大,抬手便將手中酒杯狠狠摔落在地。清脆的瓷裂聲劃破小院寂靜,細碎瓷片在青石板上四下炸開,剩餘的冷酒肆意濺落,打濕了腳邊青石。他胸膛劇烈起伏,粗重地喘著氣,心口的壓抑與掙扎幾乎要將他吞沒,如同剛剛跋涉千里、身心俱疲。他心底瘋狂嘶吼著不能下手,可理智又死死拉扯著他。他清楚,一旦違逆指令,暗鷹的勢力絕不會放過他,北離皇室更不會容他存活。他這漂泊半生的性命,從降生起,便從來由不得自己做主。

  此刻的他,就像狂風之中搖搖欲墜的孤燈,前路是萬丈深淵,後路是無盡絕境,左右無依,進退無據,無處可逃。

  「夜公子,您還沒睡?」靜謐院外,忽然傳來侍從小心翼翼的問話,打破了滿院沉滯。

  夜瀾緩緩斂去眼底所有翻湧的掙扎、痛楚與迷茫,輕輕閉上雙眼。再睜眼時,眸中翻覆的波瀾盡數褪去,只剩平日裡一貫的溫潤沉靜、波瀾不驚。

  他抬手輕輕撫平微亂的衣襟,壓下胸腔所有心緒,轉身緩步走向屋內,嗓音平淡無波,淡淡丟下一句:「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