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夜瀾的試探

  玄影離京遠赴北境之後,京城表面依舊一派太平,看不出半分波瀾。

  北離使團依舊循著禮部定下的規制行事,隔三差五便入宮拜謁,或是赴宮中筵宴、品茶議事。耶律宏將和談的戲碼演得滴水不漏,時而同禮部官員逐條推敲互市的章程條款,時而與鴻臚寺的官吏商議兩國通商口岸的劃定。隨同他入京的一眾隨從,個個安分守禮,言行舉止謹小慎微,瞧不出半分尋釁作亂的苗頭。

  可夜瀾心裡清楚,這層平和的外殼之下,暗流早已洶湧翻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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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些日子他入宮的次數愈發頻繁。少年天子傅瑾瑜素來願意同他閒談,他便順勢應召往來宮闈。有時相伴漫步御花園,有時坐守偏殿,為皇帝敘說北地獨有的風土人情。往來得多了,連內侍福安都習以為常,不必次次繁瑣通傳,望見他的身影,便笑著朝偏殿方向抬手示意:「夜公子,陛下正在裡面等候。」

  這一日,傅瑾瑜並未待在偏殿。他命人在御湖岸邊安置兩張軟榻,口中念叨秋日轉瞬將盡,若不趁著晴好日光曬一曬,轉眼就要迎來凜冽寒冬。待夜瀾趕到之時,傅瑾瑜正半倚在軟榻之上,身側擺著一碟精緻蜜餞,兩卷閒散讀物,眯著眼懶洋洋沐浴著午後暖陽。

  「來了?」望見夜瀾,傅瑾瑜眼中頓時亮起,連忙坐直身子,伸手拍了拍身側空餘的軟榻,「過來坐。今日日光和煦,咱們就在這湖邊閒談。」

  夜瀾依禮行禮,緩步落座。他身上穿著一件石青色長衫,衣衫洗得次數多了,袖口已經泛出淡淡的白邊。傅瑾瑜掃過那處磨損,眉頭微微蹙起:「你怎麼總穿這一身?朕前些時日不是叫人給你送去幾匹上好的新料子?」

  「臣大多時候都待在會同館,少有機會穿戴新衣。」夜瀾語氣溫和,從容應答。

  「那你便多進宮來便是。」傅瑾瑜隨口說道,「入得宮來,穿戴總要體面些。福安,去把前些日子江南進貢的雲錦取來,挑兩匹素淨雅致的,給夜公子帶回去。」

  福安躬身領命,匆匆退下取物。夜瀾沒有刻意推拒,只是微微垂首,淺淡一笑。

  「陛下待臣太過優厚,臣心中實在不安。」

  「這有什麼好不安的?」傅瑾瑜渾不在意,「朕願意厚待誰,原是朕的心意。再說你贈予朕的那盆雪蘭,至今還擺在朕寢殿之中。一盆蘭花換兩匹雲錦,算起來,倒是朕占了便宜。」

  他說得輕快坦蕩,夜瀾聽在耳里,心口卻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揪扯了一下,泛起一絲難言的澀意。

  二人就這般有一搭沒一搭閒話度日。夜瀾緩緩轉開話頭,由雪蘭聊起北地的天時氣候,再順著氣候談及北離本土物產。他娓娓道來北離境內鐵礦儲量豐厚,草原之上繁育的戰馬雄健剽悍。傅瑾瑜聽得十分入神,單手托著腮,滿眼都是孩童一般的好奇。

  「聽你這麼講,北離倒也算一處不錯的地方。」傅瑾瑜感慨道。

  「疆土本是沃土,奈何連年戰火不休,底層百姓日子過得十分困苦。」夜瀾側過臉望向少年天子,緩緩開口,「陛下可知,北離為何屢屢想要爭奪邊境那幾座城池?」

  「卻是為何?」傅瑾瑜滿眼疑惑。

  「北離境內山地居多,適宜耕種的土地寥寥無幾。那幾座城池疆域雖不算遼闊,卻是北離賴以生存的糧道要隘。」夜瀾緩緩解釋,「若是失去這些城池,北離的百姓便要飽受饑寒之苦。」

  傅瑾瑜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低頭細細斟酌片刻,開口說道:「倘若兩國互市能夠談妥,北離拿馬匹交換糧食,是不是便不必再起刀兵?」

  夜瀾稍稍一怔,旋即含笑頷首:「倘若真能如願,的確是一樁利兩國的美事。」

  「此事定然能夠成。」傅瑾瑜說得無比認真,「皇叔早已命人草擬互市章程,只待北離使團鬆口便可敲定。到那時北離百姓得以飽腹,大晟也能得到優良戰馬,豈不是兩全其美。」

  談及心中構想,少年天子雙目熠熠生輝。夜瀾靜靜看著他,心神一陣恍惚。眼前這位年輕帝王,滿心赤誠地憧憬著沒有硝煙戰火的將來。可他自己肩頭,卻壓著一道足以將這份美好期許盡數碾碎的任務。

  「夜瀾。」傅瑾瑜忽然出聲喚他。

  「臣在。」夜瀾即刻回神。

  「你那邊栽種的雪蘭,快要開花了嗎?」傅瑾瑜的問話帶著純粹天真的關切。

  夜瀾心底微微一動。望著傅瑾瑜那雙澄澈乾淨近乎毫無雜質的眼眸,一時間竟分辨不清,眼前之人究竟是全然不設防備,還是刻意偽裝出這般模樣。

  轉瞬他便斂去心底波瀾,漾開一抹淺淡笑意作答:「尚且未開。雪蘭花期遲緩,約莫要等到入冬時分。」

  「那待到花開,你再送朕一盆。」傅瑾瑜期許道。

  「好。」夜瀾從容應下。

  湖面之上忽然捲來一陣秋風,吹得二人衣袍獵獵翻飛。傅瑾瑜下意識縮了縮脖頸,福安連忙快步上前,將外袍披到他的肩頭。夜瀾默默望著這一幕,眼底那一層淺淺的溫柔,一點點冷卻消散,沉落在幽深的瞳仁深處。

  他心底反覆輾轉,進退兩難。

  自己,到底該不該執行那道刺殺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