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影很敏銳。
他做暗衛十幾年,日日蟄伏察勢、窺人心緒,察言觀色早已刻進骨血,是安身立命的看家本領。別說傅凌淵這般慣於藏心、心思深沉的人,便是宮中那些喜怒無常、心思詭譎的妃嬪,他也能從對方轉瞬的挑眉、語氣細微的停頓、無意識的神色變動里,拆解出無數暗藏的訊息。也正因如此,當傅凌淵刻意不再看向他時,他幾乎在第一時間便精準察覺。
頭一日,他尚且下意識自我寬慰,只當是自己心緒紛亂、多思多慮。彼時北離使團糾葛未平,朝堂公務堆積如山,王爺日日操勞,身心俱疲,面色冷淡、疏於應答本就是尋常光景。玄影一如往日,沉穩匯報軍情暗報,利落領下值守指令,默然隱於暗處履職。可細微的破綻騙得過旁人,騙不過他自己。如今王爺與他對話,目光再也不曾落於他身上,從前縱使疏離,也會淡淡掃來一眼,如今全程垂眸落在案上摺子,或是漠然望向窗外天色,半點餘光也無。
到了第二日,玄影徹底篤定,傅凌淵是存心在疏遠他。
早朝既定,他依舊恪守本分,靜立殿外值守。散朝之時,文武百官紛紛散去,傅凌淵循著偏廊出宮,步履沉穩地從他身側經過,腳步未頓、側身未轉,自始至終,吝嗇得不曾給他半個眼神。這般冷淡疏離的模樣,和幾日前的種種溫存糾葛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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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從未有過那些逾矩瞬間,他大可以坦然接受這份君臣常態,安穩做一輩子沉默隨行的影子。可那些畫面太過清晰滾燙,牢牢刻在心底。他清晰記得,傅凌淵曾在萬千人群中精準回頭尋他,曾在他更衣時驟然僵住身形、心緒微動,曾在搖曳燭火下,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定定望進他眼底,眼底翻湧著藏不住的情緒。
那是他半生隱忍里,離王爺最近的一回。
也是他私心底,幾乎以為所有隔閡、所有尊卑桎梏都要被打破的一回。
可轉瞬浮沉,那些滾燙隱秘、尚未被命名的悸動與牽絆,終究被一盆徹骨雪水生生澆熄,涼得徹底。
玄影從未怨過傅凌淵。
他只怪自己。怪自己那夜未曾及時抽身、斷然退開,怪自己書房對峙之時不懂分寸、遲遲不告而退,更怪自己在傅凌淵抬手靠近的那一刻,心底竟荒唐滋生出那般不堪、僭越的期待。
如今王爺驟然冷淡、刻意疏離,反倒落得乾淨利落。他藏了半生的秘密,不為人知的身份,盡數安然無恙,未曾暴露分毫。一切看似盡數歸位,仿佛那段糾葛從未發生。玄影一遍遍在心底反覆勸慰自己,可每一次遠遠望見迴廊那頭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心底都會不受控制地驟然下沉,沉到一片寒涼發麻,久久回不過神。
「閣主,王爺今日還召您入府回話嗎?」青羽見他立在暗處久久失神,望著正院方向發怔,忍不住小聲詢問。
玄影緩緩收回遠眺的目光,壓下心底翻湧的澀意,語調平淡無波:「不召。」
「那今晚的值守布防……」
「照常排布。」玄影淡淡應聲,「我親自去巡夜。」
他轉身步入暗衛閣,抬手捲起案上平鋪的京城布防圖,指尖動作穩而利落。心底反覆默念:這樣也好。
王爺不再刻意看他,他便無需日日惴惴不安,懼怕藏不住心底的隱秘。
王爺不再單獨召見、獨處對談,他便不必再面對昏黃燭火下那雙深邃迫人、讓人無從遁形的眼眸,不必再壓抑翻湧的心緒。
這樣的分寸,恰到好處,當真很好。
玄影將布防圖歸置回架上,移步走出暗衛閣。外頭月色稀薄朦朧,淺淺鋪落滿地,像蒙了一層灰白冷霜,寒涼無溫。他抬眸望向沉沉天幕,烏雲層層低垂,夜風微涼,想來入夜之後,怕是要落雨。
心底忽然生出幾分貪念,莫名想飲酒沉醉。暗衛規矩森嚴,素來滴酒不沾,恐醉酒誤事、貽誤職守。可今夜,他偏偏想大醉一場,借著酒意混沌心神,睡至天光破曉,暫且拋開所有牽絆、所有隱秘、所有提防。
可他終究守住了底線,半步未逾。
折返居所,他褪去外袍,和衣靜靜躺下。漆黑的臥房裡,只剩他平穩輕淺的呼吸聲,沉靜克制,一如從前無數個清冷孤寂的夜晚。
只有他自己清楚,有些東西,早在無聲無息間徹底變了。看似一切如初,實則早已物是人非。
而此刻的書房之中,傅凌淵同樣徹夜未眠。
他心知肚明,今日殿外值守的玄影定然看清了自己所有的冷淡疏離,也定然察覺了這份刻意的疏遠。可他別無選擇,只能步步後退。唯有退到足夠遙遠的君臣分寸之外,才能徹底鎖住心底那些不該滋生、逾矩荒唐的心思。他太怕自己再多看玄影一眼,便會徹底繃不住克制,忍不住問出所有盤旋心底的疑問。
想問他心底藏著的人究竟是誰。
想問他多年隱忍克制的緣由。
想問他,你心心念念、藏之多年的,到底是怎樣一個人。
傅凌淵緩緩閉上雙眼,將後腦勺輕抵在冰涼堅硬的椅背之上,借涼意壓下心口燥熱。那枚玉佩早已讓趙全盡數收妥,可掌心那份溫潤細膩的觸感,卻久久留存,散不掉、丟不開,時時刻刻縈繞心頭,折磨人心。
這沉沉長夜,偌大王府南北兩處,一人隱忍藏思,一人沉鬱鎖情,兩兩相望,兩兩無眠,各自熬著心底無人知曉的荒蕪與酸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