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影走了三天。
傅凌淵從不覺得自己是個會惦記人的人。他活了二十五年,身居高位,見慣了人來人往、聚散無常。身邊親衛、謀士、朝臣、宮人,來來去去皆是常態,他向來心境淡然,從無牽絆。可這三日,他才真切察覺,自己早已失了往日的從容。他會在用膳時無端失神,在夜深休憩時心緒不寧,甚至批閱奏摺到一半,會驟然抬手抬頭,望著空蕩蕩的書房,心底漫出鋪天蓋地的空落。
可玄影走了三天,他確確實實,就這麼心神不寧地熬了過來。
頭一天還好,朝里事多。西城糧倉的事要收尾,禮部來回稟舊行宮那邊的用度,兵部又遞了摺子說北境兵力吃緊。傅凌淵從早朝坐到午後,回府時天已擦黑。他照常用了晚膳,照常去書房看摺子。只是那頓飯他吃得比平日少了些,趙全盛了碗他平日愛吃的鮮筍火腿湯,他只喝了兩口便擱了勺子。
到了第二天,這份藏在心底的不對勁,再也遮掩不住。
他早朝歸來,獨坐書房處置公務,指尖翻著奏摺,心神卻早已飄遠,靜坐片刻後,沒來由地開口問向身側的趙全:「暗衛閣今日可有信?」
趙全被這突如其來的問話問得一愣,愣神片刻才躬身回話:「奴才不曾聽聞消息。王爺,您是在等候玄閣主的訊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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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便問問。」傅凌淵垂眸落回紙面,語氣平淡,轉瞬斂去所有心緒,再不曾提及半句。
可心底的牽掛早已生根,根本壓不住。待到下午,他又特意喚來謝蘊,開口問詢:「北境那邊可有什麼消息傳回?」
謝蘊正低頭翻閱兵部送來的最新軍報,聞聲抬頭回道:「北境每日皆有常規軍情上報,不知王爺想問哪一樁?」
「所有。」傅凌淵言簡意賅。
謝蘊把幾份軍報都遞過來,傅凌淵一份份看過去,卻沒找到自己想看的東西。他想看的是玄影的信,可又不知該如何開口。謝蘊是何等聰明的人,早就覺出他那點不自在,只不點破,臨走時又折回來,說:「王爺若擔心,不如叫人去北境迎一迎。玄閣主走時帶的人不多,萬一路上有什麼,也好有個照應。」
傅凌淵輕輕搖頭,語氣篤定:「不必。他行事穩妥,足以應付。」
謝蘊淡淡一笑,知曉他口是心非,便不再多勸。
到了第三天,傅凌淵早膳只吃了小半碗白粥。趙全急得不行,想勸又不敢勸,只能變著法兒地往桌上擺東西。可傅凌淵看也不看,揮揮手就讓人撤了。午膳時更是連筷子都沒怎麼動,只喝了小半碗湯,便說「飽了」,起身去了書房。
趙全跟在後面,心裡直犯嘀咕:王爺這是怎麼了?
他瞧著,也不像身子不舒服。昨日溫大夫來請過平安脈,還開了副開胃的方子,趙全親自去抓的藥。可王爺喝了兩口就擱下了,說「苦」。趙全印象里,自家王爺可是連更苦的藥都能面不改色灌下去的人。
「莫不是朝堂上出了什麼大事?」趙全拉著謝蘊的小廝硯書打聽。
硯書撓撓頭:「沒聽說啊。最近就是北離使團的事,也安排得差不多了。」
「那王爺這茶飯不思的,是為哪般?」趙全越想越糊塗。
這一日,傅凌淵終究按捺不住,特意傳召暗衛閣的人入府問話。前來回話的是青羽手底下的暗衛赤宵。赤宵跪地垂首,有條不紊地將近日京城各處眼線探查的情報逐一稟報清晰。
傅凌淵靜靜聽完,沉默良久,嗓音低沉平淡,聽不出情緒:「你們閣主那邊,可有消息傳回?」
赤宵連忙躬身回話:「閣主每日皆有飛鴿傳書送回暗衛閣,只是信函只報公務與探查進度。閣主特意交代,若無緊急要事,不必貿然驚動王爺,免得擾您操勞。」
傅凌淵面色驟然沉了一瞬,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與不悅,轉瞬便恢復了平日的沉靜淡漠,淡淡開口:「他倒是會替我著想。」
赤宵垂著腦袋,大氣不敢出,根本不敢接話。他分明聽出王爺語氣里的彆扭,似是不悅,又似是滿心落空,卻全然不敢揣測。他心底暗道,閣主也是一片苦心,不願讓王爺為私事分心勞神,怎料反倒惹得王爺心緒鬱結。
「下去吧。」傅凌淵淡淡出聲。
赤宵如獲大赦,連忙告退。出了門,他擦了把額上的細汗,心想王爺這陣子真是越來越難伺候了。從前閣主出任務,半個月不回來,王爺也沒多問過一句。如今才三日,怎麼就這樣了?
他不懂。
他也不需要懂。
傅凌淵坐在空蕩蕩的書房裡,把玄影前日那封短箋又翻出來看了一遍。紙上只有十來個字,字跡清瘦,力透紙背。他看了又看,像要把那字跡看出點什麼別的來。
最後他把短箋壓回書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向北邊的天。
天陰沉沉的,像是要落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