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散時,已近二更。
夜瀾隨眾人出了太和殿,沿著宮道往宮門走。秋夜的風從丹墀下卷上來,裹著宮燈里殘存的暖香,吹在身上半冷不熱。他走在人群最後面,步子放得很慢,像是怕驚擾了這滿地的月光。
「夜公子。」身後忽然有人叫他。
夜瀾腳步一頓,轉過身。
是耶律宏。
他不知何時從主賓席上脫了身,正從廊柱後的陰影里走出來。換了一身深色常服,面上那點客套的笑已經全收了起來,整個人顯得陰沉而壓迫。他身後跟著蘭圖,兩人一前一後,像兩條無聲無息的蛇。
「將軍。」夜瀾拱手行了個禮,面色平靜。
「咱們多年未見了。」耶律宏走到他面前,打量著眼前的少年。夜瀾離京時不過十五,如今已是十八九的年紀,身量拔高了不少,眉目也長開了。可最讓他不悅的是,這少年身上那股子沉靜,比三年前更甚了。
「將軍說的是。」夜瀾道,「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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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時間,你在南邊過得不錯。」耶律宏朝宮道旁一偏頭,示意他跟上,「走走?」
夜瀾沒有拒絕。三人沿著宮道慢慢往外走,宮燈漸稀,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老長。
「陛下派我來之前,特意提了你。」耶律宏邊走邊道,聲音壓得低,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他說九殿下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我還不信。今日見了,才知陛下為何這麼說。」
夜瀾垂著眼,沒接話。
「將軍說笑了。」夜瀾道,「臣不過是個質子,能有什麼本事。」
「是嗎?」耶律宏停住了腳步。
他轉過身,正對著夜瀾。身後蘭圖也停下來,半隱在暗處,像一截隨時會彈出的刀。
「質子若沒本事,大晟的皇帝會專門讓人給你加菜?」耶律宏的聲音冷下來,「夜瀾,你該不會忘了自己來大晟是幹什麼的吧。」
夜瀾沒說話。
「使團入京前,暗鷹給你下了命令。」耶律宏逼近一步,「取大晟邊境布防圖。期限快到了,圖呢?」
「布防圖是大晟一等機密,一時之間,沒那麼容易得手。」夜瀾說。
「那便抓緊。」耶律宏的語氣又重了幾分,「北離養你三年,不是讓你在南朝跟小皇帝賞花遊園的。你該清楚,若不能如期完成任務,暗鷹的規矩是什麼。」
夜瀾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緊了。他抬起頭,迎著耶律宏的目光,唇角微微扯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忍。
「我知道。」他說,「回去復命時,還請將軍轉告陛下——夜瀾一日是北離的人,便一日不會忘。」
「最好如此。」耶律宏盯著他看了許久,才緩緩點頭,「蘭圖,我們走。」
蘭圖從暗處走出來,經過夜瀾身邊時,停了一瞬。他什麼也沒說,只拿那雙毒蛇般的眼睛上下掃了他一遍,然後跟著耶律宏走了。
夜瀾站在原地,看著兩人的身影沒入宮門外的夜色里。他慢慢鬆開袖中的手。掌心處,幾道血痕像裂開的花,滲著細密的血珠。
他早知道會有今天。
來大晟三年,他無時無刻不在等這道催命符。可真到了眼前,他發現自己竟比想像中更不情願。
耶律宏那番話,一句句都像刀子,割在他和傅瑾瑜之間。他何嘗不知道自己是來幹什麼的。何嘗不知道小皇帝待他的好,是建立在虛假之上的。
「可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夜瀾輕輕說了一句。
聲音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夜風一吹,便散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