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傅凌淵後,耶律宏在舊行宮裡兜了一圈。這地方雖叫行宮,其實是一處占地頗廣的舊園子,前朝修來避暑用的。
亭台樓閣年久失修,卻仍能看出當年的氣派。
只是耶律宏越走越覺得身上發緊——這行宮裡的每一道門、每一面牆,都像是有什麼東西藏在後頭,不聲不響地瞧著你。
「咱們的人呢?」他低聲問。
「按您的吩咐,都安頓在東偏院了。」蘭圖道,「行宮外圍有隨行護衛值守,內里是咱們自己人。大晟的人只在外院留了幾個人,說是伺候,實際上是盯著。」
耶律宏冷哼一聲:「這地方選得可真好。城西僻靜,四面高牆,離宮門還遠。他們這是把咱們放在眼皮子底下了。」
「正相反。」蘭圖說,「這地方越靜,咱們的人就越容易露出來。大晟暗衛不是吃素的。我這會兒都不敢說,咱們帶的那些人裡頭,有沒有被他們盯上的。」
耶律宏沉默片刻,拍了拍蘭圖肩頭:「你細心些。今晚先別動,等過兩日再說。」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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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玄影親自到了舊行宮外。
他伏在行宮東牆外一株老梧桐的樹冠里,這樹高過牆頭,枝幹朝著院內斜伸,正好能將大半個東偏院納入視野。
今夜無月,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玄影穿了一身黑,幾乎和樹影融為一體。他蹲在枝杈間,一動不動地看了近半個時辰。
使團的護衛每隔兩刻換一次崗。換崗時有些亂,總有兩三個護衛在廊下抽菸說話,聲音壓得低,斷斷續續地傳過來。他們說的是北離土語,偶爾夾雜幾句大晟官話。玄影聽了個大概,都是在抱怨京城水土不服、想家云云。
他的目光在那些護衛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停在了廊角一個佝僂著背的老者身上。
那老者像是使館裡打雜的,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短褐,一直在井邊打水。他動作遲緩,走幾步就要歇一歇,看上去和尋常干粗活的下人無異。可就是這麼一個「下人」,在經過耶律宏房門口時,腳步忽然快了那麼一瞬。
若不是玄影眼力極好,那一瞬幾乎要被漏掉。
他盯著那個背影看了許久。那老者又去井邊打了一桶水,提著顫顫巍巍地走了。他的步履重新變得遲緩,整個人又縮回那副風燭殘年的模樣。
可玄影已經看見了——在他抬手的瞬間,袖口滑下去半寸,露出小半截蒼白精瘦的手腕。
那上面有一道極淡的疤。從左腕一直延伸到袖子裡,像是被極細的刀片劃的。
他認得那道疤。
兩年前,北境邊城守將暴斃一案,他曾親自帶人追查過。那件事最後查到了「暗鷹」身上。當時他追著一個暗鷹的殺手過了三條街,在城門口交過一次手。那人的左臂被他一劍劃開,刀口深可見骨。他本可以將人拿下,卻被對方的人牆硬生生擋住了。
那人從此銷聲匿跡。
可那道疤,他記到了今天。
「鬼十九。」玄影在心裡念出這個名字。
暗鷹的首領之一。蘭圖明面是使團副使,而這個人——鬼十九,才是「暗鷹」真正派來京城的第一把刀。
玄影沒有打草驚蛇。他等到那口井邊再沒了人,才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一炷香後,他出現在傅凌淵的書房。
「你是說,暗鷹的首領親自來了?」傅凌淵聽完他的匯報,面沉如水。
「屬下確信。」玄影說,「鬼十九是暗鷹上一代首領的親傳,專事刺殺和滲透。他極少親自出馬。這回北離把他派來,目標絕不會小。」
「會是你嗎?」傅凌淵問。
「不一定。」玄影道,「但一定是對大晟極要緊的人。」
「你心裡有數了?」
玄影抬起眼,緩緩道:「王爺,今夜之後,舊行宮一帶的暗哨還要再加一倍。另,屬下想派兩個人貼身跟著陛下。暗鷹動手,向來不講規矩。」
傅凌淵的指尖在案上敲了兩下,點了點頭:「照你說的辦。」
「還有。」玄影猶豫了一下,「鬼十九擅長易容和模仿。他今天能裝成一個打水的老人,明天就能裝成任何人。我們必須比他們更快。」
傅凌淵看著他,眼中浮起一層極冷的殺意。
「比快,你還從來沒輸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