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答應

  謝蘊安安靜靜又等了三日。

  這三天裡,他一如既往去往藥堂,日日坐在櫃檯後方的老位置上沏茶閒坐,陪著溫如玉度過白日問診抓藥的尋常時光,偶爾搭幾句閒散閒話,分寸得當,從不刻意提起那日的告白,不給對方半分壓迫。

  溫如玉也照舊有條不紊地行醫度日,碾藥、施針、開方問診,待人接物一如往常清冷克制,對三天前那場心動拉扯隻字不提,仿佛一切從未發生。

  一旁打雜的阿遠年紀單純,絲毫看不出二人之間暗藏的繾綣拉扯,只隱約發覺,這幾日溫如玉碾藥格外用心,耗時比往日更久,細細研磨的藥粉細膩均勻,遠超平日水準。他不敢胡亂揣測問詢,只當是近日藥材質地特殊,老老實實打理雜務,未曾多想。

  待到第四日傍晚,暮色垂落,街巷煙火次第亮起,謝蘊又如約而至。今日的他褪去了往日的鬆弛,沒有帶溫熱的包子,也沒有自帶香茗,空手推門而入,一身利落長衫,靜靜立在櫃檯前,神色認真。此時溫如玉正低頭規整收拾藥箱,打算結束一日診務、關閉藥堂,見他到來,只淡淡抬了抬眼,神色平靜無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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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沒帶吃的?」溫如玉率先開口,語氣平淡如常。

  「今日是來討東西的。」謝蘊應聲答道。

  溫如玉合上藥箱木蓋,抬眸看向他:「討什麼?」

  「討你一句準話。」謝蘊微微靠著櫃檯,雙臂環胸,語調舒緩從容,不疾不徐,眼底沉澱的認真卻分毫未減,和三日前赤誠坦蕩的模樣一模一樣,「你足足考慮了三日,該有結果了。我素來耐心,願意等你,卻也不能無止境地耗下去。你若是不願,我今日轉身便走,往後絕不前來叨擾半分。你若是願意——」

  「我沒說不行。」溫如玉驟然出聲,輕輕打斷了他未盡的話語。

  謝蘊話音陡然頓住,一瞬凝眸定定望著他,心頭驟然一松,漾開細碎暖意。溫如玉立在藥櫃前,指尖輕搭在微涼的藥箱上,刻意避開他的目光,耳根卻悄悄泛起淺紅。案上油燈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拓在斑駁的牆面上,一長一短,緊緊相依,無聲纏繞。

  「你方才說什麼?」謝蘊輕聲追問,生怕是自己心神恍惚聽錯了這難得的應允。

  溫如玉默然沉默了許久。屋外天光徹底沉暗,夜色浸透街巷,院中的阿遠高聲稟報,已點亮門口燈籠,暖黃燈火漫入屋內。就在謝蘊以為他終究會退縮迴避之時,他終於輕聲開口,嗓音細軟,幾欲被晚風拂散。

  「我沒有嫁妝。」

  謝蘊微微一怔,心底的忐忑瞬間化作溫柔酸澀。

  「我無家世依託,身無長物,這間藥堂也是租賃而來。櫃中尋常藥材不值幾許銀兩,唯有師父遺留的幾本舊醫書,書頁泛黃磨損,堪堪將朽。」溫如玉依舊垂著頭,語聲愈發低沉,像是細數自己貧瘠孤苦的半生,字字謙卑,句句侷促,「我性子彆扭,口舌刻薄,不懂溫柔,也從未學過如何與人相守度日。你若當真執意……」

  「你這一身,就足夠了。」謝蘊立刻打斷他,語氣懇切赤誠,再無半分散漫。

  溫如玉倏然抬眼,撞進謝蘊澄澈坦蕩的眼眸里。往日裡那點玩世不恭的笑意盡數褪去,只剩純粹又虔誠的認真,鄭重得勝過世間任何誓言。

  「你的藥箱、你的醫書、你清冷倔強的性子,就連你偶爾懟我的冷言冷語。」謝蘊目光溫柔篤定,「這些盡數歸我。其餘身外之物,我分毫不要。」

  溫如玉靜靜凝望著他,良久無言。油燈火苗輕輕跳動,一室暖光微微晃動,撫平了他半生孤冷。而後他極輕地點了下頭,動作細微得幾不可察,仿佛只是下意識偏頭,卻被謝蘊精準捕捉,牢牢落在眼底。

  謝蘊繞過櫃檯快步上前,伸手朝向他。溫如玉指尖微頓,帶著一絲遲疑,終究還是輕輕放入了他溫熱的掌心。那雙手常年觸碰藥材器具,寒涼依舊,卻被謝蘊緩緩攏緊,一點點用心焐熱。屋內靜謐無聲,唯有晚風穿窗輕拂,門口燈籠的橘色暖光鋪滿地磚,溫柔繾綣。

  「這事,就這麼定了。」謝蘊低聲道。

  溫如玉輕輕「嗯」了一聲,軟糯應聲。

  「我明日便去求王爺為我們做媒。」

  「隨你。」

  「再挑個吉日成婚。」

  「隨你。」

  「你好歹說句好聽的。」謝蘊低笑出聲,語氣帶著幾分繾綣打趣。

  溫如玉飛快抽回手,提著藥箱轉身離去。行至門口,他腳步微頓,未曾回頭,晚風攜著他極輕的嗓音漫開:「你安排就好,我……都聽你的。」

  謝蘊立在空曠安靜的藥堂中,目送那道清瘦背影消融在溫柔夜色里。四下暮色沉沉,唯有門口一盞燈籠暖光灼灼,照亮方寸天地。他心底澄澈明亮,只覺這間承載了無數朝夕相伴的藥堂,從未有過此刻這般,暖意融融,亮徹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