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舊恨

  玄影是在第二日午後緩緩甦醒的。

  昏沉一夜一日,意識從混沌里慢慢抽離,最先入眼的是頭頂垂落的深青色帳幔,是傅凌淵內室獨有的樣式。他心神微定,知曉自己安穩躺在王府最妥帖的地方。指尖輕輕一動,便察覺掌心溫溫軟軟,竟是被人牢牢握著。他微微偏頭,視線落至榻邊。

  傅凌淵坐在椅上,脊背微微鬆弛,頭輕靠椅背,雙目緊閉,呼吸淺淡綿長。連日不眠不休的守夜,將他熬得憔悴不堪,褪去了平日攝政王爺的凌厲沉穩,只剩滿身疲憊與焦灼。即便昏睡小憩,他眉宇依舊微蹙,心底的沉鬱分毫未散。

  玄影靜靜望著他,目光掃過他緊抿的薄唇、未曾舒展的眉眼,昏迷前的種種畫面驟然回籠:道觀對峙、鬼十九的截殺、孫德的懺悔、那封承載先帝沉冤的絕筆信。心緒翻湧間,他喉嚨乾澀刺痛,似被粗砂打磨,微微張唇,卻半點聲響也發不出。他下意識輕輕掙動指尖,榻邊之人瞬間驚醒。

  傅凌淵睜眼的剎那,眸光驟然凝定,直直落於玄影臉上,一瞬不挪。短暫的怔然過後,他俯身湊近,掌心輕輕貼上玄影的額頭。殘餘低燒已然盡數褪去,只餘一絲淺淺溫涼,懸著整夜的心終於稍稍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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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了。」他低聲開口,嗓音乾澀沙啞,是長久未語、徹夜操勞熬出的疲憊。

  玄影輕輕頷首,想要應聲,喉嚨卻乾澀滯澀,難言言語。傅凌淵見狀,小心翼翼托住他的後頸,起身倒來一杯溫水,細細餵他咽下。溫潤清水滑過乾澀喉間,灼澀痛感漸消,玄影終於勉強發出細碎語聲。

  「信……」

  「看過了。」傅凌淵放下水杯,重回榻邊落座,重新握緊他的手,掌心力道安穩溫熱,「先帝親筆所書。蘇衡、錢文益、錢明遠,三人合謀構陷,樁樁件件,無一錯漏。」

  他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半分情緒,可玄影看得真切,他眼眶泛紅,眼白布滿細密血絲,連日壓抑的悲慟與怒火盡數藏於眼底。一念及那封字字泣血的絕筆,玄影心口驟然堵得發悶,酸澀難平,反手用力攥緊傅凌淵的指尖。

  「對不起。」他聲輕如絮,卻字字沉重。

  傅凌淵眉峰微動,眼底掠過一絲詫異:「對不起什麼?」

  「讓你一個人知曉所有真相。」玄影眸光柔軟,帶著淺淺愧色,「你獨坐此處,細讀先帝絕筆,獨自承受這驚天沉冤,一人扛下所有重壓。我重傷昏迷,沒能陪在你身側,替你分擔半分。」

  傅凌淵指尖驟然收緊,狠狠攥住他的手,指節繃得泛白。他垂眸沉默良久,心頭翻湧萬千情緒,悲慟、心疼、暖意交織纏繞。許久,他抬眼望進玄影眼底,眸中情緒繁複深沉,盡數是未曾言說的動容。

  「是你捨命為我尋回真相。」傅凌淵語聲平穩,卻藏著千鈞分量,「你以身涉險、九死一生,替我尋回皇兄最後的遺言,替我揭開塵封數年的血海沉冤。你這般付出,何來對不起?」

  玄影望著他,眼底微微發熱,濕意漸生。正要開口辯駁,傅凌淵抬手輕輕覆在他唇上,溫柔卻不容置喙。

  「別再說對不起。」他輕聲道,「你從不欠我分毫。是我欠你,這輩子,早已欠得太多。」

  玄影默然無言,微微偏頭,將他溫熱的手掌貼在自己微涼的面頰上。掌心薄繭摩挲臉頰,暖意綿長,驅散了滿身傷病的寒涼。傅凌淵俯身,額頭輕輕抵上他的額頭,二人氣息交融,溫柔繾綣,隔絕了塵世所有紛擾與陰霾。

  「凌淵。」玄影輕聲喚他。

  「我在。」

  「你打算怎麼做?」

  傅凌淵維持著相抵的姿勢,閉目沉吟片刻,沉穩開口:「暫且按兵不動。先等你養好傷勢。這封絕筆是鐵證,卻不足以連根拔除禍患。蘇衡盤踞朝堂數十載,黨羽盤根錯節、勢力深厚。既然要查,便要一擊致命,盡數肅清。若是貿然動手、打草驚蛇,只會余患無窮,再難根除。」

  玄影輕輕點頭,心底全然明白。先帝被害一案牽扯甚廣,撼動半朝格局,稍有不慎,便會引發朝野動盪。與其倉促發難,不如隱忍蟄伏,靜待最佳時機,一戰定局。

  「那孫德呢?」他輕聲追問。

  「交由謝蘊看管。」傅凌淵應聲回道,「將他安置在王府僻靜後院,重兵看守,無人能夠近身接觸。待此案徹底塵埃落定,再判他功過,送他去往該去的歸宿。」

  玄影低低應了一聲,不再多問。他閉目倚在枕上,始終牢牢握著傅凌淵的手不肯鬆開。傅凌淵亦靜靜相守,分毫未松。窗外落雪初停,喧囂盡散,只剩二人安然相守的靜謐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