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衛閣新近遴選了一批新人入閣。依閣中舊例,新晉暗衛皆先由副閣主親自督導操練,習得規矩本事,再酌情分派各司各處值守。這批新人之中,卻出了一名格外拔尖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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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名喚沈翊,年方十七,劍術卓絕,一身輕功更是利落迅捷,遠超同儕。入閣不過半月光景,便穩穩壓過同期所有人,脫穎而出。青羽瞧他天資卓絕、心性堅韌,是塊難得的好料子,便破例將他留在身側,暫且傳授些盯梢傳訊的輕便差事,悉心打磨栽培。
沈翊頭一回近距離得見玄影,是在暮春一個和煦午後。
玄影處置完閣中公務,緩步出閣,途經校場。彼時沈翊正與同批新人比武過招,餘光瞥見那道清挺熟悉的身影,心頭一振,劍招驟然收緊,不過三招便從容逼退對手。他利落收劍歸鞘,轉身快步迎上前去,身姿挺拔,躬身抱拳行禮,語聲清亮朝氣:「閣主!」
玄影駐足垂眸,淡淡打量他一眼,聲色清寧:「何名?」
「屬下沈翊!」少年仰起臉龐,眼眸澄澈明亮,盛滿少年意氣,「屬下入閣那日,閣主外出公幹,無緣拜見。今日得見閣主,屬下斗膽,想日後向閣主討教幾招劍術!」
他言辭坦蕩赤誠,眼底乾乾淨淨,全然是後輩對頂尖高手的仰慕敬重,無半分雜念。玄影素來惜才,並未推辭,只溫聲應道:「改日再說,今日尚有公務在身。」
「屬下謹遵閣主吩咐,靜候閣主閒暇!」沈翊眉眼彎彎,笑得爽朗純粹,露出一口整齊白牙,一派天真熱烈。
原不過是校場中一樁尋常小事,轉瞬便該隨風散去。偏生那日傅凌淵自宮中折返王府,途經校場牆外,遙遙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勒馬駐足,隔著錯落樹影望見那名年輕暗衛快步趨近玄影,仰首含笑、眉眼灼灼,宛如燈火映眸,赤誠熱烈。二人不過寥寥數語,尋常寒暄應答,可那少年望向玄影的眼神,太過熱切真摯,坦蕩直白。傅凌淵端坐馬上,眉心幾不可察地微蹙,心頭悄然掠過一縷酸澀鬱氣。
他未曾出聲驚擾,亦不曾吩咐下人,只默然策馬,靜靜折返王府正院。
翌日清晨,一道調令驟然送入暗衛閣,來得突兀倉促。上頭傳命,皇陵值守人手空缺,調遣新人沈翊前往補缺。按理皇陵值守皆是資歷深厚、心性沉穩的老手,從未有新晉半月的新人前去當差。
青羽握著調令滿面費解,徑直尋到玄影跟前,困惑道:「閣主,屬下實在不解。沈翊天資絕佳、心性沉穩,是難得的好苗子,屬下正打算好生栽培,為何驟然將他調去皇陵?」
玄影接過紙頁,目光掃過寥寥數語,眼底瞭然,沉默未語。他靜靜放下調令,轉身便去往王府書房。
傅凌淵正端坐案前批閱奏摺,筆墨未歇,見他入內,頭亦未抬,依舊從容落筆。
「王爺。」玄影立在案前,語聲平和沉靜,「沈翊的調令,可是王爺親下的?」
「嗯。」傅凌淵淡淡應聲,翻去一頁奏摺,神色淡然無波。
「為何?」
「皇陵缺人值守。」傅凌淵言辭清淡,隨口作答。
「皇陵值守素來只用舊部老手。」玄影定定望著他,一語戳破端倪,「他初入閣不久,資歷尚淺,前去亦是無用。」
傅凌淵這才緩緩抬眸,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清冷眼底藏著一絲極難察覺的不自在。他默然片刻,終究低聲道:「他看你的眼神,太過熱切,不合規矩。」
玄影微微一怔,須臾無奈輕嘆一聲,溫聲解釋:「他不過是後輩仰慕前輩,純屬敬畏之心。昨日在校場,屬下與他不過兩句寒暄、尋常應答罷了。」
「唯獨他笑得那般歡喜熱烈。」傅凌淵語氣微沉,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執拗。
「新晉新人,皆是這般赤誠鮮活。」玄影耐心勸慰。
「旁人從未這般。」傅凌淵垂眸復又看向案上奏摺,似是不願多言,語氣悶悶地補了一句,「調令已下,無需再議。皇陵清淨少擾,恰好適合他潛心練劍,安穩修行。」
玄影靜靜凝望著他。傅凌淵垂首伏案,輪廓緊繃,唇線抿得筆直,周身氣場帶著幾分彆扭執拗,全然是暗自賭氣、不肯服軟的模樣,哪裡還有半分朝堂上殺伐果斷、從容不迫的攝政王氣度。
心底無奈之餘,又悄然漾開細碎暖意。玄影緩步上前,抬手輕輕按住傅凌淵執筆翻頁的手背,溫聲喚他:「凌淵。」
傅凌淵手上動作驟然一頓,周身緊繃的氣息悄然放緩。
「他不過是個尚未長成的少年心性。」玄影俯身,語聲輕柔懇切,「屬下心中,自始至終,唯有王爺一人,從未有變。」
傅凌淵默然片刻,覆手悄然反握,牢牢扣住玄影的掌心,力道緊實溫存。
「本王知曉。」他聲音低低悶悶,帶著幾分直白的委屈,「可昨日望見,終究心底不適。」
玄影不再多言辯解,抬手將另一隻手輕輕覆上,雙手交疊相握,靜靜落於案上。暖光穿窗灑落,鋪在二人交握的手背上,溫柔綿長。
傅凌淵抬眸望他,方才眼底的清冷疏離盡數褪去,只剩被戳破心思的窘迫、無奈,還有一絲藏不住的委屈,澄澈又直白。
「往後不許再對旁人和顏淺笑。」傅凌淵低聲叮囑,帶著幾分獨占的執拗。
「屬下從未對旁人輕言笑意。」玄影無奈應聲。
「方才在校場,你便對他溫和答話了。」傅凌淵不依不饒。
「那是職場禮數,理應如此。」
「橫豎便是不行。」傅凌淵收緊掌心,將人握得更緊,語聲低沉繾綣,「你是本王的人,眼底的溫柔、唇邊的笑意,盡數歸本王所有。」
玄影望著他這般孩子氣的模樣,心底又軟又癢,萬般溫柔盡數縈繞心頭。他微微俯身,趁著傅凌淵失神之際,極輕極快地在他唇角輕點一吻,隨即稍稍退開,耳根微熱,神色淡然。
傅凌淵微微一怔,轉瞬眼底的委屈鬱結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濃郁滾燙的情愫,漫徹眉眼。
「你倒是學壞了。」他低笑一聲,眸色沉沉。
「皆是隨王爺所學。」玄影答得坦然坦蕩。
傅凌淵朗聲一笑,順勢抬手將人拽入懷中,讓玄影穩穩坐於自己膝頭,長臂緊圈,將人牢牢禁錮在懷。案上堆積的奏摺筆墨盡數擱置一旁,再無半分公務心思。
玄影微微掙了兩下,未能掙脫,便索性放鬆身形,溫順倚靠在他肩頭。方才那點微不足道的醋意、少年沈翊、皇陵調令,盡數被拋諸腦後,世間此刻,唯有相擁二人,歲歲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