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失手

  夜瀾踏出密室之際,浮雲掩月,清輝盡斂,四野沉沉皆入暮暗。

  他掌心空空,一物未攜。深秋寒風自宮牆深處捲來,掠拂額前肌膚,徹涼刺骨,令他渾身微凜。他抬手緊攏灰色斗篷,掩去一身倉皇,步履迅捷輕盈,穿太廟西側窄巷,輾轉騰挪之間,悄無聲息越出宮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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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行來穩靜如常,仿佛密室中那場天人交戰、百般掙扎從未發生。唯有自身知曉,內裡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膩貼身,沉沉縛住四肢百骸,每一步前行,皆帶著難言的滯重。三載鐵血隱忍,從未有一刻如方才這般,令他心神震盪、方寸盡失。

  時至丑初,夜瀾方悄然折返會同館。後巷炊餅老者尚未離去,正獨坐燈下,俯首清點銅錢,形貌閒散如常。暗處人影微動,老者未曾抬眸,只壓低嗓音輕問:「可到手否?」

  夜瀾立在檐下,半身沉陷暗影。面上神色淡然無波,唯獨唇色慘白,毫無血色。他默然須臾,語聲清淺:「未曾尋得。」

  老者數錢的手勢驟然凝住,緩緩抬首。其人生得尋常粗朴,滿面溝壑,混跡市井之中,無人留意過半分。可此刻那雙昏老眼眸精光驟盛,凜冽逼人,恰似袖藏寒刃,陡然露得半寸鋒芒。

  「未曾尋得?」老者緩緩複述,語調平淡,卻裹挾著徹骨寒意,「九殿下,此卷宗藏處,老朽半月前便已踏查明晰,分毫無差。殿下此言,何出?」

  「庫房盡數查遍,並無此物。」夜瀾聲色未改,沉靜如水。

  「絕無此理。」老者凝眸緊盯,目光灼灼,似欲洞穿他心底隱秘,「老朽兩度親往查驗,卷宗穩居鐵架第三層,經年未變。」

  「今夜已然不在。」夜瀾淡淡應答。

  老者徐徐起身,目光陰纏如蛇,死死鎖在他身上:「九殿下可知,暗鷹戒律之中,辦事不利、蓄意欺上,孰罪更重?」

  夜瀾緘默無言,垂於身側的雙手,指節緩緩收緊,力道沉沉攢聚。他自幼受訓暗鷹,門規戒律早已刻入骨髓,瞭然於心。辦事不利,尚可受鞭刑、罰俸銀,尚有轉圜餘地;唯有蓄意欺瞞上官,觸逆規條,乃是無可寬宥的死罪。

  「屬下未曾欺上。」夜瀾語氣平寧,仿若所言之事與己無干,「卷宗確實無跡,或是事前被人移置,或是規制早有變動。諸位若有疑慮,可自行前往核驗。」

  語畢,他攏下兜帽,轉身徑直離去。脊背挺直如松,步履從容,無半分怯懦佝僂。夜風掀動斗篷下擺,翻飛起落,宛若灰蝶浮沉於漫漫長夜。他步步前行,竟似踏於鋒刃之上,寸寸寒涼侵入肌理,凌遲心神。

  他心底清明,已然違逆初心、私說謊言。此生至今,他從未背棄北離分毫使命,更未欺瞞暗鷹上下,今夜卻是頭一遭。而這一場孤注一擲的忤逆,皆為大晟那位溫潤年少的帝王。

  歸舍之後,他反手闔緊房門,背脊抵著木門,緩緩滑坐於地。空室寂寥,唯有孤影相伴。他仰面微微喘息,胸腔起伏不定,胸臆間翻湧的萬般情緒幾乎破膛而出。一室空寂,滿目皆是傅瑾瑜的殘影殘影。對弈案前,少年眉眼溫軟,笑語淺淺,直言夜瀾最好;窗欞之下,他踮足翹盼,執意伸手與他立誓拉鉤;太液池畔,清風拂袖,少年折柳回首,衣袂翩躚,宛若乘風欲舉。

  夜瀾抬手,徐徐覆住眉眼,掩去眼底翻湧的紛亂心緒。

  「我約莫,是瘋了。」

  字句自指縫間幽幽泄出,聲線低啞微弱,如殘夜孤燈,風拂即顫,幾近湮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