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要獨立

  房間裡只開了一盞床頭燈,暖黃的光暈籠罩著床上的人。

  陸凜眉頭緊皺,睫毛時不時顫動一下,即使在藥物作用下陷入沉睡,那些噩夢似乎依然如影隨形。

  沈卿辭看著,心中百味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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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活了二十七年,很少為什麼事真正困擾過。

  就算當年他大哥打斷他的腿,把他關進房間導致他的腿終身帶疾,他都沒有困擾過。

  因為沈家向來如此,弱肉強食,他深刻的明白情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強硬的手段和清醒的頭腦才是唯一出路。

  因此,他很少出錯,也不允許自己有多餘的情緒波動,來影響他的判斷。

  但在對待陸凜這件事上,他似乎做得一塌糊塗。

  如果當年那個雨夜,他沒有停下車,沒有救那個渾身是傷的孩子,沒有帶他回家。

  就不會有後來的這些事。

  陸凜不會因為他而精神崩潰,不會進精神病院,不會自殘,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沈卿辭第一次感受到後悔這種情緒。

  後悔將陸凜帶回家。

  後悔將他留在身邊八年。

  後悔死得太早,沒能把他養到真正獨立的那一天。

  但相對於後悔,更多的,是不解。

  他不理解陸凜為什麼會因為他的死而崩潰至此。

  他沈卿辭,不過是陸凜生命中的一個過客。

  八年的監護關係,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他盡了監護人的責任,給了陸凜衣食住行,給了他教育,也給了一點點的關心。

  但也僅此而已。

  他自認對陸凜的付出,遠沒有深到能讓對方為他發瘋的地步。

  為什麼?

  沈卿辭輕輕抬起陸凜的手,將那隻手小心翼翼地放回被子裡,又仔細掖好被角。

  沈卿辭站起身,右手握住拐杖。

  他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陸凜,清冷的眼神里第一次浮現複雜的情緒。

  親情嗎?

  沈卿辭皺起了漂亮的眉頭。

  他從小就沒得到過親情。

  豪門世家哪裡有親情可言。

  沈家培養繼承人的方式近乎殘酷。

  孩子出生起就要接受系統的教育,三歲開始學習多國語言和商業知識,六歲就要跟著長輩出入各種商業場合,十歲就要獨立完成投資項目。

  沈卿辭記得自己五歲那年養過一隻貓,很喜歡。

  但父親說玩物喪志,讓人把貓送走了。

  他當時很難過,但他也只允許自己難過一天。

  七歲那年,他的腿被打斷,所有人都對此冷眼旁觀,父親在得知後,什麼都沒說,直接趕去國外開會。

  十八歲成年禮,家族給了他啟動資金,然後他徹底離開了沈家。

  將近十年,他沒回去一次。

  很冷,又很公平。

  親情不過是一種基於血緣和責任的關係。

  應該有界限,有規則,不會因為任何人的離去而崩塌。

  所以陸凜的反應,他無法理解。

  沈卿辭轉身,拄著拐杖走出房間。

  他在門口站了幾秒,聽著裡面隱約傳來的、壓抑的夢囈,最終還是抬腳離開。

  回到自己的臥室,沈卿辭沒有開燈。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寂靜的夜色。

  別墅區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聲。

  月光灑在花園裡,那些鳶尾花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沈卿辭靠在窗邊,腦海里反覆回放著今晚的一切。

  陸凜蜷縮在角落裡的樣子。

  空洞的眼神。

  通紅的眼眶。

  還有那句哽咽的「哥哥,你來接我了嗎」。

  沈卿辭閉上眼睛。

  說實話,他一直覺得在這個世界上,誰離去,都不應該難過。

  父母去世,他沒什麼感覺。

  朋友離開,他覺得正常。

  就連他自己死了十年,醒來後也只是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然後開始規劃新的人生。

  分別,不過是必修課。

  每個人都要學會。

  為什麼陸凜不會?

  是他沒有教嗎?

  如果是這樣,那現在教他,也不是不行。

  沈卿辭睜開眼,眼神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冷靜。

  既然要補養那遲到的兩年,那就要教會他最重要的一課:

  如何面對失去。

  如何面對短暫分別,如何面對陰陽兩隔,如何面對生命里那些必然、無法改變的離別。

  也許這才是陸凜真正需要的。

  他要讓陸凜學會獨立。

  學會不再需要他。

  沈卿辭轉身走回床邊,拿起手機,給林薇發了條消息。

  沈卿辭:幫我聯繫最好的心理醫生,要擅長處理創傷後應激障礙和依賴型人格的。

  林薇很快回復。

  林薇:好的沈總,需要預約什麼時間?

  沈卿辭:儘快,另外,把陸凜這十年的病歷和診療記錄整理一份給我。

  林薇:……這可能需要陸總同意。

  沈卿辭:我會和他說。

  發完消息,沈卿辭放下手機,重新看向窗外。

  月光很亮,灑在他臉上,勾勒出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輪廓。

  他決定了。

  這兩年,他要做的不僅僅是補養,更是矯正。

  他要治好陸凜的心理創傷,要讓他擺脫對自己的病態依賴,要讓他學會即使有一天他再次離開,陸凜也能好好活下去。

  沈卿辭躺上床,閉上眼睛。

  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陸凜抓著他手的樣子,那雙通紅的眼睛裡,滿是害怕被拋棄的恐懼。

  沈卿辭翻了個身,強迫自己不去想。

  他要理性。

  要冷靜。

  為了讓陸凜長大,他必須這麼做。

  ---

  第二天,沈卿辭六點就醒了。

  他洗漱完下樓時,陸凜已經坐在餐廳。

  看見他下來,陸凜立刻站起身,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帶著點小心翼翼打著招呼:「哥哥,早。」

  沈卿辭看了他一眼,在他對面坐下。

  「早。」

  早餐依舊是陸凜做的。

  比平時的早餐多了杯牛奶,沈卿辭看著那杯牛奶,頓了頓,沒過多猶豫端起來喝了一口。

  陸凜觀察著他的表情,小聲說:「哥哥,昨晚……對不起。」

  沈卿辭抬眼看他:「為什麼道歉?」

  陸凜低著頭,小聲說著:「讓你擔心了,還讓你大半夜跑一趟醫院……」

  沈卿辭放下杯子,淡聲說:「沒事。」

  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以後不舒服,要第一時間說。」

  陸凜點了點頭:「知道了。」

  兩人安靜地吃完早餐。

  沈卿辭放下餐具,看著陸凜,開口:「陸凜,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陸凜立刻坐直身體:「什麼事?」

  「我給你預約了心理醫生。」沈卿辭說得很平靜,「你昨晚的情況,需要專業治療。」

  陸凜的表情僵住了。

  他看著沈卿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好。」

  「另外,」沈卿辭繼續說,「從今天起,你要學會獨立處理自己的情緒,不能每次遇到問題,都等著別人來解決。」

  陸凜的眼睛又紅了。

  但他咬著嘴唇,沒讓眼淚掉下來,只是低聲說:

  「我知道了。」

  沈卿辭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莫名有些煩躁。

  「還有,公司的事,你要學會自己處理,不能因為一點小事就情緒失控,更不能……」

  他頓了頓,還是說了出來:

  「因為我的事,影響你的判斷。」

  陸凜看著沈卿辭,看了很久,然後慢慢低下頭:

  「……好。」

  沈卿辭站起身,拄著拐杖準備離開。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還坐在原地的陸凜:

  「晚上我可能會晚點回來,不用等我吃飯,以後也不用為我準備早餐,你現在要做的是淡出我的生活,學會獨立一人生活。」

  陸凜點了點頭,沒說話。

  沈卿辭轉身離開。

  門外,陽光很好。

  但想到陸凜剛才那副似乎被全世界拋棄的樣子,心裡像是壓了一塊石頭。

  他可以感覺到陸凜很難過,但一切都是為他好。